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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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中, 周香正在給院子裏的種得黃瓜秧子澆水, 她半插著腰, 大概是有些累了,拿手拭去頭上的汗水, 半擡起身, 就看到李光久站在門前, 一副踟躕的樣子,就先笑道:“回來了?”

李光久慢騰騰的從門前踱步過來, 低聲叫了一聲:“娘。”

“哎。”周香連忙應道, 放下手中澆水的破碗, 快步走了過來, 又打量了一下李光久那副失落的樣子:“這是怎麽了?”

她不等李光久說,先自個兒笑道:“我看你二叔家那瓜種得真好, 就想自己試著弄一下, 你這是……”她猶豫了一下:“你爹他?”

李光久搖頭,一副委屈的模樣:“娘, 我跟丟了。”

周香頓了一下,反笑出聲:“我當是什麽事兒,你爹又不是不回來了,到時候回來好好那他是問!”她一邊說著, 一邊勸慰:“沒事的啊, 這麽點事犯不著難過。”

那句你爹又不是不回來觸動李光久的心弦,他嘴唇微微顫抖,強行抑制住想要傾訴一切的欲望, 極其艱難的擠出一個笑臉:“嗯……知道了娘。”

周香為人母,個性纖細敏感,察覺李光久三言兩語不一定轉得過來,於是就想轉移一下他的註意力,此時她已經有些後悔讓李光久出去跟李全友了,也不知這孩子一大早跑出去到現在吃了什麽東西沒有。

念頭一轉,周香就道:“這樣吧,餓了沒,春妹給了一根青瓜,我先掰著吃了一點,脆甜脆甜的,你去堂屋裏把那根瓜給吃了吧。”

李光久此時一點胃口都沒有,只是搖頭:“娘,我不餓。”

周香頗覺稀奇的看了他一眼,覺得有點難辦了,她站在原地尋思著要怎麽勸才好,就見李光久擡頭道:“娘,我幫你做點事吧?”

周香頗覺得為難,站在原地琢磨了一番:“這……你想幫娘幹什麽?”

李光久聽周香這般說,就知道周香是不願意的,他這幾年很是調皮搗蛋,再加上身體又不行,同齡的許多孩子都能幫家裏分擔一些負擔,一些輕散的活計都能應付,唯他什麽都不行。

也就周香獨他一個寶貝兒子,又是書香門第裏出來的,對他在這方面沒有什麽要求,只盼他盡早學會為人處世且不走歪路。

周香簡直就是把他當高門貴子來照顧。

說來也是奇怪,生在高門的周香一生沒過上幾天高門的生活,吃過無數苦難,到現在家裏大小家務,外面田地照顧,甚至與鄰裏的走動,說話做事沒有人挑出一點兒毛病,簡直就像是真的從農村裏長大的姑娘。

反倒是真的村野出身的李光久被人老是嘲笑公子命,到現在燒個火都不會燒,一雙手青蔥白嫩,真正做到十指不沾陽春水。

就算是村裏再怎麽慣兒子的也沒見過這樣寵的。

李光久站在原地,竟是覺得自己臉上發燒,他從恢覆記憶以來,其實內心總有一種莫名的自信,這種自信讓他覺得自己有一種無所不能的感覺,甚至對自己目前還只有八歲這件事實而覺得不甘。

但是,說真的,不評價那段還沒有成熟的幼年記憶,他現在難道就連其他同齡的孩子應該做的事情都做不到嗎?

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

既然真的想壯志酬籌的為當今時代,當今社會做出一番貢獻,那麽首先,就是先在這個家裏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情,他不想再成為下一個李全友。

大家是大家,可小家也一樣重要。

李光久低聲吶吶:“我……我去把雞給趕回來。”說完之後,他更是覺得不好意思,低著頭都不敢看周香。

周香似乎想笑,又強行按捺,她道:“行吧,你知道在哪嗎?”

李光久點了點頭。

周香伸手摸了摸李光久的頭:“你不用太在意,這些都是小事。”她察覺到李光久那羞愧的情緒,勸慰完後,不由嘆了口氣:“也不知道這是怎麽了,這幾天眼睜睜的看著一下子變得成熟懂事了些,我這心裏反倒不是滋味。”

李光久擡起頭,一副不明白的樣子。

“人……總是在經歷磨難之後才會快速成長。”她輕輕道:“大概是我自己沒過上幾天輕松日子,我反而想讓你天真的時間長一點,再長一點。”

明明是很簡單的幾句感嘆,卻讓李光久內心一酸,他做周香的兒子只有八年,說來也是奇怪,他這樣的,一下子有著三十年記憶的人,按道理再怎麽樣,三十年都比八年來得更有威力,更清晰才對。

更何況,他那短短八年還只是個孩子的童稚歲月,但是,正相反,那三十年記憶變得越來越模糊,他不記得那個現代的李光久是否有家庭,也不記得那個李光久的父母,甚至連他的朋友都覺得模糊,並且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淡。

反倒是這八年的幼年時光歷歷在目,如數家珍,對周香的依戀之情刻骨銘心,對李全友則是愛恨交織。

愛他有膽有識,衷心報國,恨他只知大家不顧小家。

他有時也覺得奇怪,他到底是現在的這個李光久,還是後世那個李光久,又或者所有的一切其實只不過是他的異想天開的一個夢。

後來,他決定什麽都不想,無論如何,他始終是他,他的父,他的母也只有一個。

只想當今,就不必再去尋究根底,這種帶有哲學的問題一不小心就能夠把人繞進去。

做好自己,不愧天,不愧地,就夠了。

李光久伸出手,不要臉的強行抱住周香的腰,他個頭不高,頭埋在周香的肚皮上,悶聲悶氣的道:“娘,你真好。”

真幸運,此生做了你的兒子。

——

此時太陽差不多快落山了,但村裏還是很熱鬧的,田地裏大家也都還在忙,一些年齡小的聚在一起,圍著村口那顆歪脖子樹前玩起了鬼捉人的游戲,河道口停著沒人用的渡船,李光久順著河道邊摸去,可以看到一行色彩斑斕的野鴨在啄水嬉鬧。

他家雞就隔著河道邊一邊扒著土一邊遙遙望著那河裏的鴨。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認出自家那色彩斑斕的紅公雞,這雞在他家養了有好幾年了,五歲還是六歲的時候,李全友回來沒多久,家裏條件慢慢變好,周香去集市上抱回來的小雞仔,大概是幼年時期被李光久天天攆攆出了仇恨,這雞長大之後沒少追著他啄。

到現在,他都沒敢湊近過。

李光久覺得這雞肯定是成了精了,否則怎麽還記仇了呢。

他躲在一顆拳頭粗的細柳樹旁,柳條勉勉強強遮了他一點點身型,順著綠色枝條留出的縫隙望去,可以看到那大公雞屁股後面垂下的斑斕黑羽。

就在他目不轉睛的盯著,一邊內心做天人交戰之際,這只大公雞兩腳繃直,高高站起,呈昂首挺胸狀,然後豪邁的一伸脖子,撅了一坨屎。

李光久左一尋思右一琢磨,最後幹脆牙一咬站出來,學周香喚自家雞那樣:“咕咕——咕咕——”的叫著。

有的雞熟悉這聲音,往後先謹慎的退一步,扭過頭看著他,似乎在辨認,然後慢騰騰扭著屁股的向他走來。

但那大公雞就不一樣,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只見那大公雞脖子一扭,屁股也不拱一下那未撅幹凈的屎,掉頭就往他這邊追了過來,一邊追一邊還發出耀武揚威的咕咕聲。

說實話,李光久已經有快半年沒被這只雞追過了,他以為半年的相安無事,相敬如賓能讓它放下以往的仇恨,豈知這只公雞的心眼如此之小。

他內心那叫一個悔恨啊!

一下子過往歲月紛紛湧上心頭,想到曾經被這只不要臉的大公雞啄得跪地求饒的過去,李光久後腳一邁,撒開腿就跑起來。

那河道上戲著水的野鴨扭過頭看著這一幕鬧劇,仿佛再嘲笑一般,嘎嘎的直叫喚。

一時之間雞叫聲和鴨叫聲不絕於耳,李光久一路被追到村頭,歪脖子樹前那還在被鬼捉的孩子們看著李光久被一群雞追都覺得稀奇得不得了,於是當鬼的孩子也不追人了,被鬼捉的孩子也不瞎跑了,紛紛扶著樹幹前放聲笑了起來。

有小孩吹起了口哨,為李光久加油助威。

農田邊的大人們看到了,看著一群雞對李光久狂追不舍,還真擔心出什麽事兒,有幾個在田野邊的,都放下手中的活計,準備上來從雞口中救人。

李光久深深覺得自己從沒有過如此丟人的時刻,他此時恨不得找到一個洞裏就這麽鉆進去,於是也顧不得那些大人們想要幫忙的心,一咬牙跑得更快了。

他就這麽攜著一群雞沖向了自己的家,在門口卻看到一輛停泊的軍用車輛,車邊有一個扛槍的士兵把衛著,看著還挺眼熟的。

就在他尋思的時候,後面的雞猛地追了上來。

那只大公雞飛舞著翅膀,一邊咕咕的直叫,跳起來就要朝他啄一口。

在這混亂當頭,他仿佛聽到李全友叫了一聲:“光久!”

作者有話要說: PS:先放三千字,下一章應該在今晚十點左右。

【小劇場】

公雞:喔——喔喔——

另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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