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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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不說這些, 等一行人回到學校, 大家都累到不行, 全某某讓學生說一下今天學習耕地的心得,就提前放學了, 這一周快到連李光久都覺得有些不適應, 他好像是剛上學, 就被各種亂七八糟的事絆住了所有的心神,所以根本就來不及去想著李全友其實已經離開了這件事, 他到這個時候才意識到——這次回家, 可能再沒有那一家團圓的情景了。

上次回家被全某某拉著說了一堆, 所以最後一個走得, 也沒人能一起伴著回家,這次倒是趕了個早, 可以跟同學們一起回去, 他收拾了一下書包,把石板還有一些瑣碎的東西放進去, 然後再是來不及洗的衣服,總之七七八八也是塞滿了包裹,他扛起這大包,就被同寢室的人叫住了。

叫住他的人是同寢室的孫默, 他問了一聲:“光久, 回去啊?”

“昂。”李光久應了一聲:“不回去還去哪兒?”

“以為全老師又會留你呢。”

李光久琢磨了一下,總算是意會了,他就說自己今兒好像老是忘記了什麽事兒來著, 等到這會兒才猛地想起,他要跟同寢室的處好關系啊,否則很有可能會被孤立的。

於是他笑了一聲:“哪那麽多事兒天天留我的。”他問了一聲:“你家是住哪兒的?”

“孫家莊,離這兒比較遠,咱們不同路。”孫默這人平時話也就是不怎麽多的樣子,此時也就是說了兩句,就沒再說話了。

“哎,那我先走了。”李光久也不知道留下來說什麽,打了聲招呼就往外走去了。

正放學,這邊走的背著包的孩子們幾乎都是石家小學的學生,他們大部分跟李光久也是同一個班級,不是不知道他,但是卻沒人跟他打聲招呼,讓李光久走在路上,一個人覺得不太得勁。

以前沒註意這事兒的時候,他也不怎麽在意,但是這一註意起來了,就怎麽做怎麽不得勁,他也不知道該咋弄,一個人有些憂慮的想著——這些孩子們到底喜歡些什麽呢?

雖然自己也不過是八歲的孩子,但是多了那份幾十年的記憶之後,內心早就沒把自己當孩子看待了,除了在自己的父母面前露過幾分脆弱之外,在其他人前,李光久都是把自己當做大人來看待的。

所以誰知道這些小孩子們喜歡什麽啊?

其實也可以放到一邊就這麽不在意,不理會。

畢竟也不是沒有其他的事要去做,但是李光久心裏還是有那麽些不舒服的,他自己都沒想到自己還會有被孤立的一天。

他心裏一下惆悵,一下又憂愁,眉頭深鎖的走到李家村,停在那歪脖子樹前,瞇著眼睛透著枝丫看著蔚藍的天空。

他想起後世那天空,從來沒有此時所見到的如此漂亮。

這樣一想,他釋然而笑,不再過多糾結這些了,正所謂有得必有失,他在這兒少交幾個朋友也不必太過在意。

他還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去做,這些遠比目前他所憂慮的事情要重要得多,他深吸一口氣,走回了自己家。

周香今兒還在農田忙碌,他放下東西後,在自己田地裏看到了周香:“娘——”

周香擡起頭,朝他揚了揚手,接著從田裏走了出來,她先道:“怎的今兒回來這麽早,我還準備去接你呢。”

她頭上全是汗,也懶得再顧田地,起身就往家裏走:“我這飯菜還沒來得及準備……”

她叨叨咕咕的說了一些,李光久卻打斷她:“娘,爹是不是走了?”

周香頓了一下,腳步放緩了,聲音故作平靜道:“昨兒一早走的,幾個士兵來接他,說是去廣南一個我沒聽過的地方,把他的當兵證還有當兵穿得那套衣服拿走了,我問他就帶這點兒東西,他說沒事,那裏什麽都有。”

“唉。”她說到這裏,嘆了一口氣:“其實我早料到這麽一天了,當時他當兵的時候跟我保證過,說打完了,打勝了就回來,所以當年他回來了,但是我知道哪有那麽簡單的,他跟你二叔不一樣,你二叔會關心今天田裏有沒有蟲,種下去長得怎麽樣,家裏的雞有沒有生病,他就從不過問這些事,顧不過來就丟給你二叔,但是一旦這周圍有點兒風吹草動,他鼻子比那拴著的獵犬還靈。”

李光久走過去,抱住周香:“娘,你後悔過嗎?”

“沒什麽好後悔的,這也是你娘自己的選擇,你娘什麽人都沒看中,就看中他了,還不是因為他確實是有過人之處,你不知道……”周香的話輕輕的回蕩在李光久的耳邊。

“當時正戰亂,你娘過夠了顛沛流離的日子,跌跌撞撞的跑了一路,那路上的人有好人也有壞人,好人活不下去,壞人卻命硬,那壞人壞到骨子裏,比鬼/子還可惡。”周香拍了拍李光久的肩膀,李光久松開了手,隨著周香一邊往回家的路上走著。

這些事周香從來沒有對他說起過。

“那時,李家村有個惡霸,叫做李世龍,但是人家都不叫他這名字,背地裏都叫他狗娘養的,”她第一次在李光久面前說這樣罵人的話,卻意外的不顯得粗俗:“那人做過的缺德事寫下來能摞起竈臺那麽高。”

她說著嘆了口氣,摸了摸李光久的腦袋:“你娘外地來的,又沒什麽親戚在這裏,無依無靠的,那惡霸就打起了你娘的主意……”她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是你爹救得我。”

李光久擡起頭:“娘?我爹把那惡霸殺了嗎?”

“他殺得了嗎?他連那李世龍的胸前都沒到,能把他怎麽了,人李世龍站起來,頭能頂到屋裏的橫梁上去,他也不能把他怎麽樣,何況殺了人家。”周香笑了起來。

李光久沒想到會從周香嘴裏聽到這樣的形容,有些蒙:“那……那我爹怎麽救了你?”

“所以說你爹膽子大啊,那時候他也就十五六歲,矮瘦矮瘦的,什麽都做不好,人家村裏都說這李家老大啊,也不知道以後怎麽辦,到現在了,也沒能相上什麽媳婦兒,估計就打一輩子光棍了。”她似乎回憶起那時候,頗覺有趣,眼裏帶著笑:“方圓十裏的姑娘,沒一個願意嫁給你父親,你父親父母前幾年早逝,他當時是被族裏的一個長輩憐他可憐,拖了媒人介紹……我那時候不知道他看上我了。”

“啊?”

“哎,跟你說這些幹什麽。”周香抹了抹眼睛,結果忘記手上都是泥,抹得一片又一片。

“娘,我想聽。”李光久纏著她:“後來呢?”

此時兩人已經回到家中,周香舀了缸裏的水把手臉洗了,才慢慢道:“後來……就是他救了我唄,我就答應嫁給他了。”

“怎麽救的啊?”

“當時是這樣的。”周香給自己倒了杯水:“那惡霸也不知怎的先漏了風聲,有人偷偷跟我說,叫我快點跑,我已經在李家村住了下來,也不知道要跑到哪裏去,所以那個時候已經死心了,覺得這輩子大概也就是一條苦命,那個二楞子站出來,叫我放心,說那惡霸不會拿我怎麽樣的。”

“你信了?”

“不信,還能怎地?”周香喝著水說:“說得我口幹舌燥的,再說了,村裏當時也沒人肯站出來為我討個公道,就只有他,站了出來。”

李光久半晌沒說話,接著又說了一句:“後來呢?”

“後來……”周香拿著水走到李光久身邊:“他差點沒被惡霸打死,奄奄一息的跑到不知道哪裏去了,命好被當時路過的新四軍給救了,當天夜裏,借了把槍,鼻青臉腫的找上我,問我嫁不嫁給他。”

“哇——”李光久感嘆道:“娘你是不是很感動。”

“你娘差點沒被嚇死,還以為我要是不說嫁給他,他就要拿槍斃了我,後來才知道他是用來嚇唬人,那槍裏連顆子彈都沒有,新四軍的士兵不敢借/槍,怕他傷人,於是他就拿了把開不了的槍唬了一群人,喜滋滋的把我給取了。”

李光久一時不知道要說什麽好了,他竟是沒想到父母的過去會是如此的曲折。

接著他聽到周香道:“你要問我後不後悔,我是不會後悔的,所以當時我們成親過後沒多久,他就去參軍了,包括現在,他又去剿匪了,是因為他心底一直都對那種惡霸還懷有恐懼……”周香頓了一下:“他仍舊沒有覺得安寧。”

李光久忽然發現,其實在這個家裏,最懂李全友,最理解李全友的,只有周香,她是真的比李全友自己還要了解他。

“不說這些了。”周香起身:“我去給你弄點吃的吧。”

李光久坐在椅子上,有些明白周香這一代人,他們內心當中其實仍舊存在著戰爭所留下的陰影,這種陰影不是短暫的一兩年和平能夠驅散,他想到此時他和全某某正在做的事情,還有以後國家的發展歷程,忽然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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