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6章 戲中戲·足下之舟5

關燈
時隔三年再回到臨港, 莊邇也沒想過自己會站在高鐵站的月臺上發楞那麽久。

在車廂裏不覺得,一下車周遭的氣溫都快要將人融化。

合作方的派車司機在出站口等待著他們,旁邊的同事見莊邇在原地發呆動也不動, 便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 擁擠的人潮裏有幾個衣著暴露的女人在發花裏胡哨的傳單,對象還都是路過的男人,一看就知道是做皮肉生意的。

同行的有個男同事,有家有室的也還是借機開了個玩笑:“靠, 難怪說臨港是男人的天堂呢,小姐都這麽正點嗎?”

“小莊, 你家不是臨港的嗎?有渠道沒?”這是個單身的男同事。

他們一行人來臨港出差, 兩男兩女的配置, 方便住酒店。

莊邇沒什麽興致的樣子,她低著頭藏住了眼裏的心事, 敷衍道:“別去金水灣就行,那兒的小姐又醜脾氣又爛。”

被大家笑了一下:“你一個女的怎麽知道這麽清楚,總不會去過吧?”

“聽說的。”莊邇沒再多言。直至上車回酒店休整,她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

臨港的夏天還是那個老樣子,手機推送了明日的高溫預警, 莊邇劃掉了這個消息, 躺在床上玩游戲。是那種劇情向游戲,她隨便點了個後宮的,開局就是選秀女之日要穿什麽樣的衣服,她腦海裏閃過那個很久都沒有再見的人,選了個十分艷麗的華服。

屏幕上顯示她被皇帝一眼相中,寵幸數日,但為人囂張, 遭人嫉恨,卷入了皇子中毒案,百口莫辯,以死相抵。

人生就像這個游戲,做了不同的選擇就會走向不同的分支。

這三年來,莊邇有時也會想,如果當初她沒有離開臨港,依然在崔醒的身邊,她們現在會怎樣?

同住的女同事洗完澡出來,見莊邇盯著墻上的空調在發呆,坐到床邊問道:“小莊,你今年多大來著?”

莊邇聽個開頭就知道是老媒人了,她也沒有不耐煩,畢竟工作以來碰見過太多奇葩了。

“二十五。”莊邇回答。

她不是用年份相減算出來的,只是與崔醒分開的那一年她剛好大學畢業,又走了三年,二十二加三就是二十五。

莊邇:“姐,早點休息吧,明天還要工作呢。”

她翻了個身,被子裏裹著的那團背影明明白白寫著“不想相親”四個大字,女同事對這個從來不參加任何聯誼活動的後輩妹妹已經麻了,覺得對方要麽是不婚族要麽就是性向有問題,不然在高鐵站的時候能盯小姐盯那麽久?

出差五天,前三天都是早出晚歸,莊邇在朋友圈發了個晚安的夜景圖,被她媽辨認出來是在臨港,勒令她這個三年不歸家的不孝女必須回去吃個便飯。

好在第四天總算是空出了個半天的時間,莊邇想著要是去吃晚飯可能還得被留下來嘮嗑,還不如中午去算了,便沒與同事一起去吃粵菜,而是去了趟她媽那兒。

她媽為二婚的老公生了個兒子,都快上小學了,同母異父年齡差還巨大的姐弟倆飯後坐在電視機前一個在玩平板一個在玩手機。

沒什麽可聊,也沒什麽舊可敘。

等她媽洗完碗出來,莊邇拎著包起了身:“媽,我公司還有事,先走了。”

她穿的還是早上那身職業裝,頭發散落下來差不多齊肩,皮鞋帶著點跟,站起來的時候都高過了她媽半個頭。

莊邇畢業那年是來過一次的,但是那次還沒有這次這麽明顯,長大了很多,成熟了很多。當媽的人也是在當下才恍然覺得,沒能目睹莊邇一步步的成長是有些令人遺憾的事。

但選擇早就做下了,莊邇是被放棄的那一個,就算中途撿起來感情也回不去了,更何況現在還有另一個孩子的人生需要她的參與。

“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是喜歡這些小貓小狗?”

莊邇瞅了瞅自己包上別著的那個史迪仔,很舊了,洗了很多次,顏色褪了,也起了毛邊,但她也沒舍得扔。

門外的莊邇朝著站在門裏的她媽笑了一下:“朋友在娃娃機裏抓的娃娃,全世界就這麽一個呢。”

朋友不是別人,是崔醒。

時間多美妙,莊邇現在用朋友來定義崔醒已經不覺得燙嘴了。

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回想起來也並不模糊。

莊邇坐在地鐵的車廂裏,腳下是某個明星的粉絲買的應援廣告,生日快樂塗的粉藍色,有點刺眼,令她一下子想起她們分開的那天,也是她的生日。

二十二歲的那個生日,在崔醒的出租屋過的。

崔醒斥巨資在網上買了很多裝飾品,對於懶得要死有時候飯都要莊邇餵的這個人而言,浪漫也就只能到這個地步了。穿過燈泡線的星星燈還是莊邇布置的,她從小凳子上下來正在裝電池的時候,門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崔醒楞了一下:“你怎麽還沒弄好?”

她將左腳邊的一個箱子踢出了莊邇的視線範圍內,不知道是什麽東西。

莊邇:“我謝謝你幫我過生日了,這麽多星星燈我能穿到明天好嗎?”

“客氣什麽,不用謝。”崔醒杵在門外想了想,“這麽多夠了,你把眼睛閉上嘛。”

莊邇:“你要作什麽妖?”

崔醒:“我能作什麽妖?大變幾把幹你啊?”

莊邇對崔醒粗俗的表達方式已經麻了,裝完電池便滾去了床上,還被崔醒勒令改躺為趴,要是敢睜開一只眼睛她就完了。

窸窸窣窣的聲音響在耳邊,莊邇的心癢癢的,等待的期間問了無數個“好了沒”,崔醒一開始還會回答沒好,還沒,再等等,後來就是兇神惡煞的“你閉嘴,別以為今天你是壽星我就不會兇你啊”……

茶幾上的蛋糕被心形的玫瑰花圍了起來,崔醒屬於網上購物從來都不會看商品詳情的那類人,星星燈買的是鐳射款,閃得她倆眼睛都快瞎了。

莊邇又是感動又是好笑,用食指勾了蛋糕面上的奶油嘗了嘗:“你做的啊?”

“對啊,報個夜校也不能白學嘛,這個還沒東方面點難呢,又不用揉面。”

崔醒問道:“好吃嗎?”

她沒等莊邇回答,握著莊邇的手腕便將那根食指送進自己嘴裏,一邊舔沒被吃到的奶油,一邊盯著莊邇的眼睛:“還可以嘛,好甜。”

莊邇的手腕被她捏著,明顯地感覺到崔醒最近好像瘦了很多,連手指的骨感都異常清晰。

本來應該是個氣氛美好的夜晚,可惜後來崔醒的門被敲開了,宏姐叫她出去做生意。崔醒答應了,關門以後開始換衣服,莊邇在吃蛋糕,一下子有些味如嚼蠟,戳著奶油悶聲道:“你就不能不賣嗎?”

就算不是為吃醋,為崔醒的身體著想,莊邇也是不想她去賣的。夜總會太亂了,莊邇陪著崔醒去過幾次,在外面等的時候還有瘦得像猴一樣的男人想賣□□給她,被崔醒罵出去了。

崔醒在金水灣這片是有點人脈,但因為脾氣不好得罪的人也不少,莊邇一直都不太放心。

套牛仔褲的手頓了頓,崔醒笑得放浪:“我是個小姐,賣是我的工作好不好?”

莊邇:“你就沒想過不做這個了,去找別的工作,我們……”

崔醒將她的話打斷:“我們不是一路人,莊邇。”

“你爸的玩具廠以後也不是你的了,你畢業就是一白領,往難聽了說就是一給人打工的,我想買的那些包,想穿的那些衣服,想用的那些化妝品,你有那麽多錢買給我嗎?”

她沒穿襪子,趿著個休閑的拖鞋,褲管下面露出來的踝骨格外突出。崔醒從櫃子裏選了個包包,挎在肩上:“莊邇,我以前苦慣了,窮慣了,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了。”

“本來不想今天告訴你的,但是也不好再瞞你了,我已經被一個客人包了,今天是我給你過的最後一個生日,所以才會這麽精心準備,我們以後不要再見面了吧。”

三年過去了,工廠宿舍沒怎麽變,莊邇也不知道自己來這兒幹什麽,崔醒很有可能已經不住在這邊了。她上到五樓,將那個史迪仔摘下來,藏進了包裏——是放不下,但是面對對方,怎麽也得裝作放得下,才不至於從以前到現在,輸得徹頭徹尾。

莊邇站在樓梯口沒有勇氣再向前走,很久很久,久到有扇門被人打開,莊邇慌亂之下轉身要走,卻被身後的人叫住了:

“莊邇?是你嗎?”

宏姐出來扔個垃圾,見到莊邇分外驚訝,寒暄了兩句,莊邇便要離開。

“你是來找崔醒的吧?”

莊邇都要下樓了,留給宏姐的只是一個沒什麽感情的背影,而她本人早已將牙咬得泛酸。她與崔醒之間的感情蒙了塵,拂去以後也不是愛憎分明,割舍不了的喜歡與被人傷過的怨恨摻雜在一起,逃避了三年,來到臨港竟然還是想見她。

“沒有,不是來找她的。”莊邇扯著嘴角笑了笑,“她都是當二奶的人了。”

宏姐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在莊邇將要離開自己視線的時候吐露了實情:“莊邇……”

“崔醒她,已經去世了。”

臨港之所以得名臨港,是因為從臨港出關就能抵達對面的紅港區,而那裏對同性伴侶的態度包容很多,莊邇無意之間與崔醒說過那麽一次。

但莊邇從來都不覺得她們會走上婚姻這條路,隨口一提,以為崔醒也不當回事。

“那天晚上壓根就沒客人找她,是崔醒讓我去演一場戲,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她在天堂碼頭被人下了藥,染了癮。背著你戒過好多次,可是是最難戒的那種,你那個時候都要大學畢業了,你是有前途的人,她根本不想拖累你,才說狠話逼你走。

“在你離開臨港以後,她整個人瘦得都脫相了,找我交代了後事,就沈海自殺了。”

宏姐回房間裏拿了封信,遞給莊邇:“其實她也沒什麽後事好交代,好像猜到你還會回來似的,讓我一定要把這個交給你。”

深夜時分的臨港海邊,打著飛的過來的莊邇坐在沙地上,拆開了那封已經開始泛黃的信。崔醒的文化水平決定了這封信不可能長,字也不可能好看,但莊邇見到第一個字的時候便開始流淚。

那上面有三行字——

“臨港也不是我的家。”

“但死在這裏好像也可以。”

“因為有你。”

那年莊邇從夜校接崔醒回去,途經鬧市區想要而要不到的那個答案原來不是她的幻聽。

崔醒用她義無反顧走進大海的行動告訴了莊邇,如果她是一條魚,游向對面的紫荊港,那樣她們是不是就會一直在一起了。

別人的人生是浮浮沈沈,於崔醒而言一直都是沈下去的沈……直至某日因為莊邇而嗅到了海平面上的空氣。足下之舟,宛如海市蜃樓,如有一日觸礁沈底,她也將伴著舟之殘骸長眠於海中,甘之若飴。

海邊的風很大,還帶著一股腥味,吹得莊邇站起來的時候腳步都有些踉蹌,海浪擊打在岸邊發出低沈的咆哮,她望著遠方閃爍的航燈,想起她的名字曾經被崔醒輸成了莊爾。

爾是你。

邇是近。

崔醒,準備好了嗎?

我要靠近你了。

莊邇平靜地向大海走去,在沙灘上留下了一個個腳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