第二天一早, 李光久收拾好書包去了學校, 李全友一路送他到村門口, 他知道下一次回來，李全友可能已經去了別的地方, 於是多有不舍, 知道這是僅有的還能見到的時光, 於是他站在門口，很是猶豫, 卻又說不出什麽能夠感動自己的話來, 站在那歪脖子樹前, 磨嘰了好一會兒, 最後從自己嘴裏擠出一句：“這顆樹真歪啊。”

李全友跟李光久父子同命，也是正到情切反而詞窮, 嘴巴蠕動了一下, 幹巴巴的點頭：“是啊。”

李光久提了提書包，回過頭, 朝李全友搖了搖手：“爹，我去上學了。”

“嗯。”李全友用力的點了點頭。

走了一段長長的路，李光久回頭，就見到李全友仍舊站在那棵樹前, 屹立不動, 靜靜的望著他遠去，他眼睛一紅，咬著牙轉身, 再沒有回頭。

在學校的時間過得非常的充實，他和全某某兩人花了一個多星期把綱列推來覆去的重列了許多遍，最後還是陳友之看不過去，拍下板磚，說這事兒就先這麽定下，必須得實踐，應用之後才能知道到底合不合適。

不去實踐，不去應用，你們在這裏就算推演出個花來，也僅只是紙上談兵，沒有實際意義。

他說完之後，就站在那裏不吭聲了，李光久和全某某二人楞了一下，皆是笑了起來。

“陳老師說得有道理。”李光久拍了拍滿是塗改的宣紙：“我們不能老是憑空推測，得落下來，腳踏實地一點。”

“嗯。”全某某點頭：“那既然如此，今天就先到這裏吧。”

“時候不早。”他說完，笑了一下，吹滅了煤油燈：“大家都去睡吧。”

這陣子，他們一直過著白天上課，晚上加班討論的過程，一般都要耗到淩晨半夜三更左右才歇息，李光久每次就趁著中午能夠多補下覺。

這次，算是走了個早，但是全某某這一吹燈，瞬間屋子裏就變得烏漆嘛黑。

陳友之驚叫一聲：“你吹燈幹嘛？”

“這陣子，耗油耗得飛快，省著點用。”全某某倒是神色如常，他對自己屋子熟悉，摸黑打開了門：“走吧，都回自個兒寢室去。”

“嘿，你個摳門的。”陳友之不滿道：“等我們出去再熄燈耗得了多少？”

“經濟困難，特別是借了你錢之後，就更加困難了。”全某某立在門前，做了個請的姿勢：“二位爺~請！”

李光久先站了起來，接著月光摸到門邊，好奇問道：“全老師，你借錢給陳老師了？”

全某某感嘆一聲：“在不要臉這件事上，在下略輸一籌，心裏一軟就同意了。”

“不就借點錢嘛，又不是不還你。”陳友之罵罵咧咧的也跟著站起來，一不小心踹翻了一個小木凳，頓時哀嚎一聲，捂著膝蓋，一拐一拐的走出來。

“這就是你借了錢還跟債主不客氣的下場。”全某某沒忍住，笑出聲。

“全某某，我要是真撞出什麽毛病來了！你給賠我醫藥費！”陳友之扶著門邊。

“好人不長命，王八死萬年，你硬骨頭，摔摔打打出不了什麽毛病。”全某某站在一邊幸災樂禍。

“哼。”陳友之重重的哼了一聲，邁過門檻，往另一邊邊兒放著墻走著。

“小點聲，一年級的孩子還真睡著呢。”全某某抱胸而立，低著聲說道。

李光久倒是有些憂慮：“不會真撞出什麽事兒吧？”

全某某撇了撇嘴：“撞不出什麽事，他就是想訛我，早點睡吧。”他說著走進屋關上了門。

李光久站在門前，看了眼陳友之快要消失的背影，快步跟了上去：“陳老師？”

陳友之腳步一頓：“他關門了？”

李光久點了點頭，陳友之立刻恢覆了正常走姿：“什麽德性，借他點錢，一天要翻來覆去說四五遍。”

李光久：“……”

過了好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陳老師，你不是……撞到了嗎？”

“哦，被凳子絆了一下，沒什麽事兒。”陳友之擺了擺手，他跟廚師老杜住一塊兒，跟學生寢室不在一塊兒，走到這裏差不多就要調方向了，於是道：“我先走了，你自己路上註意安全。”

李光久點了點頭。

等摸黑進了自己寢室，寢室內的孩子們都睡了，不過給他留了門，有個孩子睡得淺，聽到他拉開門的聲音，低聲道：“是光久嗎？”

李光久輕聲應道：“嗯，吵醒你了？”

“沒……我剛被夢驚醒了，根本就沒怎麽睡。”那孩子半翻身坐起來：“全老師又在給你開小竈了？”

“沒。”李光久搖頭：“他跟我爹以前認識，說些事兒而已，再說有什麽小竈可開，還開這麽久的。”他笑了一下：“你快睡吧，明天再聊。”

“嗯。”那孩子應了一聲，低聲道：“因為你比我們都聰明，兩個老師自然更看中你……”

李光久楞了一下，沒想到這些天的行為都被寢室的這些孩子看在眼裏，大概是孩子天生都存在這種比較心理，他竟然從這孩子的嘴裏聽到些許嫉妒之意。

這就有些讓他犯了難，他鉆進自己的被窩裏面，思尋著這事兒，他雖然說並不在意其他孩子對他的看法，但是長久這麽下來，他十之八九會被這個寢室的孩子給孤立。

李光久那本就轉動了一天的腦袋遲鈍的翻轉起來，竟是找不到一條可行的方法，他內心嘆了一口氣，閉上眼睛，決定明天再想想。

結果一大早由於睡得特別沈，加上又沒人提起這事，那個昨晚說話的孩子好像也忘記了一樣，再加上上午上了沒兩節課，全某某聽了陳友之所說的實踐的話，上了兩節語文課，就帶著孩子們下農田去親身感受一下如何耕種。

學生們有部分是農民的孩子，但也有的商賈和幹部的子弟，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掏出大幾塊錢交學費。

而且來上學之後，就很少接觸這些下地的活了，家人們都是傳統思想，覺得讀書萬般貴，其他都是次要的。

總之，下了地，李全友帶著幾個班的孩子們插了一畝地的秧，就已經下午，這折騰得李光久壓根就忘了自己可能會被孤立這件事。

他農活幹得賊爛，雖然大家都幹得挺爛，但是他顯得尤其，旁邊手把手教他的農民心疼自己的苗，要他站在一邊去，別瞎折騰，實在想就回去糟蹋自己家地去。

不過也有幹得特別好的，全某某特地點名誇獎了一番，朝那個願意借出地來的農民道謝，結果人家倒是混不在意，還說：“我先聽你說了，你們是那個什麽石家小學，我以為就是教教孩子們認幾個字啥的，沒想到還會教孩子們種地，說真的，我覺得你這想法挺好的，這樣再怎麽樣都會有碗飯吃，實在不行給自己種點菜也餓不死，像以前那些書生我也是見過的，瘦瘦弱弱的除了會寫幾個字沒什麽用。”

這農民叨叨咕咕了一堆，還很是讚賞的拍了拍全某某的肩膀：“有遠見。”

“不過就是……”他說著話峰一轉，還顯得有些憂愁：“這無用的書生都會種地了，那我們農民不是沒飯碗了嗎？”

全某某看了他一眼，笑道：“大哥，你怎麽知道以後農民就不識字了呢？”

這位大哥楞了一下，就聽見全某某道：“我前陣子向上級申請農民普及教育的事情，這陣子收到回覆，過不了多久，就會有幹部下鄉來教你們認字了。”

那農民聽到這話，整個人都木了。

全某某把這位大哥放到自己肩膀上的手拿了下來：“這下，大哥你就不用擔心自己的飯碗被搶走了吧？”

那大哥很是拘謹：“哎呀，我……我這還沒做好準備。”

“不用做準備。”全某某笑了起來：“大哥怕什麽啊？”

“我……我……”那農民大哥臉漲得通紅，最後憋出一句：“兄弟，你這消息可靠不，可靠我就往咱村裏說了啊，真是要教咱們這些人認字？”

“真！”全某某點頭：“比真金還真！”

“好啊……”那農民大哥很是興奮：“沒想到，我還有機會能再去上學。”他摩擦了一下手掌：“那我就不送你們了，我回趟家報喜去。”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沖著全某某招手：“兄弟，你是個好的讀書人，跟我認識的都不一樣，等我真識字了，我給你送一籃雞蛋去！”

全某某連忙拒絕：“大哥你可別啊，這算不得我什麽功勞。”

那大哥已經消失了蹤影。

李光久擡起頭：“全老師，你啥時候說的？”

“挺早的了，一個月前吧，其實那邊已經有這樣的意思了。”全某某摸了摸後腦勺：“我剛收到的消息是，以後這村民普及的基地放到我石家小學了。”

“啊？”李光久沒反應過來。

“嗯……”全某某抓了抓腦袋：“這真是一檔子事兒未平，一檔子事兒又起啊……”

作者有話要說： PS：我今兒要雙更，下一更下午六點！

另感謝：讀者“路人丁”,灌溉營養液+52018-06-09 13:27: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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