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香山回來，春草和久恒秀智的關系明顯地緩和下來。校園之大，兩人偶爾在路上遇到，也能有說有笑地走過那麽一段校道。有時路遇秦青，見到他們在一起便擠眉弄眼。目光賊溜溜地在兩人之間滑了一圈，兩人手臂還隔著三寸的距離，久恒秀智的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裏，而春草戴著棉手套的手垂在身側。兩人都落落大方，進退得宜，倒也看不出任何比旁人更不尋常的親密來。

秦青有些失望。

久恒秀智朝兩人點了個頭，“我待會還有課，先行一步。”

兩人在校道上望著他黑呢子的大風衣消失。而後秦青喃喃地問：“池春草，你說……桂老師當初學中文到底是怎麽學的？”

春草怔了一下，對她的問題有些意外。她說：“還能怎麽學的，大概是受他媽的影響吧。”‘他媽的’，她好像不小心爆粗口了。

秦青繼續失神地自言自語：“我覺得他肯定是中國歷史劇看多了，比如三國啊紅樓啊之類，最起初，也得把一部漢武大帝也看下去了……”

春草道：“秦青，我的意思是，他的中國媽媽教他的吧。我聽二叔說，他是中日混血。”

秦青白了她一眼，“池春草，你太不幽默了！你知道我剛剛那話的意思是什麽嗎？”

春草搖頭。

秦青無奈，手掌拍上她的後腦勺，“你笨啊你，池春草，我的意思是，桂老師說話文縐縐的你難道都不覺得嗎！”

“這麽一說……好像也對。”春草一尋思，似乎還真是這樣，呵呵低笑起來。“……哎喲，疼……”後腦勺被秦青的鐵砂掌沒輕沒看一拍，活生生是個栗子，她的腦門抽抽地疼起來。手摸上額頭，她忽然又想起了香山回來的第一個選修課後，他給了她一瓶藥油。

“春草小姐，這是我們神社自制的藥油，沒有尋常中藥的氣味，或許你會喜歡……”

春草還是想笑。倏忽，卻紅了眼眶。

請不要給我太多情意/讓我拿什麽還你……

轉眼就到一月中旬。

這一天春草從外面回來，經過柳徑校道走回宿舍。路過行政樓時，剛好遇到了從大門裏轉出來的久恒秀智。看上去剛下了課，肋下還夾著公文包，站在門口等人的樣子。看到她踩著雪過來，他微微牽扯開唇線，笑意在眉眼間舒展開來。“春草小姐（shunsho san）。”

聽到他那淳正的東京口音，春草也眉眼一彎，走了過去。“久恒君。”

“好久不見了，春草小姐。”

他的目光極輕地繞著她轉了一圈，上下打量過後，說道：“當初我幫池馳君選這套衣服的時候，並沒想到它有一天會是穿在你身上。”頓了頓，含笑頷首，“意外得很適合你呢，春草小姐。”

春草的臉紅了一紅，低下頭來。“那個……謝謝。我也沒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還會再跟你見面。”

“這大概要歸作春草小姐與我之間的緣分吧。”

春草仰起臉。他說話時呼出的氣一遇到低寒便成了白霧，一團熱煙呵在冷風裏迅速被吹散。有一瞬間的氤氳，那雙黑眸便浸在水汽中，溫潤明亮得很。

“那個……久恒君在這邊幹什麽？等人嗎？”

“是的。系裏有同事說要陪我去家俱城，等一下我們還會在一起吃晚飯。”

“家俱城？可是……教師宿舍不是設施全齊的嗎？”春草這麽以為。

久恒秀智淡笑，“過幾天便是我的喬遷之喜。”

“誒？”

“我從教師公寓搬出來了，春草小姐。”

“桂老師！”

兩人身後響起清朗的女音。

春草回過頭。

中文系的那個主講‘張愛玲文學’的滅絕師太級人物馮珊老師從行政樓大門走出來，打扮得前所未有的……鮮嫩。韓式短款小風衣，黑色緊身長褲，銀白腰帶，一條黃色絲帶系在頸間，在系裏向來以時尚前衛著稱的馮珊現在比女大學生還要女大學生。

“這種天氣，她都不覺得冷麽？真是神人……”春草喃喃念了句。哧一聲，他的氣息似乎掃過了她的頭頂。棉線帽頂上那顆絨球顫了一顫，她感覺到了。

馮珊上來便站在久恒秀智身旁，笑意盈盈地道“真是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目光一轉，看到春草，立即便轉口，“哎，這不是池主任的侄女嗎？叫……池春草，對吧！”

“額……馮老師好。”春草低下頭，畢恭畢恭地問安。

她沒再註意這女生，只看向久恒秀智。“桂老師，你跟池主任的侄女也認識？”

“她是我班上的學生。”

“噢——”馮珊拖長的尾音有深長的意味。目光瞟向那垂著頭默默的女生一眼，挑了挑化得精致修長的眉，轉首面向他時仍是巧笑嫣然。“那，桂老師，我們快點出發去家俱城吧，早點買好了東西早點去吃晚餐……”

“馮小姐不介意的話，我們可以先去用餐。”

“正合我意！不過，我這樣算不算是預支薪酬？我還沒幫上你什麽忙呢，就開口要讓你請客……”

“為了答謝馮小姐的幫忙，我請客也是理所當然的。”

“呵呵——桂老師真會說話……”馮珊掩唇，笑得花枝亂顫。

久恒秀智本身長相極俊秀，跟誰站在一塊都好看得緊，偏現下又是個成熟資深的美女，加上男未婚女未嫁，一時間她的韓式燈芯絨小外套他的黑呢子長款大衣一配，便是世人眼裏的璧人一對。

“那個……老師，我還有事，我先回去了！”春草說完，頭也不回便走。

久恒秀智的目光越過了那花枝招展的女老師。那頂著棉線帽的身影跨過一個一個大步在積雪的校道上越走越遠。他一直看著，直到積雪的校道盡頭消失了她的身影。

春草一回到宿舍，秦青便摟著熱水袋湊上來：“喲，池春草你回來了。來來，說說你剛剛都跟桂老師……”

“秦青，你不要老是把我跟他扯在一起好不好。”春草把解下的圍巾手套帽子摔在椅子上，而後蹲身解鞋帶。秦青一臉笑嘻嘻地看著她忙活，“來來，老實交代，春草，你上次在香山上跟桂大帥哥單獨相處的時候，到底都發生了什麽事情。”

春草脫了鞋子塞在書桌底下，換了雙棉拖鞋，“秦青，我跟你的桂老師之間真的什麽事都沒有。當時就是逛了一圈八大景點，然後再下山而已。你難道以為我們之間還能有點什麽？”

秦青的眼神極暖昧，“算了吧，就你們之間在氣場，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來了，他對你有意思，你也對人家欲拒還迎的。”

“我哪有！”

“看看看看，你都臉紅了！還說沒有！口是心非！果然啊，女人就是這樣口是心非的生物！”秦青笑得更歡，分出一只手插在口袋裏掏了一會兒，說道：“哼哼，都有相片為證據了，你居然還不認！你認不認？認不認？不認我就不把東西給你！”

“相片？”春草怔了怔，這才想起來，前幾天安樂有說過在日本時拍的那些相片已經洗出來了，會送過來給她。這樣卻落到了秦青手裏——其中還有幾張是她跟久恒秀智在神社的合照，是北條管家教他們拍的。春草撲上去，“舍長，你快點把東西還給我吧……別鬧了！”

一封白色裏包裹了一大疊的照片，隨著秦青的手臂高揚，有幾張已經滑出封口。春草的手臂搭上秦青的，拉扯間她手一滑，信封便摔下來，一大堆相片都散落在地上。古老的神社，參天的禦神木，七裏香的籬笆，油菜金黃的花海……當時一路走一路隨心拍下的風景，現在成了封存在紙片油墨裏的記憶。

春草低下頭，眼淚奪眶而出。

春草蹲下來，一張一張地揀，眼淚也啪嗒啪嗒地掉在膝上。

“池春草，對不起！”秦青慌了，急忙蹲下身幫她撿照片，結果只是越幫越忙。“池春草，對不起……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微微妹跟小白一起推門進來，看到這情況嚇了下，“你們怎麽了？”微微妹故作輕松地笑道：“秦青，該不會是你把人家春草給氣哭了吧？”

春草抹了把眼角，輕輕搖頭，“沒事。是我自己……”

微微妹跟小白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地看向秦青，她也是聳肩攤手，用力搖頭：我也不知道她怎麽好端端就哭了。

小白過來幫忙拾照片，一邊柔柔地問：“春草，你真的沒什麽事嗎？”

“沒……”她的聲音變得很輕，帶著哭過之後濃重的鼻音。她看向秦青：“舍長，以後不要把我跟桂老師扯在一塊兒了。拜托你……我們真的什麽都沒有。”

地上的照片一一收進她手裏，春草揀起那張神社的近圖後，下面疊著的那張裏站著她和久恒秀智的身影。小白的手指伸過來一擋，“這個是……”

相片背景裏的和屋木廊上，水藍色和服浴衣的女孩子還有沈黑和服的男人並肩站著，而那個男人笑意微微的黑眸裏，有涼風清齋般的清和。

“我去日本旅游的時候，借住在他家裏。那時候我也沒想到，居然還會再有機會見面的。他在北京這邊認識的人不多，而我剛好又會說日語，所以……”

春草所要解釋給他們的事實是，那只是一個誤會而已。關於他們之間的暖昧，只是誤會而已。她曾經誤會過他對她的希求——不是好感，不是感情，只是一個遠在異國工作的游子想在與她的來往交談中尋找母語的溫暖。

而這些來往卻被人誤會，當成暖昧，去宣揚，去質問當事人。原本坦坦蕩蕩的人心裏便開始多了個心眼，多兩個心眼……心眼多了，想得也過頭了，便當真以為暖昧就是事實真相。其實，根本只是謠傳而已。

人言可畏。或許，她對溫宇，從一開始，也可能是如此。當時她身邊有一個艾美欣成天在吱吱喳喳，然後她在關於溫宇的念叨裏知道了他的點點滴滴，喜歡的便開始滋長，最後蔓延成無法挽回的絕望。而現在她身邊的秦青，也這麽這麽成天念著說著她跟久恒秀智的關系，沒什麽也硬得被說成有什麽。是的，她又產生了誤覺了。是的，她居然真的以為久恒秀智對自己有什麽特別的心情了。

往往說暖昧最傷人，便在於此。

大學裏快要期末考了，今晚是‘中國文學講演’的最後一次課。久恒秀智給學生們布置好結課論文題目後，提前放行。人流湧出去，有些女同學還特意跑過來跟他道別。

“桂老師，以後你還會上什麽課？我還會過來給你捧場的……”

“謝謝。能讓學生喜歡我的課，我感到非常榮幸。”他輕一頷首，溫和說道：“至於以後我會上什麽課，要看學校的安排了……”眼角捕捉到門口的餘光，他轉過頭來，“春草小姐（shunsho san）……”

那身影頓了一頓，繼續隨著人流往外走。最近，她又開始避他了。久恒秀智微一斂眉，用中文字正腔圓地朗聲道：“不好意思春草同學，如果你不留下來的話，我只好把你的平時成績清零了！”

她猛地轉身，眼睛裏怒氣騰騰，幾乎要冒出來火來。

“久恒秀智！你卑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