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外面的世界嗎？”

桃林凝視著文遠，突然從文遠的眼底看出了一種她從未了解過的世界，“外面的世界？”

文遠點了點頭，“對，壁山外面。”

“你是說拋下師父，去外面生活嗎？”桃林有些驚訝地看著文遠，她甚至不太明白文遠是什麽意思。

“不是拋下，”文遠站起來，豪情萬丈，似乎胸中有遠大的情懷，“只是暫時地出去看看。外面有更廣闊的世界，有更廣闊的天空。我們可以一起去外面闖一闖。當然不是說不回來了，我們還可以經常回來看師父。”

桃林沈吟了半晌，搖了搖頭，“我不喜歡去外面。外面人多，太亂，我只想待在這裏。”

“你難道想一輩子待在這裏嗎？”文遠眉毛微蹙，看著桃林問道。

桃林看著文遠，無法理解的樣子。她從小就住在壁山，從沒想過有一天要離開這裏。這裏是她熟悉的環境，有師父有文遠，有她愛的荷花池，為什麽一定要出去呢？

“這裏不好嗎？”她終於問出來。

文遠怔怔地望著她，突然發現她根本不能理解自己的想法，甚至不能認同。難道女人都這麽安土重遷嗎？難道外面的世界對桃林來說沒有一點吸引力嗎？文遠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每天在這壁山練習鏡術，時間一長，真的是有點悶。他看著桃林真誠的眼神，笑了笑，搖了搖頭。

翌日，桃林跟著樂師父去深山裏摘野果。等她回來，卻發現文遠不見了蹤影。她等到傍晚，才看見文遠緩緩地從谷外回來。

“文遠。”桃林興奮地遠遠朝他招手。

文遠也笑著朝桃林招手，然後跑到桃林面前，興奮地說道：“桃林，我今天去外面玩了。誒，你不知道外面多好玩。我一到街上，就碰到了有人在鬥雞。我就湊上去瞧，原來是兩只兇猛的大公雞在鬥架。周圍的人可以跟著下賭註的，也可以自己買一只雞去鬥。於是，我就買了一只雞。誰知道我那只雞太厲害了，一下子就把其他所有的雞都打敗了。我一下子贏了好多錢。我想，我住在這壁山裏，也用不到錢。於是我就把一半的錢分給了周圍的那些人，還把那只雞送給了一個叫花子。結果你知道怎麽樣嗎？結果那些人都跪著喊我青天大老爺。後來我又用剩下的一半錢去酒樓裏買酒喝。你別說，那酒樓裏的酒就是好喝。”

“是嗎？”桃林淡淡地問道，仿佛絲毫提不起興趣，卻也沒有打斷文遠的話。

“是啊，”文遠沒有發現桃林的心不在焉，還在一邊興奮地說著，“我喝了好幾壇酒，不知道為什麽竟然沒醉。後來酒樓裏有幾個人看我酒量這麽好，就來跟我劃拳比酒。我是誰啊？這劃拳不是我的強項嗎？我就去跟他們劃拳，結果把他們全部都打敗了。他們都稱我為大哥。可有意思了，後來……”

後來文遠說了什麽，桃林都沒有聽進去。她只是默默地看著文遠高談闊論的樣子，然後附和著笑笑。她突然覺得文遠有些遙遠，甚至有些陌生。遙遠得她都快不認識了。

或許，他是不屬於壁山不屬於她的，而是屬於外面那個更廣闊的世界的。這是桃林第一次有這樣的想法。

桃林低頭，卻一眼看見了文遠腰帶上掛著的紫玉流蘇。那個紫玉流蘇桃林曾經見過，是在曹雲的身上見過。她突然胸口有種難以說明的壓迫感。她看著文遠還在興奮地談論著白天的事情，突然問道：“你是一個人嗎？”

“是啊，”文遠甚至都沒有猶豫，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怎麽了？”

桃林微微一笑，搖了搖頭，“沒什麽。”

光陰流轉，轉眼之間，又過了一年。

那一年，樂師父突然身患重疾，不出多久就病逝了。文遠和桃林難過了好一陣子。那之後，壁山中只剩下桃林和文遠兩個人。他們偶爾出山去接接生意，其餘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壁山裏過著與世隔絕的生活。

那天，桃林正在洗衣，突然感覺到一陣一陣的惡心。她捂著胸口，嘔了半晌，卻什麽也沒嘔出來。她突然明白，自己是有了身孕。她很開心，一直希望有自己的孩子，如今終於能夠如願。她急忙著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文遠。

她急匆匆地走到房門口，卻聽到房內有人說話的聲音。她奇怪，竟然有人來拜訪。好奇心讓她停下了腳步，側耳傾聽門內兩人的說話聲。

只聽文遠的聲音先傳來：“曹峰前輩，不知今日前來有何事？”

曹峰說：“文遠啊，我們之間也算是舊相識了。我和你師父認識多年，你知道吧？”

文遠尷尬地笑笑，“知道一些。”

曹峰語氣平穩，“雲兒也經常跟我提起你。我還記得一年前，你和她一起去集市上玩。她回來興奮地跟我說了好幾個時辰，說你們又是鬥雞又是鬥酒的。”

那天，文遠真的是跟曹雲去的集市，聽到這裏，桃林心中有點點酸楚。

文遠笑了笑，“是啊。”

曹峰問道：“你在這壁山住了多少年了？”

文遠道：“師父說我是他在山下撿到的孤兒，撿來的時候我還在繈褓中呢。這樣算來，今年應該是第二十年了。”

曹峰說：“二十年，那也挺久的了。”

“是啊。”

曹峰說：“我聽說你是和你的一個小師妹一起住在這裏？”

文遠說：“是啊，她叫桃林。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曹峰說：“青梅竹馬啊！”

“算是吧。”

曹峰問：“我今天來找你，你不覺得意外嗎？”

文遠說：“是有一點。”

曹峰問：“你知道我找你什麽事嗎？”

文遠說：“不知道。”

曹峰說：“雲兒是我的唯一女兒。在我這個年紀了，也沒別的什麽指望。唯一的希望就是雲兒能夠過得幸福快樂。”

文遠沒有明白曹峰的意思，“前輩您的意思是……”

曹峰繼續說道：“你呢，我也了解一點。你一直是跟著你師父學習鏡術，你師父經常跟我說你很有悟性。我之前也悄悄看過你施鏡術，是有那麽一點味道。你要是能跟著一個鏡術高深的鏡師學習鏡術的話，不出兩三年，你一定可以成為天下數一數二的鏡師。”

文遠笑了笑，“但這種事情是可遇不可求的。”

曹峰笑道：“機遇雖然不是經常有，但是來的時候，要看你能不能抓住它。你在這裏住了二十年，難道不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

這句話仿佛說中了文遠的心思一般。曹峰繼續說道：“我很欣賞你，你對鏡術的悟性，足以讓你有一番大的作為。怎麽樣？願不願意跟我去外面的世界看看，離開壁山。我願意把我畢生的鏡術都傳授於你。”

文遠興奮地說道：“真的嗎？前輩您真的願意把鏡術都教給我？”

曹峰點點頭，“自然是真的。我這個年紀了，說句不好聽的，隨時都有可能入土。雲兒她對鏡術不感興趣，我可不想把我畢生所研習的鏡術都帶入地下，總想找一個接班人。思來想去，你是最佳的人選。”

文遠道：“晚輩自是非常樂意，能夠得到前輩的指點，是晚輩的榮幸。”

曹峰話一轉，“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文遠道：“前輩請說。”

曹峰道：“你也知道，我就雲兒一個女兒。雲兒從小母親去世，她沒人照顧。這些年來，我又忙於修煉鏡術，沒有太多時間關心她。不想多年以後，我已經入土了，而留她一個人在世上沒有人照顧。我希望你能娶她，照顧她，一輩子！”

曹峰特意強調了最後三個字。

文遠被曹峰的這些話怔住了，他突然冷笑出來，“楊前輩也許不知，我已經和桃林私定終生了。”

曹峰說：“私定終生。好一個私定終生。那我讓你休了她，娶雲兒呢？”

文遠激動地說道：“那怎麽可以！我很愛桃林。”

曹峰語氣卻淡淡的，“愛是什麽，你有想過嗎？”

文遠毅然說道：“愛就是全心全意對一個人，一輩子照顧她。”

曹峰問：“可你有沒有想過，愛有一天也會消失的？”

文遠答：“我對桃林的愛永遠不會消失。”

曹峰突然大笑起來，“永遠。永遠是多久，你有想過嗎？人一輩子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誰能保證在接下來的數十年裏一如既往地愛一個人呢？沒有什麽是一成不變的，包括你所說的愛。”

文遠突然語氣變得嚴厲起來，“前輩，我尊您一句前輩是對您的尊重。前輩能對晚輩這麽賞識，晚輩深感榮幸。但是前輩若要晚輩放棄桃林而娶雲兒的話，晚輩做不到。前輩請回吧。”

曹峰說：“你難道甘心一輩子住在壁山嗎？你難道不願意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嗎？不想體驗體驗成為天下數一數二的鏡師的滋味嗎？”

文遠沒有回答。

曹峰繼續說道：“好男兒志在四方，窩在小小地方的男兒根本不叫男兒。什麽是男兒？要成就一番大事，有一番作為。有野心的男人才是真正的男人。女人是什麽？愛情是什麽？不過是建功樹業道路上的調味品。我看中你，正是看中你的遠大志向。文遠，眼光放長遠一點，不要鼠目寸光。讓我帶你去看看真正的天下。”

這時曹峰拍了拍文遠的肩膀，“我是過來人。現下最重要的就是懂得權衡懂得取舍。你好好想想吧。明天我在山下等你，希望可以等到你。”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今天第八更。

☆、荷花池04

桃林在門口，將文遠和曹峰的話全部聽在了耳中。可惜她看不見文遠的表情。她多想看看文遠現在的表情，哪怕是那麽一瞬間也好。也許，看到了文遠的表情就能猜出文遠究竟會做出什麽樣的決定。

這時她聽到了腳步聲，仿佛有人要從房間中走出來。她趕忙躲在了廊柱後，望著曹峰遠去的背影，心中已是五味陳雜，說不清楚是什麽滋味。

那天夜裏，桃林輾轉反側。文遠究竟會做出什麽樣的決定呢？

她有些害怕，害怕文遠會離開她。如果，文遠真的離開了她，她會如何？她不知道。她用手摸了摸肚子，想到了肚中的孩子，眼眶竟情不自禁地濕了。

無眠了一夜，快到天亮的時候，桃林才勉強睡上了一個時辰。

等她醒來時，發現身邊的文遠已經不見蹤影。她心驚了一下，趕忙起床。她在整個山谷中尋找著文遠的身影。廚房，沒有；書房，沒有；庭院，也沒有。隨著桃林腳步的移動，她的心也突突地跳起來。

文遠，你真的走了嗎？

她在心裏焦急地吶喊著，終於在荷花池邊看到了文遠的身影。文遠，正躺在荷花池邊，一片荷葉蓋在了他的臉上。桃林輕輕地走到他的身邊。

文遠感覺到動靜，拿下臉上的荷葉，露出大大的笑容。

桃林也對文遠笑著，只是笑著笑著，眼中的淚竟然掉了下來。文遠抱住桃林，柔聲問道：“你怎麽了？”

桃林搖了搖頭，喃喃道：“我以為你走了，離開了我。”

文遠怔了一下，轉而又笑道：“我怎麽會離開你呢？！”

桃林拿著文遠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說道：“我們有孩子了。”

“真的？”文遠的眼中突然閃現出不一樣的神采，他興奮地緊緊地抱住桃林。

桃林想，她果真沒有看錯文遠，文遠為了她和孩子，留了下來。他在繁華的谷外和寂寞的谷內中選擇了後者。

一個月後。

桃林有一天在整理案幾的時候，不小心將案幾上的書碰倒在地。隨著書本的墜落，書中也意外地掉出了一封信。桃林拾起信，看見信封上寫著“文遠親啟”幾個大字。這幾個字的筆鋒蒼勁有力，像是個年長的老者寫出來的字。桃林覺得有些奇怪，誰會給文遠寫信呢？

她四下張望了下，並沒有看見文遠的身影。她低著頭又看著手上的信。她手緊握著信，信封有些褶皺。她猶豫了許久，終於還是打開了信。

信上的字仿佛在不停地跳躍，映入桃林的眼簾。她看著信上的字字句句，手卻忍不住地顫抖，心，也跟著顫抖起來。看完信的那一剎那，她扔下信奔出了房間。

不可能，文遠，告訴我，不是真的……

她在心裏不停地呼喊，腳步沒有停留。終於在荷花池邊，看見了背著包袱的文遠。

文遠也看到了桃林，面頰微微地抖動，一時無話。

“你要走了，是不是？”桃林看著文遠，猶猶豫豫地問出了口。雖然她本不想問出口。

“是。”文遠用少有的簡潔直接回答了桃林的問題，語氣中透露著一股冰冷。

桃林眼中的淚竟然不爭氣地落下來，她倔強地用手抹了抹，那句為什麽卻沒有問出口。仿佛一切都不用多問了，早在一個月前文遠就已經做了決定。

這一個月，文遠都在和曹峰通信。文遠在信中說他早就厭煩了桃林，早就想離開。可誰想桃林竟突然有了身孕，這讓他一時難以抉擇。曹峰給他回信說這都是建功樹業的道路上應該舍棄的東西，有舍才有得。

桃林心中頓時充滿了恨意，她拿出鏡子，悲痛又帶著恨意地說道：“那你今天就別想走。”

文遠扔下肩上的包袱，竟然沒有反抗，一副坦然的樣子，“那你就動手吧。”

桃林怔怔地看著文遠，手一揮，開始施鏡術。可她剛造出半個鏡界，卻猛然間停下了手中的鏡術。她收回鏡子，心裏滿是痛苦。她下不了手，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手。即使他要離開，即使他不再愛她，即使他要娶另一個女人，她還是下不了手。

千言萬語都只化成了輕輕的一句話語：“你走吧。”五味雜陳的心情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事到如今，又何必再挽留他呢？

桃林仿佛突然間就釋然了，她輕撫著肚子，“我會獨自撫養這個孩子長大。等這個孩子成年的那一刻，就是我們之間了斷的時候。十七年後，我在這裏等你。你若還是個男人，到時就請來赴約。”

文遠沒有說一句話，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而是拿起包袱離開了壁山。

文遠離開壁山後的第二個月，壁山突然發生了一場劇烈的山崩。

那天，桃林正在庭院中給肚中的孩子縫制衣服。文遠離開以後，肚中的孩子成了桃林全部的希望，成為她活下去的力量。她縫得認真，卻突然聽到了一陣陣的聲響。她擡頭，看見山上的石頭突然全部碎裂開來，像是一個個巨大的石球從山上滾落至山谷。

桃林顧不上一切，扔下手中的一切，在一場混亂中逃出了壁山。

壁山山谷中的一切都在瞬間傾覆。桃林回望壁山，突然覺得那場山崩埋葬了她所有的美好回憶，埋葬了她此生的愛情。她想，不如就讓過去都埋葬在山谷中，自己也不再去回望。

離開壁山的桃林，在一處小樹林遇到了正在葬母的式微。從那以後，桃林就帶著式微一起在桃林居住下，這一住就是十七年。

“所以，”夭夭突然間明白過來，“這麽多年，師父一直看的那個碧色玉鐲就是文遠前輩送的？”

式微點了點頭。

“那師父懷的那個孩子……”夭夭語氣遲疑，似乎不敢開口問這個問題，害怕得到心中一直害怕的那個答案。

式微握住夭夭的手，眼神中寫滿了真摯，“夭夭，那個孩子就是你啊！你是師父的親生女兒。”

“什麽？”夭夭驚訝的失聲，眼中的淚頓時像一顆顆透明的珍珠，滾落下來。

藺子期也掩飾不住眼中驚訝的神色。

式微繼續說道：“夭夭，師父這麽多年來一直隱瞞真相，沒有告訴你，就是因為她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在你沒出生的時候，師父就和文遠前輩有了這個十七年的約定。她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她沒法想象這一天來的時候你會怎麽樣。她怕你傷心，所以一直沒有告訴你。”

夭夭抑制不住內心的波濤洶湧。從小，她以為自己是孤兒，桃林也是這麽跟她說的。而現在，她不僅知道自己的娘是誰，連爹是誰都知道了。朝夕之間，她有了爹娘，只是爹娘卻已經入土。

她回想起這麽多年桃林對她的喜愛。她四歲那年，在桃林的懷中，桃林給她講故事唱歌謠。她八歲那年，桃林將一面鏡子遞到她的面前，說：“夭夭，從今天起你就是一名鏡師了。”她十歲那年，夜裏全身發熱，桃林徹夜未眠地照顧她。她十三歲那年，第一次來初潮，嚇得大哭，桃林卻摸了摸她的腦袋，“夭夭，你已經長大了。”她十五歲那年，桃林帶著她一起在庭院中種下了各種花籽，說道：“夭夭，待人就像種花一樣，一定要付出真心和愛，才能收獲最美的花朵。”

那一幕幕都是一個母親對自己女兒的濃濃愛意。

夭夭轉頭看著桌上的靈牌，失落地說道：“可那又如何呢？師父，你一生都鐘情於他，可他還是背叛了你。”

“沒有！”

藺子期突然在身後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今天第九更。

☆、荷花池05

聽到藺子期這麽說，夭夭和式微都用一種不解又驚異的表情看著他。藺子期頓了頓，說道：“師父沒有背叛桃林前輩，師父他一直都愛著桃林前輩。我在很小的時候就被師父收養。後來師父有跟我說過他和桃林前輩的事情。

十七年前。

那天，風冷氣清。

文遠睡到了日上三竿。在壁山山谷，文遠經常是中午才起床。他這種懶散的習慣經常遭到桃林的詬病。他卻依舊我行我素，說要將這一良好的習俗傳承下去。

他推開房門，本想聽到清脆的鳥鳴聲，卻聽到了一陣又一陣的嘈雜聲，好似在爭吵。聲音有些飄忽，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麽。他循聲而去，來到了樂師父的房門口。他剛豎起耳朵，一陣清脆的瓷器碎裂聲灌入他的耳中。除此之外，好像還有樂師父和誰爭吵的聲音。

文遠沒有出聲，悄悄地躲在了廊柱後。不一會兒，他看見曹峰從房間內走了出來。曹峰走後，他聽到房間內傳來樂師父用手砸向桌子的聲音。

難道樂師父和曹峰之間發生了什麽事嗎？

文遠不知道，只是在房門口靜靜地看著房內的樂師父。樂師父面色沈重，還殘留著些許怒火，脖頸也漲得有些紅。文遠沒有走近，他想，這種時候，最好不要多問。

沒過多久，樂師父就病倒了。樂師父的病來得是那樣的迅猛，讓人猝不及防。還沒來得及理清楚病癥的頭緒，樂師父就病逝。

樂師父在臨死前，叮囑文遠，“文遠，好好照顧……桃林。還有，記住……為師的一句話：人生……就……是放下。過好自己的……日子，不要……理會其他的……”

文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樂師父離去後，文遠無數次地想起樂師父的這句叮囑，卻始終沒有明白樂師父話語背後的含義，直到那一天……

那天，曹峰來找文遠，說要將畢生所學都教給文遠。天下數一數二的鏡師要將鏡術毫無保留地教給自己，這對誰來說，都是個天大的誘惑。文遠不是沒有心動，他心動了，徹底地心動了。

他真心地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想練習鏡術，嘗嘗成為天下數一數二的鏡師的滋味。再說，他天性就喜歡外面的花花世界，他的人生狀態就是在路上。真正讓他在這山谷中待一輩子，他嘴上不說，心裏一定會特別的難受。

可當他聽到曹峰提出的條件時，他遲疑了。

那夜，他為了不讓桃林察覺出異樣，一直都在假寐。他表面裝作平靜，心裏卻如翻湧的海浪。曹峰給他的那個機會不是不誘人，只是，他卻無論如何也不願意離開桃林。

他無數次悄悄地睜開眼，看著桃林那張沈靜的面容。以前無論發生什麽，只要看到桃林，他就覺得心裏安定。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桃林總是給他安靜的力量，讓他覺得舒心。要怎樣才能離開她呢？怎麽可能做到呢？

翌日，他破天荒地早早地起床。他望著初升的朝陽發呆，已經許久沒有看過朝陽了。當金色的光芒灑滿山谷的時候，他突然發現，這樣寧靜的日子正在不斷地散發出一種別樣的美。

當桃林告訴他懷了身孕之後，更加堅定了他心中的決定。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織的世外桃源般的生活。這不正是他一直追求的寧靜嗎？外面縱有萬千繁華，怎敵得過她一顰一笑？

然而，命運在下一盤棋，他不過是命運手中的一枚棋子。

那日，在樂師父的書房中，文遠無意看見了樂師父生前和曹峰往來的信件。事件終於在文遠的腦海中清晰起來。

原來曹峰早就向樂師父討文遠，樂師父沒有答應。從此曹峰懷恨在心，他在信中挑釁一般問樂師父：“如果你死了，你說文遠會不會跟我？”

不久，曹峰果然動手了。樂師父本就病倒了，借著病氣離開人世，大概沒有人會察覺。

文遠將信揉成了一團，心中頓時被怒火包圍。此時的他終於明白樂師父生前對他的那句囑咐：“人生就是放下。過好自己的日子，不要理會其他的。”

他想起從小樂師父如父親一般待他，殺了樂師父就是殺了他的父親，殺父之仇豈可共戴天？這樣的仇恨又該如何放下？又怎麽可能做到不理會呢？

他心神恍惚，踱步到庭院中，看見桃林正在晾曬衣服。那個在陽光下的剪影，恍若仙子一樣美麗。他看見桃林微微隆起的肚子，心裏滿是惆悵。

究竟該怎麽選擇呢？是走上覆仇之路，還是忘記那個殘忍害死樂師父的兇手呢？文遠覺得這是他一生最難做的決定。

那夜，他喝了個酩酊大醉。酒醉後的他，趴在庭院中的石桌上。桃林走上前去扶他，他口中卻只是不停地呢喃著“桃林，對不起，對不起……”

他終於下定了決心，給曹峰寫了一封信。信中說自己早就厭倦了這谷中單調的生活，希望能跟隨曹峰一起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信中還說自己早就厭煩了桃林，並且對曹雲傾心已久，願意娶曹雲為妻。不過，谷中還有一些事未了，希望曹峰給他一月的時間。

曹峰收到信後，很是高興，說一月後在山外等他。

分別的日子終於來臨。文遠將自己和曹峰之間的信件夾在了書中，放在了書房的案幾上。他知道，桃林總是會去打掃書房，這樣，桃林就能看到信件了吧。

“你要走了，是不是？”

當桃林用顫抖的聲音問他時，他怔怔地凝望著桃林，心中感覺被刀剜了一下又一下。可他表面卻裝作雲淡風輕的樣子，也只有這樣，桃林才不會看出任何破綻。

桃林給他定下十七年之約的時候，他一句話都沒有說。他不敢多說一句話，怕剛發出聲音就暴露了自己

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

他知道自己不能做出任何承諾。因為他即將走上的是一條艱險的覆仇之路。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活到那個時候，說不定還沒等他動手，就死在了曹峰的鏡術下。

只是在轉身的那一剎那，他眼眶情不自禁地濕了。他知道，再也不能回頭了。

文遠跟著曹峰走後，沒過多久就迎娶了曹雲。他對曹雲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可是曹雲卻是真的愛他。有時候，他從睡夢中醒過來，看著枕邊的曹雲，會有一種恍惚的感覺。那種感覺讓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不知道活下去是為了什麽。

第二月，壁山突然發生了山崩。

文遠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二話沒說，立刻沖去了壁山。等他趕到時，壁山山谷已經完全掩埋在亂石中，曾經充滿記憶的房屋庭院都已經不見。只剩下那滿池的荷花，依然在谷中頑強地生長。

文遠瘋狂地呼喊著桃林的名字，撥開一塊塊巨大的山石，希冀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他在山谷中尋了整整一日，可他什麽都沒有找到。

原來，從他離開壁山的那一刻起，已經是永別。

他在壁山山谷中躺了整整兩天。只有在那山谷中，他才能感覺到桃林的氣息，仿佛桃林還在他身邊一樣。荷葉蓋在他的臉上，荷香不停地勾起他的回憶。回憶湧現在他的眼前，化成了一層又一層的淚珠。

寂靜的山谷中，除了風聲外，只剩下他的心跳聲。

突突突。

那劇烈的心跳在山谷中一遍又一遍的回蕩。夜晚，他望著漫天的繁星，覺得自己好似天地間的一具枯槁。沒有靈魂，只剩空落落的軀殼。如果沒有那還跳動的心，恐怕沒有人知道他還是一個活著的人。

他想，古人造的一些詞真好。比如忘恩負義，比如拋妻棄子。這些形容他是多麽的貼切啊。想到這，他忍不住笑出來，淚卻再次湧上了雙眼。

第三日，他轉頭看了壁山山谷一眼，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從那以後，他更加認真地跟著曹峰學習鏡術。他甚至開始用心地對待曹雲。戀人之間的欲擒故縱、若即若離都讓他用上了，這些招數果真管用。那假裝的愛意讓曹雲對他更加死心塌地。

曹雲不停地在曹峰面前說文遠的好話。曹峰對這個女婿也更加的喜愛，毫無保留地將自己的鏡術一一親授。

幾年以後，文遠的鏡術已經出神入化。他想，時間到了。

那天，文遠給曹峰斟了一壺茶。這是他多年來的習慣，每天給曹峰斟一壺茶。曹峰絲毫沒有懷疑文遠。這些年來，他對這個愛徒加女婿是越來越喜愛。他滿意地喝下了那壺茶，隨後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可惜已經晚了。話在嘴邊還未說出口，一口鮮血從胸腔中湧出。

曹峰眼中寫滿了驚懼，他看著文遠，嘴裏卻說不出話來。他想伸手去拿自己的鏡子，卻發現腰間的鏡子已經不見。

文遠手裏晃動著一面鏡子，嘲諷道：“是不是想找你的鏡子？”

自己的鏡子何時到了文遠的手中，曹峰的臉上滿是驚訝的神情。他想站起來，腿卻無法支撐，砰地一聲摔倒在地。

文遠蹲在已不能動彈的曹峰身邊，滿是憤怒地說道：“當年你不就是用這一招害死樂師父的嗎？現在我只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以為我真的想拜你為師嗎？你以為自己做的那些事，沒有人知道嗎？”

文遠說到激動處，額頭的青筋爆出。他“啪”的一聲，將那面鏡子摔碎在地上，“樂師父他哪裏得罪了你，你要下此毒手？你這是罪有應得！”

曹峰中毒後，躺在地上渾身不停地顫抖。他的手已經不能動彈，口中不停地嘔血，眼神卻憤恨地看著文遠。他的嘴唇不停地動，似乎還想說什麽，卻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也許是沒想到自己堂堂一代鏡師，竟然這樣不小心，死在了文遠的毒下。也許是感嘆自己的賢婿竟然是害死自己的人。也許……

太多的也許最後只變成了曹峰眼中的自嘲，然後渾身劇烈一震，終於不再動彈。

大仇已報，文遠看見地上已經逝去的曹峰，心中卻突然有種孤獨的寂寞。

這時門口傳來一聲淒慘的叫聲，“爹！”

文遠擡頭，看到了曹雲那張痛苦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今天第十更。

☆、荷花池06

天色已經暗下，風沙四起，吹得整個空曠曠的庭院一片迷蒙。

曹雲已經跪在曹峰的靈牌前一天一夜了。文遠在房門口看著曹雲的背影，想上前去勸阻，卻又不知道如何開口。他徘徊在門口，不知道該怎麽面對曹雲。

如果說他還有一絲愧疚，那這份愧疚就只是在面對曹雲的時候。這幾年來，他不是不知道曹雲對他的深情，他不是不知道自己一次次地利用曹雲。曹雲一直是那麽的單純，固執地愛著他。可他，卻固執地想要覆仇。

他們的固執，都給對方造成了不可避免的傷害和痛苦。

他望了眼天上的月亮。那夜，月色蒙塵，星辰無光。他走到曹雲身邊，輕聲說道：“起來吧，這樣下去腿會受不了的。”他不知道，自己的這句話會不會讓曹雲覺得虛偽。甚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虛偽，亦或者他已經虛偽慣了，連感覺也不那麽敏銳了。

曹雲沒有說話，面色冷漠如霜。

文遠見狀，想要去攙扶曹雲，卻被曹雲一把推開，“你走開。”

文遠被曹雲一把推倒在地，瞬間，脖頸處已經感覺到一陣刀尖的冰涼。

“你殺了爹！你殺了爹！”曹雲帶著哭腔咆哮著，心中的悲痛好似洪水決堤。

“是。”文遠淡淡地說道，他望著曹雲，心中已不想再解釋什麽，其實又有什麽可解釋的呢？“你動手吧。”他依舊淡淡一句，然後閉上了眼睛。他是真的做好了決定，從他決定下手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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