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戲中戲·足下之舟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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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邇慢慢發現崔醒的字典裏?不是沒有?邇字, 而?是沒有?永遠。

不是嫖客,不是戀人, 朋友之間更不會好到要上床,她們對對方也沒有?什麽親昵的叫法。好像莊邇再向她靠近,也就?只?能這樣了,崔醒人如其名,這個七八歲就?開始流浪十七歲就?開始賣的女人太清醒了,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她的安全感不靠男人,不靠天堂碼頭那個歲數真的能當她媽的媽媽, 靠的是錢。

崔醒的錢大多花在衣服還?有?美妝上面,幹這行是越漂亮越賺錢, 來?嫖的人都很膚淺,她漂亮得?久一點就?能多賺錢,至於買房買保險以後養老怎麽辦之類的, 完全不在她的考慮範圍內。

本來?人生就?要這麽虛度下去了,被莊邇連哄帶騙, 報了個對學歷沒什麽門?檻的夜校, 光是入學考試就?差點沒把半個文?盲的崔醒折騰死,第二次才?考上, 好在後來?還?是有?驚無險地?出師了。

臨港是一個沒有?冬天的城市, 都一月份了還?能有?十幾度的夜晚。莊邇在學校門?口等崔醒, 婆婆將她要的一個烤紅薯一個烤土豆遞過去的時候關心道:“還?穿短袖, 不冷啊?”

莊邇在付錢,塑料袋被旁邊的人彎起兩根手指拎了去, 崔醒:“她心裏?有?一團火,怎麽會冷?”

姓莊名邇的人張了張嘴,本來?想要反駁, 被崔醒掐了一把屁股,感覺心裏?真的有?一團火在燒了,那火的顏色恐怕也不是焰心的淡藍色,而?近似於崔醒塗在指甲蓋上的紫紅色。

撩撥她的人渾然不覺,崔醒吃著烤土豆還?在嘀咕怎麽賣炸串的那家今天沒來?。

這期夜校的最後一天,成人教育的那棟樓臨近側門?,走出來?的人很多。

崔醒念這個也算是難得?從了一次良,衣服都保守很多,吊帶衫還?有?齊逼短褲壓箱底幾個月了,黃色的頭發也染成了深一點的咖啡色,她膚色白,染什麽色都不會土。身邊的人來?來?往往,但崔醒杵在那兒隨便一個表情?都是壓過路人的漂亮,風塵味收斂了,只?要不張口,還?能被一雙清澈的眼睛襯出幹凈來?。

“你長這個樣子,你爸或者你媽一定也很好看吧?”

這個時間出來?的人不少,電動車開在人群裏?也快不了,莊邇的聲音沒有?多大,但辨識度算高的。因為她的音色有?點中性,夾雜的男性那一面還?是趨向於少年?的聲音,崔醒太喜歡莊邇的聲音了,尤其喜歡她在床上叫。

崔醒趴在莊邇的背上,她已經習慣這個姿勢了,從她上夜校以來?,回工廠宿舍的這條路,莊邇沒有?哪一天會缺席。

“我爸一般吧,唉,我對他?其實?沒多少印象,他?死得?太早了。”晚上的風還?是有?點涼的,崔醒的困意?都被吹散了,路燈的光被樹葉剪裁,灑進她的眼睛裏?變得?零碎,隔了很多年?的事情?再去回想也是零碎的。

已經走出了學校的片區,莊邇停在十字路口等信號燈,她們的右邊是架在橋上的鐵軌,火車轟隆轟隆碾過,崔醒娓娓道來?:“好像是賭博的時候吵架鬥毆,被人打死的。”

“我媽麽,傻子一個,我爸的後事還?要鄰居來?料理,那陣子我也是住在鄰居家的。他?們家孩子吃什麽我吃什麽,對我很好,也沒想過原來?是要拿我去賣。”

“走的那一天我還?見了我媽一面,她哭得?好厲害,弄得?我後來?好幾次都懷疑她是不是裝傻,還?是她以前也是被拐賣過來?當媳婦的,所以聞到了那股味道。”

莊邇不解:“什麽味道?”

車燈照過去的前方就?是金水灣生意?火爆的夜市,兩人的鼻間都是燒烤的味道,濃郁的覆雜的,但也能想象出可能是魷魚可能是韭菜可能是牛羊肉……

崔醒形容的卻是無法具象的味道:“沒有?根了,像風一樣隨便去哪兒也隨便死在哪兒的味道。你想啊,你好歹知?道你老家在常州吧,也還?有?親人在那兒,你爸媽也不是真的不管你了,我連我小時候住的那個村子都想不起來?是什麽名字了。”

“臨港也不是我的家。”

“但死在這裏?好像也可以。”

莊邇突然剎車,路邊刷洗小龍蝦的花臂男人瞅了她一眼,崔醒也有?點楞住了,問道:“你幹嘛?”

她的手握著車把,掌心是汗的黏膩。莊邇的個子沒崔醒高,但也不矮,腿輕輕松松支在地?上,她的聲線卻不穩,心情?沒有?腿那麽輕松:“你剛剛說什麽?”

崔醒:“但死在這裏?好像也可以。”

莊邇抿了抿唇:“下一句。”

貼著她後背的那張臉起開了,崔醒:“我什麽也沒說。”

“你明明說了。”莊邇突然來?氣了,她不想回頭,又想知?道崔醒是什麽表情?,於是別扭地?將車把上的鏡子側了側。

崔醒就?像個狐貍精,這麽雞賊的動作也躲不過她的眼睛,莊邇以為的偷瞄變成了兩個人通過那面鏡子在互相慪氣。莊邇能見到崔醒快翻上天的白眼,崔醒卻只?能見到對方的後腦勺,明明偏個頭就?能知?道莊邇什麽樣了,她也不偏。

她脾氣差得?像是體內有?個火藥庫,動不動就?炸,炸的點也很奇怪。但這次崔醒竟然願意?退一步了,因為她聽見莊邇在吸鼻子。

“哭個球?”崔醒沒好氣。

莊邇梗著脖子嗆聲:“就?哭怎麽了?你還?能哄我不成?”

崔醒是沒哄過人,她這個臭脾氣要會哄人傳出去也蠻驚悚的,但莊邇真的在哭,眼淚落下來?也不是無聲的,啜泣著,還?有?收不住的架勢,洗龍蝦的還?有?路過的都朝她們盯了好一會兒。

莊邇的腰隔著T恤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疼得?她眼淚花更多了,崔醒湊到她耳邊威脅道:“你有?本事床上也這麽哭,我一定好好疼你。”

莊邇:“你這是哄人嗎?”

崔醒:“已經算哄了。”

被哄的那個呵呵了兩聲:“磨著後槽牙的哄,我覺得?我像只?待宰的羔羊。”

“有?這個覺悟,可以可以,回去就?滿足你。”

莊邇噎了好一會兒,胡亂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她拿崔醒沒有?半點辦法。

真的,喜歡一個人,拿她半點辦法都沒有?的,她就?是天,哪怕她想冬天開花夏天下雪都可以,更何況崔醒只?是回避她一直想要的永遠。

崔醒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在莊邇暗自神傷的時候,她無暇再去瞥鏡面一眼,自然沒有?見到崔醒那一副都要心疼壞了的表情?。

莊邇長得?也不是惹人憐的那類,皮膚白了以後五官裏?添了不少陰柔的因素,成了介於男生與女生之間的又帥又美了。性格是在北方的常州就?奠定的粗獷,眼下方向還?沒走偏,要不是一直是長頭發,還?能在臨港的T界有?一席之地?。

大三的學生,衣著打扮都成熟了很多,在崔醒面前沒有?當初那麽像妹妹了。

她不惹別人憐,但惹崔醒憐。

那個嘴硬的女人嘆了口氣:“找個位置停車吧,你不是前幾天想吃炒米粉還?有?墨魚仔嗎?走唄。”

莊邇驚喜之餘那點氣也沒有?那麽快就?消了,嘟囔了一句:“我沒錢。”

“沒錢怕什麽?大不了賒賬,再大不了我去賣……嗷——”崔醒的手被莊邇抓過去,對方在她虎口上咬出了血痕。

去夜市攤坐下點單的時候,店主還?以為是貓啊狗啊咬的,問要不要消個毒,店裏?有?酒精的。

酒水單上面都是油漬,崔醒翻了個面,莊邇在她旁邊坐下。崔醒要了兩份炒米粉,一份爆炒墨魚仔,一份爆炒花蛤,問莊邇有?沒有?想要的,於是又加了兩瓶啤酒。

店主又問一遍:“不用酒精嗎?”

崔醒笑了笑。抓了一把瓜子,手肘碰了碰莊邇:“不用,是她咬的。”

不過莊邇還?真買了藥,碘伏塗在傷口上是會有?點疼,但也不至於像崔醒哼成那樣,惹得?旁邊的人神經病一樣盯著她倆。

“別那麽騷……”莊邇忍不住吐槽。

崔醒捧著臉,那雙眼睛漾著笑意?的時候像是有?星星住在裏?面,亮閃閃的:“你都不準我賣了,還?不準我騷,管這麽寬啊?”

崔醒現在是很少賣了,因為莊邇會生氣,生氣以後是一應聯系方式的拉黑套餐,過不了多久又會去崔醒的出租屋裏?等她,反正莊邇有?鑰匙。

有?一次崔醒還?被嚇了一跳,因為一進去莊邇坐在沙發上,面前還?橫著一條橫波紋的搓衣板。

她洗衣服都是洗衣機洗,還?從來?沒買過這個東西,當場就?楞了:“什麽意?思啊你?”

“你跪不跪?不跪我走了。”莊邇作勢要拿包走人。

崔醒這才?想起來?她好像答應過莊邇賣一次罰跪一次,但她一個當小姐的有?什麽信用啊,莊邇是不是傻?後來?她當然沒跪,莊邇走了以後當然又回來?了。

莊邇也沒什麽信用。

當然,崔醒知?道莊邇的沒信用是因為喜歡她。

小姐的身份註定要被男人玩弄,崔醒也想過要是玩弄別人是什麽滋味。人生裏?的第一次,她玩弄了莊邇的真心,就?像莊邇那個時候將她壓在門?板上問她做一次多少錢一樣。

踐踏的主被動方顛倒了,靠身體與身體的溝通去表達感情?,床上常常是兩張緘默的臉孔,也分不清究竟是情?欲作祟還?是真的心儀,她們在認識的第三個年?頭反而?更喜歡對方了。

崔醒喝得?整個人都飄了,回去的路上差點兒從電動車上摔下來?,上樓也是趔趄的,莊邇走到她前面彎下腰,崔醒便爬上了她的背。

女孩的背也好,女人的背也罷,都沒有?男人那麽寬厚,崔醒卻覺得?莊邇的背是意?外的可靠。

所以很多次她們吵架,她見到莊邇離開,背影在她眼裏?也是帶著溫度的。

因為莊邇這幾年?來?背了她好多次。

出租屋在五樓,莊邇背著個人也累得?夠嗆,在三樓的樓梯口喘了兩口氣,崔醒在她的背上歪東倒西的,被莊邇數落:“吃個夜宵都喝那麽多,我是管不了你了。”

“你管得?了……”

莊邇:“管得?了個屁。”

崔醒是大喘氣,連起來?是這樣的:“莊邇,你管得?了我一輩子嗎?”

“你能喜歡我一輩子嗎?”

莊邇沈默了,樓道裏?的燈暗下來?了。

時間將她的家一分為二,爸媽離異以後,她在臨港有?兩個家,但她哪個家都沒法融入進去。時間如果作用在她與崔醒之間,又會怎樣呢?

穿堂風從她心間過,莊邇這時才?知?道字典裏?沒有?永遠的人還?有?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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