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4)

關燈
像是掌管命運的門,門外是古淑儀的命運,門裏是他的命運。而他和古淑儀之間將永永遠遠地隔著一道門。

那一夜,是他此生最漫長的一夜,漫長到他一度懷疑那一夜將成永恒。如果可以,他真的希望自己能立刻死去,這樣就可以免受活著的煎熬。蠟燭燃燒到最後一段,搖搖晃晃了幾下,終於熄滅。

翌日清晨,他打開了書房門,門口已沒有古淑儀的身影。他知道古淑儀現在被帶去梳洗打扮了,等到了正午時分,大宇天子就會來到寧國大殿的門口,接古淑儀回王城。他看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心裏有種清冷的寂寞。

臨近正午,程巖默默地拉著古淑儀的手,親自送古淑儀到寧國大殿的門口。古淑儀任由他拉著手,沒有半分掙紮。那天的古淑儀打扮得分外妖嬈,她那麽美,美得讓人不忍觸碰。那段路是程巖這輩子走得最艱難的最長的一條路。他很矛盾,一面希望這條路能夠一直走下去,這樣他就不用放開古淑儀的手;另一方面,他又希望這條路能夠快點走完,快點結束這一切。

一路,古淑儀臉上沒有一點表情,沒有笑,沒有淚。她也沒有看程巖一眼,但程巖感覺到她身上傳來的那種冷漠的孤寂。程巖也沒有看她一眼,他不是不想,他是不敢。他怕自己看一眼古淑儀,所有的決定都會崩塌。

程巖將古淑儀的手交到了大宇天子的手中,在他松開古淑儀手的那一剎那,他知道他再也沒有機會。大宇天子看著如此貌美的古淑儀,露出滿面的笑容,對程巖說:“南邊的五座城池就賜給你了。”

“謝大王。”程巖低頭作揖。他低著頭,一直沒有擡起頭,他不敢擡頭看著古淑儀離他越來越遠。

“主公,已經走了。”範大夫在一旁提點著他。

他這才緩緩地擡起頭,只看到大宇天子的馬車在遠處揚起的塵土。他默默地走上城樓,雙手緊緊抓著城墻。這時一個宮人走到他的身邊,遞上了一封信,“主公,這是夫人臨走前讓奴才交給主公的。”

程巖接過信,揮揮手示意宮人退下。

風有些清冷,他站在城樓上,打開信,裏面只有一句話:“臣妾詛咒君上和君上的子孫再也得不到愛情,即使得到,也會很快失去。”

他看到這句話,心裏有些苦澀。一陣大風吹來,將他手中的信卷走。他想伸手去追,卻已經來不及。信隨著狂風早已遠去,越來越渺小,像是空氣中那萬千的塵土,不值得一提。他在城樓上,看著腳下的國土,說道:“寡人不要愛情,寡人只要江山!”他一拳頭捶在了城墻上,然後拂袖而去。城墻上留下他的點點血跡。

那天以後,程巖命人把古淑儀所有的東西都燒了。連古淑儀曾經住過的寢殿,他也命人拆了。但古淑儀的那幅畫像,他卻始終沒有燒掉。他將它藏在了書籍的後面,並發誓此生再也不會看那幅畫。

接下來的幾年,程巖又娶了多房妻妾,也添置了幾個孩子。可他再也找不到當年那種渴望孩子的心情。有一次,他的一位妾室將房間內擺滿了桃花,然後沾沾自喜地請他來看。他看著滿屋的桃花,憤怒到了極點,抽出劍將房間內所有的桃花都砍碎。他說不出為什麽憤怒,但就是有股無名的怒火在胸中燃燒著。

從那以後,寧國大殿裏再也沒有出現過桃花,就連那曾經的桃花林也被他命人全部移走。

三公主滿周歲那天,他在寧國大殿中舉辦家宴。那夜,他格外高興,忍不住多喝了幾杯。有些醉意後,他無意識地說道:“淑儀,給寡人倒杯水。”聽到這句話,在場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一種凝重的氣氛頓時蔓延在周圍。沒過一會兒,他再次帶著醉意說道:“淑儀,扶寡人回寢殿。”他的妻妾忙扶著他回到了寢殿。那夜在寢殿中,他口中一直呢喃著“淑儀”。

程巖說他不要愛情只要江山,這句話是真的。

他開始迷上了征戰。在征戰的過程中,他的政治抱負得到了空前的滿足。每個出征的夜晚,他都會把古淑儀曾給他縫制的護身符拿出來把玩一番,然後像愛惜珍寶一樣,又重新放回胸口裏。

不過三四年的時間,他帶領著寧國的大軍陸續吞並了周圍的幾個小國家。從此,寧國名聲大噪,成為了西部的一霸。

就在程巖以為這一輩子再也見不到古淑儀的時候,命運卻又意外地讓他們相見。也許根本不是意外,也許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註定。

作者有話要說:

☆、巖石悔05

在一個飄雪的冬日,程巖來到大宇王城訴職。諸侯國的國公每年都需要到王城向大宇天子訴職,匯報這一年的情況。那天,程巖向大宇天子匯報了那一年來寧國的戰績,大宇天子聽後頻頻點頭,似乎對程巖十分滿意。程巖本想訴職後就趕緊離開,可是大宇天子卻留下了程巖,說要特意為他設宴。

宴席上,大宇天子突然開腔問道,“寧侯,距上次本王去寧國,有多久了?”

“五年了。”程巖回答道。

“是啊,已經五年了,本王已經娶了淑儀五年了。”大宇天子悠悠地說道,然後吩咐一旁的宮人道:“去,把淑儀叫來。”大宇天子轉頭看著程巖,露出鬼魅的笑容,道:“寧侯也很久沒有見淑儀了吧,可想念她啊?”

程巖聽到大宇天子這樣問,知道是試探,忙起身,作揖道:“微臣只想著君王國土,其他的不會多想。”

大宇天子看到程巖緊張的神色,哈哈大笑起來,“寧侯請坐,別那麽緊張。”

程巖剛剛坐下,就看到宮人帶著古淑儀緩緩地走進來。五年了,可古淑儀看上去還如五年前一般,除了一點成熟的風韻外,歲月沒有在她身上留下一點痕跡。古淑儀沒有看程巖,她走到大宇天子的面前,作揖,“大王。”

大宇天子伸出手。古淑儀也伸出手握住了大宇天子的手,然後走到了大宇天子的身邊坐下。

大宇天子看著程巖,問道:“寧侯,你看淑儀可有變化?”

程巖看了古淑儀一眼,回道:“沒有變化,貌美依舊。”

大宇天子大笑起來,然後斟滿一杯酒,送到古淑儀的嘴邊,“美人,來,陪本王喝酒。”古淑儀勉強喝下了那杯酒。然後大宇天子又一而再再而三地讓古淑儀喝酒,古淑儀有些不情願,說道:“大王,臣妾喝不下了。”

大宇天子皺眉,“本王說你能喝就能喝。”說完他強行給古淑儀灌下了酒。然後古淑儀被酒嗆到,忍不住咳嗽起來。大宇天子在一旁,像看戲子表演一樣,哈哈大笑起來。

這一切,程巖都看在了眼中,他的拳頭緊握。到底需要多大的努力,才能壓住他內心此時的沖動與怒火。

大宇天子灌完古淑儀酒,又開始在古淑儀身上亂摸著,然後還不停地亂親著古淑儀,“美人,來……”

古淑儀在大宇天子的懷中痛苦地掙紮著,“大王……”

程巖再也看不下去,他忽地一下站起來。此時他身邊的範大夫輕聲提醒道:“主公一定要忍耐。”

大宇天子看到程巖突然站起來,問道:“寧侯有何事啊?”

程巖緊緊握著拳頭,回道:“回大王,臣有些醉了,先回去了。”不等大宇天子說話,程巖已經拂袖而去。

當天夜裏,程巖就快馬加鞭趕回了寧國。他回到寧國後,將書房內的所有東西都砸了個粉碎。他是寧國的國公,不能在眾人面前表現出絲毫的脆弱。他只能自己躲在書房中,像一個受傷的刺猬獨自舔舐著自己的傷口。

程巖不得不承認,那不經意的一次見面,足以在他的心裏掀起一陣狂風暴雨。

這種能力,只有古淑儀才能做到。

他不知道,這是他和古淑儀的最後一次見面。

不知道是不是古淑儀的詛咒應驗了,從那以後,程巖再也沒有得到過愛情。又或者,他再也沒法愛上任何人。他變成了那個冷酷的君王,那個不會給任何人情愛的君王。縱然他有許多妻妾,縱使每個妻妾的美貌都不輸古淑儀,可他再也找不到當年的那種感覺。他覺得自己已經不會再愛了,自己已經沒有再愛的能力了。可是在無數個午夜夢回時分,他都在燭火中看到古淑儀那張臉,帶著桃花的微笑。

時間飛逝,轉眼又過了三年。

這天,程巖正在書房中批閱奏折,範大夫匆匆地走進來。天氣不熱,範大夫卻是滿臉的汗水。程巖忙問道:“範大夫,發生什麽事了?為何這樣匆忙?”

範大夫擦了擦臉上的汗,看著程巖欲言又止。

“究竟何事?”程巖再次問道。

範大夫緩緩說道:“主公,夫人她,歿了。”

“你說什麽?”程巖忽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範大夫說道:“主公,是王城那邊傳來的消息。王城已經貼滿了訃告,說夫人她因病去逝。王城的司空大人是微臣的好友。微臣聽他說,夫人嫁給天子後,一直郁郁寡歡,這些年來都沒有笑過。開始的時候,天子對夫人還是很寵愛的。後來夫人一直不笑,惹怒了天子,天子就將夫人打入了冷宮。夫人在冷宮中沒人照顧,天冷了也沒個炭火,沒人加衣。今年入冬以來,就一直病著。然後十天前,歿了。”

程巖只覺得心口一陣酸痛,他努力讓自己鎮定,對範大夫說:“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

範大夫退下後,程巖眼中充滿了淚水,他痛苦地說道:“你怎麽能比寡人先死!”然後他仿佛突然想起了什麽,在書架上亂翻著。書架上的書全部被他推倒在地,混亂中,他終於找到了那幅收藏已久的畫像。他顫抖著雙手,打開那幅畫。

畫中的古淑儀手拿著絹帕,站在桃林中,轉頭莞爾一笑。

程巖看著畫中的古淑儀,眼淚像斷了線,一滴又一滴地全部滴在畫像上。畫像上的墨汁在眼淚的暈染下,變得胡亂不堪,直到古淑儀的臉龐在畫像上模糊。

第二年,程巖命人在寧國大殿內重新種滿了桃樹。在春日裏,桃花開滿了寧國大殿,幽香四溢。程巖看著滿樹的芳華,面無表情。程巖摘下一朵桃花放在手心,問道:“範大夫,你說王城裏有沒有桃花?”

範大夫看著程巖,遲疑了半晌,才說道:“臣不知。”

程巖苦笑一聲,握緊手中的桃花,轉身走進了燦爛的桃林中。

程巖和古淑儀的故事全部結束了。程巖回憶了一遍這段往事,像是又生生經歷了一遍這段往事。他滿臉的哀愁,忍不住又咳了幾聲,問道:“寡人是不是自作自受?”

夭夭聽完這個故事,只覺得滿腹悲傷。此時程巖的這句問話,她竟不知道如何回答。

藺子期說道:“主公決定在鏡像中不將夫人送走嗎?”

程巖點點頭,“是,寡人此生已經犯了錯,再有一次機會,不想再違背自己的心。”然後程巖問門口的宮人,“現在幾時了?”

“酉時了,主公。”門口傳來宮人的聲音。

程巖看著藺子期和夭夭說道:“天色有些晚了,兩位鏡師先去用膳休息吧。”

藺子期作揖道:“那在下先告退。明日,來為主公造這個鏡像。”

藺子期和夭夭回到住處,夭夭嘆道:“本來以為君王是擁有一切的,沒想到……”

藺子期說道:“權位越高的人,有些事越沒法做主。”

夭夭問:“你要給他造的鏡像是什麽時候?大宇天子到寧國看到古淑儀的那天嗎?”

藺子期搖搖頭,“是程巖決定送走古淑儀的那一天。”

“為何?”夭夭不解,“為什麽不是大宇天子看到古淑儀的那一天?如果不讓大宇天子看到古淑儀,不就沒有後面的那些事了嗎?”

藺子期反問道:“你覺得大宇天子為何會突然要去寧國檢閱三軍,又為什麽一到寧國就提出要見古淑儀?”

“天子不是說一路上聽了寧國公和寧國夫人恩愛的故事,想見一見嗎?”夭夭回道。

“即便聽到了再多的故事,大宇天子也不會要見古淑儀的。”

夭夭一驚,“你的意思是……”

藺子期看著夭夭,點點頭。

“大宇天子早就知道古淑儀貌美,所以這一切都是計劃好的?”夭夭驚訝地問道。

藺子期說道:“大宇天子昏庸無道,又愛美色,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他怎麽可能因為寧國公平定了西邊蠻夷,就去寧國檢閱三軍?有這功夫,大宇天子肯定寧願去多喝兩杯酒。”

“所以,”夭夭說,“無論那天大宇天子有沒有見到古淑儀,他都會讓程巖把古淑儀獻給他?”

“正是這樣。”藺子期說道。

夭夭想了想,說道:“那程巖回去,根本不可能改變什麽。因為大宇天子早就盯上了他的夫人。如果程巖不同意將古淑儀獻給大宇天子,那……”

藺子期聳聳肩,說:“這是他的選擇,我們沒有辦法左右。”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就開始造鏡像了哦,究竟能不能改變過去的事情呢?

敬請期待吧!

☆、巖石悔06

當夭夭還沈浸在程巖的往事中無法自拔的時候,藺子期突然問道:“你不睡覺嗎?我要睡覺了。”

“什,什麽?”夭夭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我說我要睡覺了。”藺子期一字一頓地又說了一遍,語氣有些不耐煩。

夭夭環顧著房間,只有一張床,除了床外,只有兩張凳子,一張桌子,她問道:“你,我,睡這裏?”她邊說邊用手指著藺子期和自己。

“寧國公只給我們安排了一間房,所以我現在要睡覺了,你睡不睡?”藺子期問道。

夭夭裝作淡定地說道:“你管我睡不睡!”

藺子期無奈地點點頭,然後就自己躺在了床上,閉上了眼睛。夭夭一個人坐在房間中,幾乎不知道幹些什麽好。她幾次探頭看藺子期睡著了沒有,然後又自己用手撐著頭,倚在桌子上發呆。其實夭夭也已經睡意綿綿,但是要讓她這時候爬到床上,跟藺子期睡一張床,她是絕對做不到的。

夜越來越深,夭夭也有些支持不住,終於她閉上了沈重的眼皮。當她正要睡著時,手一下沒撐住,頭磕在了桌上。她一個激靈醒過來,偏頭一看,藺子期正站在她的身邊。她“哎呦”一聲往後一躲,摔倒在地,“你幹什麽,嚇死我了。”

藺子期沒有說話,探身到夭夭的面前,夭夭趕忙用雙臂護在胸口,“你想幹嘛?”

藺子期冷笑一聲,拉起夭夭就往床上拖。夭夭快速地眨著眼睛,掙紮著:“餵,我說藺子期。餵,藺子期,你要幹嘛?”

藺子期將夭夭拖到床上,然後將被子往夭夭身上一扔,“睡覺啊,還能幹嗎?”

夭夭忙用被子裹住全身,像是找到了一個護身符,“我可不是隨便的人!”

藺子期這時將房間內的蠟燭一一吹滅,“你這樣的算不上個女人,我才沒有興趣。”說完他就走到床邊。

夭夭坐在床上,神色緊張,“餵,藺子期,你,藺子期……”

藺子期並沒有理會夭夭,而是順勢躺在床上,蓋上了另一床被子。房間內有點微弱的光,大概是屋外的月亮過於明亮。借著這點微光,夭夭看到藺子期在床的外側躺下,已經閉上了眼睛。

她在黑暗中,撇了撇嘴,然後將被子理好。她伸長脖子,看見藺子期確實已經閉上了眼睛,這才小心翼翼地慢慢躺下。她側著身子,緊貼著床裏,要與藺子期保持一定的距離。

夭夭似乎有些不安心,她怕藺子期是假寐。她的眼睛在黑暗中睜得大大的,一直盯著藺子期看。盯了許久,她感覺到眼睛有些酸澀,眼皮重的睜不開。終於,她也閉上了雙眼,進入了夢鄉。

屋外桂花飄香,隨風搖曳。淡淡的香氣偶爾鉆入房間,讓房間內的人一夜好夢。

翌日,藺子期剛睜開眼睛,就感覺到肚子上一陣壓迫感,好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他擡頭,發現夭夭的兩條腿正架在他的肚子上。而此時的夭夭橫著躺在床上,嘴裏還在吮吸著手指。藺子期搖搖頭,將夭夭的腿挪開。夭夭在半睡半迷糊的狀態中哼哼唧唧地翻滾,然後又將腿放在了藺子期的身上。

藺子期有些無奈地翻了個白眼,一掌打在夭夭的腿上。夭夭一個彈跳坐起來,“怎麽了,怎麽了?”

藺子期用手指了指夭夭的腿。夭夭順著藺子期手指的方向,這才發現自己的腿竟然放在了藺子期的身上。她忙不好意思地笑笑,默默地把腿移開。這時她發現自己的手指還含在嘴裏,趕忙抽出手指,藏到了身後,對著藺子期傻笑著。

然後夭夭發現藺子期依然用異樣的眼神看著她,她頭微微一偏,問道:“你幹嘛一直看著我?怪不好意思的。”

藺子期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臉頰,示意夭夭。夭夭不解,於是也伸出手去點了點藺子期的臉頰,一副天真的樣子,“怎麽了?”

藺子期一把打開夭夭的手,“是你的臉上。”

夭夭用手摸摸自己的臉頰,這才發現臉頰上都是口水。她想起來,剛才在夢中自己正在吃雞腿。她尷尬地看著藺子期,露出尷尬的笑容,用手擦了擦臉上的口水,然後往衣服上一擦。

藺子期看著夭夭的舉動,有些無語,他趕忙下了床。

夭夭也笑呵呵地光腳走下床,來到藺子期身邊,問道:“什麽時候去造鏡像?”

“現在。”藺子期說完就開門走了出去。

“哎,餵,”夭夭邊穿鞋,邊追著藺子期,“你慢點,等等我啊。”

夭夭跟著藺子期來到程巖的寢殿。此時的程巖正在喝湯藥。夭夭看著今日的程巖,仿佛精氣神好了許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要去鏡像的緣故。

程巖喝完湯藥,示意宮人退下,然後又咳了兩聲,用微弱的聲音說道:“開始吧。”

藺子期拿出鏡子,開始施鏡術。藺子期的鏡術和夭夭的鏡術有些許的不同。房間內並沒有變成漆黑的一片,也沒有狂風大作,一切都是那麽的平靜。無聲的平靜中,只見鏡子越來越大,周圍繚繞著藍色的幽光。在藺子期的鏡術下,鏡門展現在程巖的面前。

程巖坐在椅子上,一臉的平靜。他沒有驚訝也沒有喜悅,一副寵辱不驚的樣子。夭夭不禁感嘆,畢竟是一國之君,這面不改色的本事可不是人人都有的。程巖看著眼前的大鏡子,問道:“只要走進去就可以了嗎?”

藺子期點點頭,他走上前扶起程巖,“主公,走吧。”

程巖邁著顫顫巍巍的步伐走進了他自身的鏡像,夭夭也跟著走進了鏡像。

鏡像中還是那個桃花盛開的寧國大殿,只是此時鏡像中的桃花開得更加的妖艷。鏡像中的程巖只有二十三歲,一改夭夭初見他時的老態。夭夭看著程巖,不禁嘆道年輕時的程巖果然是一表人才,那種帝王的風姿早早地就刻在了他的身上。這時一名宮人走到程巖的身邊,將一封信遞給他,“主公,天子今日去狩獵,特派人將這封信交給主公。”

程巖接過這封信,不由分說,他也知道這封信中寫了什麽內容。歷史總是一遍又一遍的重演。程巖將信塞入袖口,然後來到了書房。書房中,範大夫早已等候在那裏。程巖揮筆寫好了一封信,然後遞給範大夫,吩咐道:“範大夫,將這信送去給天子。”

範大夫接過信,看到信上只有一句話:“恕臣不能從命。”

“主公,”範大夫勸道,“主公一定要三思啊!這信送出去,天子一定會震怒。到時候……”

範大夫還沒說完,程巖就打斷了他的話,“你只管按寡人說的去做便可。”

範大夫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拿著信退出了書房。

藺子期看著程巖,問道:“主公,真的已經決定了?”

程巖道:“沒有比這更堅定的。”他仿佛突然又想起了什麽,問道:“萬一有人從這鏡門走了出去怎麽辦?”

藺子期笑笑,“主公放心,除了鏡師和鏡像的主人,其他人都看不到鏡像之門。”

夭夭不禁感嘆,看來所有的人的擔憂都是一樣的,問的問題也是一樣的。

程巖聽到藺子期這麽說才放下心來,他環顧著書房,看見的還是跟幾十年前的一模一樣,“寡人能不能在這裏多待一會?”

藺子期道:“可以。不過主公,最多只能待五個時辰。五個時辰後,鏡像就會破碎,一定要在那之前離開鏡像。”

程巖點點頭,“好。”

藺子期跟夭夭一起退出了書房。

夭夭問:“程巖會留在這鏡像裏嗎?”

藺子期幹脆地回答道:“不會。”

“為何?”夭夭問道,“他在鏡像裏可以見到古淑儀,而且都是年輕時的模樣。”

“他要的並不是見古淑儀,而是彌補年輕時所犯的錯誤。他要的不是返老還童,他要的是一個男人的尊嚴,要的是和古淑儀相守終老。”藺子期說,“永遠不要懷疑一個將死之人的懺悔,永遠也不要懷疑一個君王的愛。”

夭夭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她轉頭又看了眼不遠處的書房,“希望程巖可以如願。”

此時的程巖正在書房中胡亂翻找著那幅畫。他在畫筒中找到了那幅畫。他顫抖著雙手,緩緩展開了畫。程巖看見畫中古淑儀笑臉的那一刻,他笑了。他忍不住用手摸了摸畫中人,情不自禁就濕了眼眶。

然後他猛地擡起頭,似乎想起了什麽。他快速地走出書房,對門口的宮人說:“去夫人的寢殿。”

程巖一路帶著小跑,來到了古淑儀的寢殿。然而在寢殿門口,他卻有些遲疑。他徘徊在寢殿的門口,遲遲不敢推開那扇門。一旁的宮人看見程巖的樣子,說道:“主公,要不要進去通報?”

程巖擺擺手,“不用。”

這時寢殿大門突然被打開,一名下女走出來,忙作揖道:“主公。”

程巖點了點頭,示意下女不要出聲。然後他獨自走進寢殿,穿過庭院和門廊,終於看見了那個他朝思暮想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你們知道女主的名字是怎麽取出來的嗎?

☆、巖石悔07

桃香悠遠,微風拂面。

此時的古淑儀正坐在屋內繡著什麽,她時而蹙眉,時而微笑。程巖站在門口,看著古淑儀專心刺繡的樣子,覺得是那麽的美。那是他多年未見的她,多年來日日思念的她,那個他有愧的她。

不知是不是被風迷了眼,他眼中竟然有點潮濕。

古淑儀不經意的一擡頭,看見了門口的程巖,忙起身,“君上。”

程巖沒有說話,走上前去緊緊抱住了古淑儀。這個久違的擁抱,程巖已經等了幾十年。他口中不停地呼喚著古淑儀的名字,“淑儀,淑儀……”

這個名字他多久沒有喚起了,久到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經過了四十多年的漫長歲月,經過了四十多年的思念和煎熬,此時此刻,古淑儀竟然就在他的懷中。他不禁感嘆命運的捉弄,感嘆鏡術的神奇。沒想到,在他行將就木的年紀,竟然還能將古淑儀擁入懷中。整件事情是多麽的不可思議,他簡直不敢相信此時自己懷中的就是古淑儀,而抱著古淑儀的就是他自己,四十多年前的自己。

那天,程巖當了一天完美的夫君。他和古淑儀一起用膳、一起坐在樹下看書,一起放風箏。程巖似乎要在那一天將這一輩子的柔情全部都給古淑儀。有什麽比得上此時眼前的古淑儀的笑臉呢?用一天,換一輩子,程巖覺得很值。

古淑儀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也不知道程巖怎麽總是突然就紅了眼眶。她從沒見過這樣的程巖,從沒見過這樣溫柔的程巖。但她還是什麽都沒有問,在她看來,如果程巖有什麽事就會告訴她,如果沒有告訴她,那就是程巖不想說。她覺得,有些事,不用多問;有些人,陪著就好。

傍晚時分,程巖對古淑儀說要回書房辦點事,晚上再來陪她。古淑儀點點頭,松開緊握的手。程巖剛走遠兩步,又轉身緊緊抱住了古淑儀。他輕撫古淑儀的臉龐,埋下深深的一吻,然後頭也不回地離去。

許是他離開的太匆忙,袖口中的信卻在不經意間掉落。古淑儀撿起地上的信,剛想叫住程巖,卻只見到程巖遠去的背影。

程巖匆匆趕到鏡門,藺子期和夭夭已經在那裏等他。他走上前,說道:“走吧。”

藺子期攔住程巖,說道:“主公,到底能不能改變現實中的境況,我們誰都說不準。畢竟中間隔了四十多年。如果主公回去之後發現一切都沒有變化,也不要太驚訝。”

程巖道:“寡人已經見過淑儀了。即使立刻死去,寡人此生也無憾了。”

“那就好。”藺子期帶著夭夭先走出了鏡像。程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這個桃花盛放的鏡像,然後也跟著走出了鏡像。

回到現實中的程巖又變成了那個滿身病痛的七旬老人,他一個沒站穩,差點摔倒在地。藺子期趕忙攙扶住他,將他扶到榻上半坐著。程巖又咳了幾聲,然後叫來門口的宮人。程巖看了一眼藺子期和夭夭,藺子期給了他一個堅定的眼神。程巖這才鼓起勇氣,問道:“夫人在不在?”

宮人道:“回主公,夫人早上還來看過主公。但主公說不允許任何人進來,夫人就又回去了。”

聽到宮人這麽說,程巖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藺子期和夭夭也看著程巖笑,心想程巖的心願終究是實現了。

程巖吩咐宮人道:“快把夫人請來。”

“是。”宮人退下。

夭夭看著程巖道:“主公,看來真的改變了。”

程巖笑道:“還要多謝兩位鏡師。”

不一會兒,宮人來稟報:“主公,夫人來了。”程巖忙說:“快讓她進來。”

“君上……”一個嬌媚的女聲從門外由遠及近地傳來。門口走進來的並不是古淑儀,而是一位看上去較年輕的女子。她走到榻邊,看著程巖道:“君上,你感覺好些了嗎?”

程巖看著眼前的女子,傻了眼,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對這個女子怒吼道:“出去!”

女子看著程巖,撒嬌道:“君上……”

程巖又再次更加生氣地喊道:“出去,你給寡人出去……”他許是太用力,腦門上的青筋都爆出來,脖子也變成了紅色。女子看到程巖暴怒的樣子,嚇得不輕,立刻躬身退了出去。

女子退出後,程巖馬上把宮人找來,問道:“寡人讓你叫夫人,你叫她來幹嘛?”

宮人嚇得趕忙跪倒在地,“主公,主公,那就是夫人啊!”

程巖拍著床,吼道:“淑儀,寡人說的是古淑儀!”

宮人服侍程巖一輩子,從沒見過這個樣子的程巖。他拼命在腦海中回想著古淑儀這個名字,終於在幾十年的記憶長河中,想起了這個名字,“主公不記得了嗎?夫人幾十年前就已經仙逝了。”

“什麽?”夭夭驚訝地叫出來,她轉頭看著程巖。程巖聽到這句話,仿佛一下子蒼老了十歲。那眼中失望的神情,在他風燭殘年的身上是那麽的讓人心酸。程巖沒有說話,他揮手示意宮人退下,然後看著藺子期說道:“原來,一切都無法改變。”

藺子期問道:“主公,可想看看這些年發生了什麽事情?”

程巖看著藺子期,眼中滿懷期待,“可以嗎?”

藺子期道:“只要主公想看,就可以。”

程巖思忖著,然後說道:“那請鏡師讓寡人看吧。”

藺子期點點頭,開始施鏡術。過去那幾十年的一幕幕都呈現在程巖的面前。程巖看著過去的一幕幕,眼眶濕了一次又一次。

時間又回到程巖二十三歲的那年。

那天,範大夫帶著程巖的信趕去狩獵場後,程巖就一直坐在書房中等消息。第三天,範大夫終於趕了回來。

程巖趕忙問範大夫情況如何,範大夫說大宇天子收到信後,並沒有什麽特別的反應。但是第二天大宇天子卻派人來找範大夫,讓範大夫給程巖帶話。

“什麽話?”程巖問道。

範大夫回道:“大王說一人在那裏狩獵沒什麽趣味。因此大王邀請主公前去一同狩獵,讓主公即日前去。”

程巖聽後,有些奇怪,問道:“大王沒有震怒?”

範大夫回道:“主公,這也是微臣困惑不解的地方。大王他沒有震怒反而邀請主公一同狩獵,恐怕兇多吉少啊!”

範大夫提議不如稱病不去,程巖覺得不可。程巖認為,即使此時稱病,還會有下次,也不可能次次都稱病。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程巖思量再三,還是決定前往狩獵場。程巖不知自己此次前去狩獵是兇還是吉,但他還是義無返顧地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