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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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的男醫生舉著體溫計看了一下,然後極度不悅地瞪了他們一眼:“病人發高燒都快到四十度了,你們現在才送到醫院來!”

秦青看著床上那張潮紅的安靜睡臉,在一旁咋舌:四十度,哎喲媽咧,這豈不是一不小心就把草丫頭給燒成個白癡了?雖然平時也不怎麽聰明的樣子……

那醫生一邊吩咐值班護士幹活,一邊還在絮絮叨叨。臉色極為難看,這怒氣裏大概也包括他被人從值班室暖暖的被窩裏挖起來看診的怨氣。叨完了,手指隨意一點指向秦青,“你跟我過來拿藥。”她連忙點頭,“好!馬上來!”腳步剛要跟過去,忽然轉首看向床邊站著的男子,他低首看著護士給病人上針。

“那個,桂老師……”

他頭也不擡,“你去吧。我在這裏守著。”

護士在她手臂上紮好了針,然後轉身去處理點滴瓶。她手腕上的衣袖被援高一大截,白皙的皮膚上隱約有幾線青色蜿蜒而過。他這麽靜靜看著,靜默的目光裏意味難測。

護士轉過身來,臉色不悅:“哎,瞎楞著幹嘛!你女朋友的冰毛巾該換一條了。”

女朋友?他怔了一下,看向那突然跟自己說話的護士,“你……是在跟我說麽?”

“不跟你說話我跟誰說話啊?”護士回了他一個不善的眼神。“看著,像我這樣做。”

她俯身拈起毛巾,在冰水裏打濕,柔柔地擰了,對著邊角疊成長條方塊,然後覆在病人額頭上。一邊碎碎念道:“居然連自己的女人發高燒到四十度昏迷不醒了才發現,你這個男朋友真是太不稱職了……”

他的嘴角彎了一彎,想告訴她他其實跟這個病人沒有任何關系。護士擡頭再瞪了他一眼,“人一輩子要找個自己喜歡也喜歡自己的好女人不容易,你要珍惜!”他的眸光閃了一下,“額……這個……”

這一位護士似乎很熱衷於打探別人的桃色隱私。也許是醫院工作太無聊,也許是照顧病人的長夜太漫長,她逮著個人便攀談起來。

“哎,你是幹什麽的?看上去倒是文質彬彬的,像個讀書人。”

“我現在是R外的講師。”

“R外,二本裏蠻好的一大學,我知道。我聽說裏邊兒老師的工資都很高。”頓了頓,她又問:“你女朋友是幹什麽的?你們看上去蠻相配的。”

相配?他再怔了怔,而後淡淡笑了:“你看我們哪裏相配?”

“感覺!”

“感覺?”他有些奇怪,而後笑了。“女人的第六感通常是最不準的,護士小姐。”

護士粲然一笑,“你盡可以否認。不過,你在我面前已經無所遁形了。”

“哦?”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難道我臉上寫著我喜歡她這幾個字嗎?”

“反正男人就是這種口是心非的動物。對了,你還沒回答我,你女朋友是幹什麽的?”

他想了下,回答道:“她勉強也算是我的學生吧。”而事實上,他才剛剛把‘池春草’的名字從他的選修課學生姓名表上劃掉。

“哇靠!師生戀?!”

她的情緒突然高漲,幾乎嚇了他一跳。“師生戀這一類的感情,對你們來說是很不好的麽?”

“也不是這樣說。只是大家比較少見到這種情形而已,所以難免有些大驚小怪的。我們比較難接受的,應該是大學學歷以下的師生戀吧……比如說,初中女生喜歡上自己的已經結婚的英語老師。你看過瓊瑤麽?”

“瓊瑤?”他茫然的表情告訴她,沒有。

突然,護士歪著腦袋想了想,有些迷惑地問:“你是中國人?”

他微微一笑,解釋道:“我是R外的外籍教師。”

“哦,原來如此。”就說嘛,連瓊瑤阿姨也不知道,不是外國人就是打哪跑來的山頂洞人。護士大義凜然地點頭,“難怪啊!“

“那個‘瓊瑤’在你們這裏很出名嗎?”這是兩個民族兩種文化的代溝,之間的差異巨大。僅這一句,便可以讓有心人聽出其中的怪異:你們?什麽叫你們?難道他不屬於‘我們’之列麽?

護士清了清喉嚨,這種解釋起來有一匹布那麽長的話題,還是跳過吧。“我們不說她!繼續說你跟你女朋友。哎!把你們的戀愛史說來聽聽,我很好奇你們是怎麽交往的?她也是中國人麽?這樣應該會有什麽傳說中的文化代溝吧?”

他搖頭,這麽一連串的問題偏偏還前綴上了‘女朋友’一名,真教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才好。“護士小姐,我想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什麽誤會!我才沒有誤會,你抱著她急匆匆地跑進急診室的時候,可惜你看不到自己臉上的表情……”

“表情?”

“嗯!你當時……”

門推開,兩人走進來,最前面的便是去而覆返的年輕男醫生,看到她跟病人家屬絮絮叨叨,皺眉不悅,“雪舞,你再這樣吵人,從明天開始別來醫院了。”

小護士花蝴蝶地飄過去,“對不起對不起!我知道錯了啦表哥!我下次再也不敢了!真的!”還保證似地舉手行了個童子軍的敬禮。

“下不為例。”

“是是是!”

男醫生疏離有禮地朝他點了點頭,眼神裏的意思大概是“不好意思打擾到你們了”之類的,“如果病人出了什麽緊急情況,你按鈴叫我們。”然後帶著小護士表妹走了。

她一道走出門,一道又回過頭來,沖他指指自己的臉:“表情!帥鍋老師,是你的表情洩露了……”

“雪舞。”

“……是!我來了!”她乖乖地站在他身後走出去,再沒了言語。

什麽表情?

什麽洩露?

秦青迷惑不解。

她走進來,把手裏那一大袋的西藥擱在病床前的小櫃上。看到那暖乎乎的被窩裏躺著個睡顏安恬的人,可惜不是她的那種怨念讓她凍僵的身體深處激動起一身熱來。她被池春草這家夥打敗了,居然連自己發高燒了也不知道的?

秦青坐下來,“老師,你先回去吧。我會照顧好她的。”

“我記得R外對住宿的學生有門禁。”他擡腕看了下表,“離12點半還有一個小時,現在趕回學校還來得及。”

“現在我哪能放心回去。總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醫院裏,我想我今晚還是在這邊照顧她吧。”秦青給她換了條冰毛巾,那手指一入水便冰寒刺骨,凍得她直打哆嗦。

他拿過她手上的毛巾,斂眉:“在沒有申請批準的情況下留宿校外,是要記小過一次的,秦青同學。”

秦青嚇得彈起來,震驚地看著他。方才那不是錯覺,她是真得看到了他眼底惡意的光芒,那種眼神跟他在一步一步引系花踏入‘冒名報到’的死當陷阱時是一樣的。哪種動物最長壽?是烏龜,因為它又慢又遲鈍又笨拙。而哪種人最長命?識時務者為俊傑。

秦青見風使舵要回校去趕門禁,他送她出門。

門口。

“秦青同學,路上小心。”

秦青扭怩了下,若有若無地說道:“天這麽晚上,回R外的那班公交車早沒有了,老師你看……”一張紅色大團結遞到她面前,她拉起RMB猛親一大口,“謝謝老師的車費友情讚助!”

“你明天早上過來的時候順便給她帶些食物。”

秦青背地裏扳著手指頭粗粗一算,來回的計程車費加起來就七八十了,再買份營養早餐,再團結也差不多被分裂掉了。

她暗暗斥一聲:守財奴!

等到所有人的走了,他終於松了口氣,緩緩坐下來。點滴瓶的速度已經被調慢,一點一滴地往下漏藥液,聲音輕微幾不可聞。光線只來自於那盞床頭小燈。周圍很暗,即使是在昏暗裏,他仍可以看到她的臉上潮紅一片,是高燒患者常表現出的體熱現象。他慢條斯理地給病中昏睡的人換毛巾。她的額發有些已經濕了,一縷縷粘在額角上。他以長指撥好濕發,這才把冰毛巾蓋上去。

久恒秀智這下才有機會細細打量她。有些日本男人生性含蓄,尤其是出自傳統家庭的,更加恪守男女之間的禮法。雖然在日本時兩人已經相處過一段時間,但除了臨別那晚她醉後失儀,他幾乎難得好好地看她一眼。猶是如此,她給他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她左眼角下那點淚痣。據說這樣子的女孩最是愛哭,如他所見,她確實是擁有著相當多的眼淚呢,他總不由想起曹寅筆下那株仙草。

那一句句的中國詩詞他也是細細研讀過的。春草一名取義自‘池塘生春草’,或許還有更多。第一次看到這樣的名字時,他便心生驚奇,該是怎樣的女孩子才配得上如此柔軟的情態。

錦車登隴日,邊草正萋萋。

碧山終日思不盡,芳草何年恨即休。

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

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

……

他的母親是中國人,幼時便常聽她說起自己出生成長的那個國家——有美麗的詩詞,有溫婉的女子,有流浪的詩人,還有柔軟的情懷。以至後來他選擇了主修中日文學,其一便是受了母親的影響。那些中國詩句裏描寫的春草一樣的女子,行走在初熏的陌上,有風吹秦桑低了綠枝的風情。而這個叫池春草的中國女孩子沒有,冒冒失失跟尋常日本女孩的活潑沒有分毫不同,只是偶然間流露出悵茫的眼神。那些為了游兮不歸的王孫而意亂情迷的春草們長成萋萋景況,實是應了那一句‘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

而他幸甚也不是那個王孫,只是……

久恒秀智的手指撫過她的耳廓,用日語低低地說了句:“春草小姐,如果我說我是為你而來,你會相信嗎?”回應他的自然只有她平淺綿長的呼吸聲。他笑了笑,搖首,“這麽說的話連我自己也不信。我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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