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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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他和曹雲已經徹底的決裂。

曹雲哭著舉起手中的刀,想要狠狠地刺下去。可在最後一刻,她卻遲疑了。也許是壓根就下不了手。她扔下刀,哭著跑了出去。

文遠跟在她的身後追了出去。

不知為何,天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也許雨水都想要沖刷他蒙塵的心,沖刷這蒙塵的世間。

曹雲哭著奔跑在瓢潑的大雨中,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向何處,該在何處停留。朝夕間,爹離開了,夫君也不再是曾經的那個夫君。

文遠追著她,不停地在身後叫著“曹雲,曹雲”。

終於,曹雲停下了腳步。她默默地轉過身,大雨夾雜著她的淚,模糊了她的面容。“別跟著我了!”她的聲音在雨水聲中有些微微的顫抖,帶著一種忽遠忽近的縹緲,聽上去是那麽的不真實。

“曹雲。”文遠不知道此時應該再說什麽,大雨滴在土地上,發出一聲聲響,好似什麽碎裂的聲音。

曹雲雙拳緊握,只有這樣,才能穩住顫抖的身體。她的骨節在雨中微微的發白,聲音更加顫抖,“這麽多年,你都是騙我的,是不是?”

文遠被曹雲問住了,不知該怎麽回答。他全身被雨水打濕,心裏卻仿佛下了一場更大的雨。

他想起了成親那夜,曹雲鮮紅的唇在距他一寸的地方,“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夫君,你別想著逃。”每日當他睜開雙眼,手邊都有擺放整齊的衣物。他還想起了他大病的那夜,曹雲徹夜地守在他的床邊。

曹雲最喜歡站在門口,用手撫弄著胸前的頭發,對著他笑。如今想起那個笑,心中突然有種溫暖的感覺。是她,在無數個日夜溫暖他冰冷的心。此刻的他,只想將那個曹雲擁在懷中。

曹雲突然放聲大哭,她蹲在地上,雙手抱膝。文遠默默地走上前去,扶起曹雲,用手拭去她臉上的雨水和淚水。曹雲看著文遠,罵道:“你就是個騙子!”

“是,我就是個騙子。”

文遠承認,卻用力地吻住了曹雲的唇。

曹雲用力地掙紮,卻發現無論再怎麽掙紮,她都無法逃開命運的這張網。

雨夜,溫存,釋放,升華。

翌日,森林中飄滿了青草泥土的氣息。文遠睜開眼睛,看見一束陽光從樹縫中照射下來。他看了看身邊,曹雲已經不見蹤影。

他想起那一年,他躺在荷花池邊,臉上蓋著一片荷葉。曹雲悄悄地走到他的身邊,用力一推將他推入了荷花池。

他從荷花池中爬起,看著滿身的汙漬,怒氣沖沖地質問道:“你做什麽?”

“沒什麽,”曹雲咯吱咯吱地大笑,“只不過前不久你也這樣對我,我這是以牙還牙。”

文遠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從荷花池中爬出來。

曹雲走到他身邊,拉拉他的衣袖,“生氣了?”

文遠自然是生氣的,沒有理會曹雲。

曹雲在一旁悠悠地說道:“哎呀,聽說今天集市上有鬥雞,不知道某人有沒有興趣呢?”

文遠一聽曹雲這麽說,頓時來了興趣,顧不得身上的臟衣,“那走啊!”

曹雲樂呵呵地跟著文遠,一蹦一跳地出了山谷。

可如今,曹雲的笑還停留在文遠的腦海中,人卻已不見。文遠四處尋找曹雲,始終找不到她。曹雲就好像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幾年後,文遠放棄了尋找曹雲。他想,曹雲應該在另一個地方,在沒有他的地方好好的生活吧,自己又何必去打擾她的生活呢?

只不過,文遠每年依舊會去壁山看一看。他望著壁山的一草一木和滿池的荷花,緬懷著什麽。其實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懷念什麽,所有的一切都是他放棄的。也許,他只是懷念那段回不去的快樂時光吧。

藺子期說完文遠的故事,夭夭和式微都陷入了沈默,許久沒有說話。

藺子期繼續說道:“師父常說的一句話就是,他這輩子辜負了兩個真心愛他的人。”

“所以,”式微邊思索邊說,“文遠前輩是故意這麽對師父,一切都是為了給樂師父報仇?”

“正是這樣,”藺子期認真地點了點頭,“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來師父一直惦念的那個人就是桃林前輩。”

“這樣看來,”夭夭看著桃林的靈牌,“文遠前輩從來沒有辜負過師父。可他也明明愛上了曹雲,是不是?”

藺子期沒有回答。這種情感藺子期也不甚明了。

“那十七年之約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夭夭焦急地問著式微。

式微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那天師父早早就走了,後來我越想越不對,就跟著趕去了壁山。等我到的時候,師父和文遠前輩已經過世了。”

“這簡單,我造一個那天的鏡像,這樣我們趕去說不定還能阻止他們。”藺子期邊說邊拿出了鏡子。

夭夭和式微聽藺子期這麽一說,心中頓時燃起了希望。她們目不轉睛地盯著藺子期手中的鏡術。彈指間,鏡子變大,鏡門已經展現在眼前。

“走吧。”

藺子期說著,三人依次走進了鏡像。

鏡像中的壁山山谷,荷花幽香,氣候宜人。雖然曾經發生過山崩,而且又荒蕪了這麽多年,可壁山卻還是有一種別樣的韻味。可想而知,在山崩之前,當年的壁山是多麽美麗的一處世外桃源。

夭夭一眼看見了站在一塊巨石上的桃林,她想開口,卻不知道該如何稱呼桃林。是叫師父還是叫娘呢?最後她只是輕聲地叫了聲“師父”。這聲音細如蚊音,在她旁邊的藺子期和式微都沒有聽見。

循夭夭的視線而去,他們三人看見了桃林和文遠站在荷花池邊的巨石上。夭夭再次見到桃林,眼中的淚珠止不住地落下。她剛想沖上前去,卻被藺子期拉住。

“先看看再說。”藺子期的一聲囑咐,他們三人蹲在了一塊巨石後看著不遠處的桃林和文遠。

桃林和文遠靜靜地站在原地,凝望著對方,誰都沒有動一下。可他們的目光,卻仿佛穿透了這十七年的歲月,恨與愛、懷念與憎恨交織的十七年。往昔仿佛一閃而過,只剩下此時零落成泥碾作塵的覆雜目光。

“你終於還是來了。”

只聽桃林冷漠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雖然只是輕輕一聲,但那聲音帶著歲月的滄桑,有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來了。”

文遠面帶著微微的笑意,淡然地看著對面的桃林。

一時間又是無話。寂靜的山谷中偶爾傳來一聲鳥叫,在山谷中回蕩許久都不散去。十七年後的今日,他們再次相遇在這荷花池邊,卻被荷花的香氣模糊了往昔的歲月。

文遠眼神低垂,看見了桃林手上戴著的碧色玉鐲,輕輕說道:“你還帶著它。”

“是啊,”桃林微微擡起了左手,用右手輕輕地撫摸著那玉鐲,眉眼不擡,語氣中卻透露著冷冷的冰霜,“是它一直提醒我薄情寡義四個字怎麽寫。”

桃林對文遠的評價只有四個字——薄情寡義,這麽多年來都是如此。文遠聽此,不置可否。“桃林,那孩子……”文遠沒有繼續說下去,似乎語氣中也帶著某種不敢再問下去的害怕。

“她很好!”桃林看著文遠,眼神堅定,卻帶著一種與你無關的冷淡。

文遠依舊帶著淡淡的笑容,欣慰地不停點頭,“那就好,那就好。”

“今日就是你我了斷的日子。”桃林說話間,眼睛中閃過絕望的神色。她從背上抽出一把劍,緊緊地握在手中。劍發出一道冷漠的白光,她握著劍的手有些微微的顫抖。

一陣清風吹過,荷花搖曳。荷香竄入心脾,一時竟不知山谷中的年月。

文遠淡淡地笑著,從懷中掏出鏡子,扔在地上。他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任何其他的動作,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仿佛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面對桃林手中的那把利劍。

桃林緊握著劍柄,朝文遠刺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今天第十一更。

沒錯,文遠就是一直愛著桃林,但是也愛上了曹雲

☆、荷花池07

“師父!”

在見到桃林舉劍的那一刻,夭夭、式微和藺子期三人幾乎同時喊出聲。在那一瞬間,藺子期一個箭步飛身上前,想要擋在文遠的面前。文遠卻一把推開藺子期,他一個轉身,雙手卡住桃林的劍刃。

桃林眼神中閃過一絲驚訝,文遠卻依然帶著溫暖的笑容。文遠卡著劍刃,直直插入了自己的心臟。桃林大驚,用力地抽出了劍,銀色的劍刃上流著鮮紅的血。

“師父!”

藺子期大喊一聲,想要沖上前去,卻發現自己被什麽東西擋住。他用力地拍打著堵在面前的那道無形的障礙,卻無濟於事。這時夭夭和式微沖上前來,也不停地推、撞、拍,那道無形的障礙卻怎麽也無法沖破。

桃林和文遠被困在了一個透明的鏡像裏!

桃林扶起地上奄奄一息的文遠,哭著說:“你怎麽這麽傻?!”這麽多年了,她還依然愛著他。說好的了斷卻怎麽也斷不了。那十幾年前的一段情將她困了這麽些年,可她也許不知道自己早已甘之如飴。

文遠微微一笑,望著桃林,“你不是想殺了我嗎?”

桃林沒有說話,淚卻滴在了文遠的臉上。文遠胸口淌著血,眼中卻帶著笑意。文遠和桃林相互凝望了許久,十幾年前的恩怨都在那無聲的凝望中灰飛煙滅。

許久,他們才註意到鏡像外不停呼喊的三人。那三人的聲音卻無法穿透鏡像,只看到三人無聲的呼喊。桃林意識到自己被困在了鏡像中,掏出鏡子想要制造一個鏡像,卻發現無論怎麽嘗試,鏡術都沒法施展。

這個鏡界對文遠來說,並非難事。可此時,他的鏡子在鏡像外,被他剛才扔在了地上。他苦笑一聲,嘆道:“這就是命嗎?”

桃林凝神,望著文遠。

突然之間,鏡像開始急劇地收縮,裏面的光線也越來越強烈。桃林和文遠被鏡像擠壓得全身疼痛,痛苦地喊叫出來。

夭夭在外面看著桃林和文遠痛苦的樣子,嗓音都要嘶啞。她哭著喊著,卻沒有一點辦法。此刻她管不了是誰要害桃林和文遠。只是悲嘆這痛苦的分別時刻終於再一次來臨,卻依然沒有好好地道別。

藺子期拿出鏡子,想要再造一個鏡像。只要新的鏡像和這個透明的鏡像能融合在一起,就有機會救桃林和文遠。他試了一次又一次,可每次在新造的鏡像觸碰到透明鏡像的那一刻,新鏡像就會莫名般地破碎。

他不停地嘗試,不停地努力,額頭上都沁出了汗珠,內心的焦灼感也更甚。

文遠在疼痛中,掙紮著握住了桃林的手。這是十七年後久違的溫度,從他們的指尖傳到了彼此的生命中。桃林感受到了這種溫度,感覺身體也不再那麽疼痛。她早就做好了死去的準備,從她定下十七年之約的那一刻開始。此刻,能夠和文遠死在一起,不就是她的本意嗎?

突然之間,鏡像在發出了最後一道強光之後,縮成了一個白色的亮點。夭夭、式微和藺子期都被這道劇烈的強光震倒在地,眼睛卻怎麽都睜不開。只聽到耳邊傳來一聲巨響,恍若天塌地陷。

待他們睜開眼時,看見桃林和文遠躺在地上,口中不停地嘔著血。藺子期環顧著四周,突然發現了一個一閃而過的黑影。

是他,庭傲!

又是庭傲!

藺子期飛身想去追,卻聽到腳邊的地上傳來文遠低低的呼喊:“子期!”

文遠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從幹涸的口中輕聲地喚藺子期的名字。

藺子期顧不上追庭傲,趕忙跪倒在地,扶起還剩最後一口氣的文遠,“師父。”文遠輕輕拍了拍藺子期的手,低聲說道:“子期,為師……不能再……照顧你了,以後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藺子期再次拿出鏡子,“師父,你等著,我再重新造一個鏡像,我來救你。”

文遠淡淡地笑了笑,搖了搖頭,“不用了。天命……不可違,何況這是我想要的……”

文遠偏頭看著身旁也奄奄一息的桃林。桃林面容蒼白,也露出微微的一笑。夭夭在一旁哭著,桃林使出最後一點力氣,拭去夭夭臉上的淚珠,“傻孩子,別哭了……”

夭夭握住桃林的手,放在自己的面頰上。她猶豫著,終於開口叫了一聲“娘”。桃林聽到夭夭的這一聲“娘”,怔了一下,眼中的淚珠卻止不住地落出來。這麽多年了,這不正是她一直期盼的那聲嗎?她笑著流淚,不停地點頭。

文遠也怔怔地看著夭夭,這就是那個他從未謀面的孩子。十七年來,他從未盡過一個父親的責任。他顫顫巍巍地擡起手,夭夭一把握住了文遠的手,頓時感覺到一種血緣的親切。

“爹!”

文遠楞住了。他蒼老的面容仿佛一下被註入了清泉,煥發了青春的色彩。他將夭夭的手和藺子期的手放在一起,“以後,你們要……好好的……”

夭夭和藺子期默默地點了點頭。

“桃林前輩,”藺子期看著桃林,話語有些顫抖,“師父他從來沒有背叛過你。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幫樂師父報仇。他一直想著你。”

桃林露出淡淡的笑意,“我知道。”

“你知道?”藺子期有些驚訝。

桃林轉頭看著文遠,“我一直都知道。”

她輕輕地向文遠伸出手,文遠也伸出手,那雙手在十七年後終於再次緊緊地握在一起。他們看著彼此,眼中流露出愛意和傾慕,一如十七年前。

終於,桃林和文遠閉上了眼睛。

“娘,爹!”

“師父!”

夭夭和藺子期的哭喊聲猶在耳邊。桃林和文遠的臉上卻掛著淡淡的笑容。

那十七年前的笑聲飄蕩在空中,荷花池邊的文遠和桃林,還有那只碧色的鐲子。

“好看嗎?”

“嗯!”

荷花池中的白荷熱烈地盛放,一如十七年前的那日。

藺子期和夭夭將桃林與文遠合葬在了壁山的山谷中。那裏,是他們的家,是最初的開始,也是最後的結束。

當他們在墳頭叩拜了三次後,準備起身離開,卻猛然間發現式微不見了。

“師姐呢?”夭夭慌張地環顧著四周。

藺子期這才想起來式微,剛才一直顧著桃林和文遠,竟然忘記了式微。他突然想起來剛才那個黑影,“是庭傲!”

“什麽?”夭夭驚訝地仰頭問著。

藺子期道:“剛才我又看見那個黑影了,一定又是庭傲。”

聽到藺子期這麽說,夭夭的心突然揪起來,“那師姐一定會有危險,我們要快點找到師姐。”

“師姐!”

“式微!”

他們在山谷中叫了半天,也沒有人回應。

這時天漸漸黑了,轉眼五個時辰到了。天上又像蛛網一樣密布了裂痕,鏡像開始破碎。

“鏡像要碎了,得快點找到師姐!”夭夭看著天上的碎片不停地灑落,心中卻是越來越焦急。

藺子期突然拉住了夭夭,停在了原地,半天沒有動。

“怎麽了?”夭夭看著藺子期的樣子,不解地問道。

藺子期剛才在用鏡術感受,發現鏡像中並沒有式微,“她不在鏡像裏,我們快點出去。”

藺子期拉著夭夭迅速地跑出了鏡像。鏡像外還是那間桃林居的房間。夭夭把桃林居的角角落落都找了一遍,也沒有看到式微的身影。

“師姐會去哪裏?不會被庭傲抓去了吧?”夭夭擔心地問道。

藺子期想了想,“應該不會。如果庭傲要抓式微的話,早在之前就抓了。式微一定是剛才也看到了那個黑影,然後去找庭傲了。”

“可是庭傲不是已經離開了風城了嗎?師姐要去哪裏找他?”

藺子期右手放在鼻尖,思忖著,“式微有沒有跟你說過她和庭傲之間是怎麽認識的?在哪裏認識的?那裏有可能就是庭傲會去的地方。”

夭夭想了想,猛地擡起頭,“師姐說她是在雪城認識庭傲的。”

“雪城?”藺子期問道。

夭夭點了點頭。

藺子期立刻做出了決定,“就去雪城,現在就去,也許還能追上式微。”

“嗯!”

此時的式微正駕著馬,三百裏加急地趕往雪城。她從沒想過,庭傲消失了這麽久,再次見到庭傲卻是在鏡像中。鏡像中的那個黑色身影對式微來說再熟悉不過了。庭傲竟然是殺害師父的兇手。他竟然為了鏡術,殘忍殺害了師父。

想到這些,式微心頭止不住的狂亂。

要找到庭傲,當面問個清楚。問問他為什麽要殺師父,問問他為什麽不回信,問問他為什麽要離開自己。她不敢多想,光是想起庭傲那個溫柔的笑,就讓她差點崩潰。

要找到他,快些找到他。

式微駕著馬,穿過風,穿過雨,穿過古城,穿過沙溪。空曠的雪原,並行的兩人,怒放的紅梅,飄香的梅花酒,所有的一切,好似夢一場,讓她無從分辨真實性。那麽美的過往,像是在書中讀到的場景。

這,都是真的嗎?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今天第十二更。

這個故事結束了。本文也要接近尾聲了,還剩下式微庭傲的結局、夭夭和藺子期的結局了。

☆、意難忘01

雪,不停地下。風,不停地刮。

雪城空曠無垠的雪原上,只有簌簌而下的雪花。雪花像是一片片的精靈,在風中飛舞,然後緩緩堆積在地上。一層又一層,像是一層層堆積的棉花。不遠處的雪山上,隱隱可見簇簇紅梅。潔白的世界中,點點紅梅點綴雪的世界。偶有陣陣梅香,竄入鼻中。

俯瞰整個雪原,空曠無垠。再定睛一看,只見一個紅色的人影。那是一個身披紅色裘氈的女子,她站立在雪原中,面容表情覆雜。她的眼中似有淚光閃動,一不小心就會掉落。她努力地控制,不讓眼中的晶瑩落入雪中。

站在她對面的是一個身披白色裘氈的男子。男子身上已經覆上了許多雪花。他像一座墓碑一樣,直直地矗立在雪地中,一動不動。他周身的潔白和整個冰雪世界混為一體,沒有明顯的界限,無從分辨。

他的面容沈靜,偶爾可以看見嘴角微微的抽動,卻好似在溫柔的笑。他的眼神依然溫柔又深邃,像是沈靜的湖面,沒有波紋卻又深不見底。寒風吹開他的衣角,更像是雪中的一棵勁松。

“式微,你來了。”

他開口說話,哈出的熱氣瞬間變成了凝結的冰珠,消散在空中。他語氣溫柔,平穩中帶著隱隱的喜悅。

式微怔怔地看著他,似乎永遠不明白那張帶著溫柔笑意的臉下面,究竟藏著什麽。“是你,對不對?”她問出這一句,心中好似萬箭穿心般,疼痛難忍。她望著他,期盼著他的回答。

似乎無論發生什麽,他的表情都是一樣,帶著柔柔的笑意,如玉般沈美。

“是我。”他說。

沒有否定,沒有遲疑。他說得那麽肯定,那麽毫無隱瞞,帶著某種可笑的真誠。

雖然她早已經知道了答案,雖然她早已經在鏡像中就認出了那個白衣的他,可她還是想聽他親口說。如今,她聽到了他的答案,卻還是覺得那樣的難受。她望著他,想從他的臉上看到一絲她想看到的表情。可惜,她什麽都沒有看見,除了那微微的笑。

為什麽好像自己從來不了解他一樣?

她身體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為天氣的寒冷還是因為心的寒冷。

“為什麽?”

她的聲音微微地放大,有些顫抖。在呼嘯的風雪中有些縹緲而不清晰。

可這聲詰問還是傳入了他的耳中。他感覺到她語氣中的傷痛,眉毛微微地皺了一皺。只不過那動作是那樣的輕,輕到她根本沒有察覺到。

她眼中的淚終於順著臉龐滑落,視線有些模糊,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見他沒有回答,她再次開口問道:“為什麽?”

他的眉頭再次皺了一皺,卻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的問題。風雪更大了,他的睫毛上也落滿了雪花。他輕輕一眨,雪花紛飛。良久,他才輕啟嘴唇,喚出那聲他許久沒有喚起的名字——“式微”。

“別叫我!”

她怒吼道。聲音和風的聲音混在一起,顯得更加的狂亂,一如她狂亂的內心。她努力平覆著內心,控制住自己顫抖的身體。語氣終於平緩下來,似乎帶著某種哀求,“為什麽?我想聽你親口說。”

他望著她渴望的眼神,卻不想再偽裝不想再騙她,雖然他騙了她這麽久,“我想得到他們的鏡術。”

輕輕的一句話,理由就是這麽簡單。他從八歲那一年開始,從他決定殺了齊天報仇的那一刻開始,他就想成為天下第一的鏡師。修煉鏡術不是一般人就可以修煉的,那需要異常的勇氣和忍受痛苦的決心。特別是一開始,要將鏡師的血液混入身體中,這,就不是常人能忍受的痛苦。

可他,忍受了。

他本不是鏡師,可他卻不自覺地成為了鏡師。

她開始抽泣,只是為了鏡術,鏡術有那麽重要嗎?她不能明白,一個人為了鏡術,竟然能殘忍到滅絕人性。

“可她是我的師父。”她終於抑制不住內心的痛苦,哭喊著。

他冷笑一聲,語氣如冰雪一般,“那又如何?”

是啊,那又如何?他只要得到鏡術,對他來說,鏡術就是一切,其他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即使是相關的人,他都不會猶豫一下,更何況是文遠和桃林這兩個與他毫不相關的人。

她呆呆地望著他,心中最後的一點殘念被擊碎,連最後的幻想也沒有了。他就是面前的這個人,冷酷無情。

“你變了。”

她帶著萬分的痛苦,輕輕地說出這句話。

在她的印象中,他是那個溫柔的翩翩君子。永遠帶著溫柔的笑意,像是能給人溫暖一般的笑意。從那年在這片雪原中見到他的那一刻起,在她的腦海中,他就是那樣的完美。有如山上的那株紅梅,是蒼茫世界中的一點溫暖。她從不知道,他竟是這樣的冷酷。

他聽到這句話,微微怔住。他變了嗎?如果要說變了,那就是從八歲那一年開始,他就變了。從那時開始,他就已經不是那個在爹娘呵護下的庭傲了。他將鏡師的血混入身體的那一刻,他已經脫胎換骨,他已經想好了以後要做一個什麽樣的人。

他一開始就知道她是桃林的弟子,他自知沒有機會接近桃林,只能從桃林的徒弟下手。可偏偏就是這麽巧,那天他竟然遇見從三年後來的式微。式微就這樣飄落在他的世界中,沒有一點預兆,沒有一點前奏。

為了有機會獲得桃林的鏡術,他一步一步地接近式微。式微是那樣的單純,不過是一場計劃好的雪原相遇,不過是一場刻意的故作深沈,不過是一株懷中的紅梅,不過是一壇前一日埋在雪地中的梅花酒,不過是幾句看似深情的蜜語,可她竟絲毫沒有懷疑。她固執地相信他等了她三年,然後徹底淪陷在他的柔情中。

他看著眼前的她,並不想將這殘忍的真相告訴她,只是輕輕地說了一句,“我一直都是這樣,從來沒有變。”

她拼命地搖頭,固執地說“你變了,你變了”。

他心頭竟然有些微微的觸動,這讓他有些驚慌失措。這麽多年來,他早已經心若冰鐵,早已經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產生絲毫的起伏。連他的爹娘被殺的那一天,他都沒有掉下一滴眼淚。可他此時,心中卻如即將沸騰的熱水,表面平靜,內裏卻早已洶湧澎湃,隨時即將爆發。

式微哭著搖頭,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人就是她深愛的庭傲。她曾以為自己找到了良人,當年他那句“式微,式微,胡不歸”仿佛戳中了她內心最柔軟的地方。

回憶恍如昨日,可嘆物是早已人非。

她抽出掛在腰間的匕首,拿著匕首的手卻微微地顫抖。在風雪中,她的手被凍得慘白,沒有一絲血色。

“我要殺了你,為師父報仇。”

她顫抖地說出這句話。放在以前,她連想都不敢想自己竟然會對庭傲說出這句話。那個她愛著也是唯一愛著的人,竟然要在如今這般刀刃相見。

他沒有動彈,依舊楞楞地站在原地。他望著她,仿佛也在等這最後一刻的到來。他沒有說一句話,恍若一切都是多餘。

她手中的刀刃,在風雪中折射出肅殺的冷意,像是蒼穹中一道白光,呼呼地朝他奔去。

只聽“嘶”的一聲,紅色的血頓時將他的白衣染紅。他微微地閉上眼,悶哼了一聲,又緩緩地張開眼,怔怔地看著她。

她沒有用力,只是將刀尖□□了他的肩頭,頂多傷到了他的一點皮肉。她下不去手,即使他是她的仇人,可她還是下不去手。這,就算是極限了。她望著他被鮮血染紅的肩頭,眼中的淚簌簌而落。

她抽出匕首,將它扔在地上。匕首上殘留的血跡頓時在雪地中化開,像是一朵盛放的紅梅。

她仰頭望他,只覺得他眼中的情意一如往昔,溫柔似水。

她拼命地搖頭,內心恍若洶湧的大海,口中卻說不出一句話。她緩緩地退後兩步,發現隔著一尺距離的他和剛才並沒有任何的分別。

師父,對不起,我做不到。

她在內心不停地重覆這句話,希望天上的桃林能夠聽見。她仰望天空,雪花一片片落在她的臉上。她感覺到重重寒意。

“啊!”

她突然從內心發出了一聲瘋狂的吶喊,像是要釋放自己這麽多年禁錮的靈魂。熱淚滾滾而落,她最後凝望了一眼他,然後瘋狂地朝遠處跑去。

紅梅在雪原上奔跑,身後卻是他在追趕。

他追著她,一把拉住了她。

她想掙紮,卻被他從身後抱住。

“式微,對不起……”他在她的身後喃喃低語,眼眶竟然紅了。

她楞在原地,任由他抱著她,身邊的雪花盡情地飛舞。風雪中,她聞到了一股血腥味,她知道那是她刺破的傷口。

沒有太多話語,沒有太多責難,他輕輕地將她轉過來,滿眼柔情地凝望著她。

當他吻上她的唇的那一刻,她感覺到了一陣又一陣的從體內散發出的溫熱。在風雪中站了這麽久,她的嘴唇都被凍得有些麻木。可此時他的熱氣一陣又一陣地傳來,只讓她熱血沸騰。

愛欲讓她有些心神不清。恍惚間,她已不知道何時和庭傲躺在了雪地中。衣物散落了一地,她卻不覺得寒冷。兩具孤獨的靈魂在一起纏綿,熱量將她圍繞。

激烈,欲望,湧動,澎湃。

她只覺得恍如一縷青煙,頓時結束了人世的浮華,就要羽化升仙。

他也在雪地瘋狂著,像是品味了人間的百態,要在這一刻找尋生命的真諦。

恍惚中,天地一片蒼茫。飛舞的雪花不停地落在他們的身上,像是要埋葬無窮無盡的過往和那無窮無盡的愛恨情仇。

不知過了多久,他將衣服給她套上,然後緊緊地擁她入懷。她躺在雪地中,靠在他的胸膛,竟然就這麽沈睡過去。許是趕路太累,許是心太疲憊。

沈睡中的她像是一只溫柔的綿羊,沈靜,呼吸平緩。

他望著她熟睡的樣子,面無表情,左手輕輕地從袖口中掏出了鏡子。

風雪掩蓋了一切聲音,除了呼嘯的狂風外,聽不到任何動靜。

他默默地起身,揮手間,鏡子在他的手中變大,轉眼造好了一個鏡像。他望著雪地裏還在沈睡的式微,將她推進了鏡像。

作者有話要說: 第十三更。下一章大結局

☆、意難忘02(大結局)

大雪紛飛中,庭傲只覺得渾身一熱。

他知道,這是式微的鏡術已經轉移到了他的體內。他迅速揮動著手中的鏡術,透明的鏡門頓時碎裂開來。他收回鏡子,看見式微的屍體靜靜地躺在雪地中。

他剛才的這一切動作都進行得異常迅速,式微並沒有什麽痛苦。甚至她還沒有從睡夢中醒過來,就已經離開了人世。

他緩緩走到式微的屍體邊,將式微抱在懷中。他凝視著式微的面容,那嘴角似乎還有點點笑意,梨渦也淺淺地顯現。他緊緊擁她入懷,像是要把她嵌入他的身體中。

那一刻,他突然覺得胸口有什麽在急速的湧動,讓他無法呼吸。他的心劇烈地跳動著,只覺得眼中頓時像火燒了一般,淚水止不住地湧出來。

他想起那年,也是在這片雪原上,他跟著式微的腳步在雪地中行走。紅梅飄香,大雪紛飛。

“我說了我會來找你的。”

“可是已經三年了。”

“是啊,好像一語成讖了。”

“三年後,我們還來品酒?”

“好!”

“這算是約定嗎?”

她笑而不語。

往昔已埋葬在這片雪原。他仰頭,發出痛苦的一聲吶喊。

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心裏會覺得這麽痛?為什麽會這麽難受?這一切不都是按照自己的計劃來的嗎?

他不停地質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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