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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討厭的福爾馬林液的味道!總是讓她不由自主地想起母親住院那年彌留之際的情景,她咳出的血湮染在雪白的棉被上,開了大朵的紅山茶。

春草在睜開眼睛前便先皺了皺鼻尖,睜開眼睛後眼角餘光便捕捉到一小片昏黃和暖的黃色光盞,她怔楞半晌,環視一周,眼底的迷惑更深。“醫院?”她坐起身,剛擡起頭,太陽穴便突突地跳起來,伴隨而來的是大腦深處的陣陣暈眩。

意識有些模糊的時候,她回想起了之前的事情:她跟著舍長去上選修課,舍長坐在前排,而她在角落裏睡著了……

撲!濕毛巾摔在被面,一只手伸過來取走了它,隨意搭在水盆的邊沿上。屬於男性的手,手指修長白凈,指關節節分明。

“春草小姐(shunsho san),你好點了嗎?”

她僵硬地轉過頭來,覺得腦海深處爆裂開來的疼痛還有眼前黑點雪花似的暈眩,都是來自於這一句‘shunsho san’的日語。像這種謙和有禮的稱呼方式,春草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再有機會聽到了。至少,不會是出自同一個人之口。他對她的捉弄,他對她的隱瞞,他對她的……每每想到那段在神社時的日子,她就覺得自己像小醜一樣,成了供他暗自取樂的對象。那樣窘迫無奈的她,那樣自在安然的他……

如今和服以外的他,西裝革履,根根黑發服貼無比,也照樣是俊朗秀氣。為什麽他會在中國?!為什麽他會在北京?!為什麽他會在她床邊?!為什麽會是他?

“春草小姐?”一雙潤澤的黑瞳出現在她眼前,“在發什麽呆?”他的臉湊過來,呼出的氣息淡淡掃過她的臉頰。清淡的氣息溫溫涼涼,呼吸裏似乎還有帶著些幹凈的松香味。

春草的臉馬上紅了,拿手扳開他的臉——掌心觸到的肌膚是暖熱的;她下意識地掐了掐那臉頰,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她收回了手,改為掐自己的臉。“哧——疼、疼、疼疼疼!”大約是用的力過猛了,她一邊扯著自己的臉皮呼痛,一邊眼睫亂眨差點便掉下淚來。

他眼睛一瞇,輕輕笑了,“真像個笨蛋呢。”

這下她更加是傻了:糟糕,真的不是夢!夢裏的人是不會說話的!“久久久久久、久恒君?!”春草脫口而出的是日語。

久恒秀智撥開她自虐的手指,揉了揉那團被掐紅的臉蛋,一邊用自己的母語糾正她:“名字發音念錯了,應該是Tsune Hisashi,不是Tusne Hisanshi。叫對別人的名字是與人交往最起碼的禮儀,春草小姐。”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她已經知道了,可是他能不能別越湊越近啊!春草撐著手臂把身體往後挪,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那一張小臉紅是紅,卻不是那種高燒過後的潮紅,而是極不自在的暈紅。

久恒秀智收回手重新坐直,“好久不見了,春草小姐。”

春草舔了舔幹澀的嘴唇,“好、好久不見。”她還是有些緊張,旁人那種什麽‘久別重逢’或都是跟帥哥‘第一次親密接觸’的興奮和喜歡,她是全然沒有的。是哪裏出了差錯,她原本以為從今往後都會老死不相往來的日本神官,現在居然坐在她床邊。

地點:醫院。

時間……

“我、我怎麽會在這裏?”她小心忐忑地表達自己的疑問。

他靜靜打量她半晌,忽然笑道:“需要喝水麽?”

她呆呆地點頭,“好。”

久恒秀智起身出去,不多時回轉,手裏多了兩個紙杯。

她雙手握著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飲著熱燙的開水,身體上的酸疼疲倦似乎也被驅散不少。他端著紙杯站在床邊,看著她杯子裏的水將近盡了,再把自己手上那個遞給她。

“再喝一杯,醫生說高燒過後多喝點熱開水對身體有好處。”

可我現在不是渴,我是餓……春草咕噥了句,還是依言換了他的紙杯。一句‘醫生說’的壓下來,病中的她還怎麽敢違命。更何況何況……她自杯沿擡起眼皮來偷瞄他,那雙黑眸瞳光一閃,微微笑了。她的臉再度一紅,馬上縮回杯子裏。

熱熱的水煙騰起來,熏得春草眼眶微暖。久恒秀智垂下的目光落在她背上,眼神溫和明亮。春草遞還紙杯。看著他彎腰把紙杯揉了團丟在櫃下的垃圾框裏,她無意識地絞著手指,“那、那個……久恒君,你怎麽會在這裏?”

他直起腰,手插在西裝褲袋裏,大概是很認真地思考了下,然後以很認真地態度回答她。“嘛(日語前用語氣前綴詞音譯),因為某個笨蛋連自己發著高燒都不知道,還在上我的課時昏迷了。”

“上你的課?昏迷?”

他頷首,輕淡的笑容裏有些許戲謔的意味。“春草小姐,是我跟秦青同學送你來醫院的。”

春草傻眼:她怎麽覺得自己是在鴨子聽雷——不懂不懂呢?細細想了下,這才反應過來,中文張嘴就來:“你你你你……”她不敢置信,掩住自己的嘴,“你就是秦青口中的腹黑帥鍋笑面俊男慘絕人寰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車見車爆胎的……桂老師?”

聽到‘腹黑’時,久恒秀智怔了下。

聽到‘笑面’時,他再楞了下。

聽到‘慘絕人寰’時,他的臉色半黑了。

“原來秦青同學在私底下是這麽評論我的麽?呵呵——”他笑了笑,眼底烏幽一片。

幸好當時秦青那一溜串長嚎的讚美之詞,隔了一天後春草就僅記得這些了,不過也足以讓秦青以後為了這門選修課吃足苦頭,任人勞役——春草後來才知道,原來秦青大學四年,就差最後一個選修學分沒全拿到手了。

春草喘了口氣,“天啊……桂清儒跟你?簡直就一點也拉不上關系嘛……” 她左手比一個,“清儒清儒,這明明就應該是個翩翩俊秀溫潤如玉的成熟男人,很有書卷味的那種,最好戴一付眼鏡……”就像溫宇那樣的。她把溫宇那個名字從腦海裏甩出去,再用右手比一個,“而久恒秀智(Tsune Hisashi)你本人卻是……”

久恒秀智的眸光沈下來,從褲袋裏抽出手握住了她指著自己的手指,平靜地看著她。“那麽在春草小姐眼中,我應該是怎麽樣的?”

“啊?”春草怔住。

這個問題她還從來沒有想過,而且,也沒有機會去深思。第一點原因便是,這個男人有一雙跟溫宇很像的眼睛,很像很像,就連偶爾冷幽默時那種戲謔裏略含溫軟笑意的眼神也像。所以她輕易不敢去回憶那段在神社時的日子,就像她現在輕易不敢去回憶溫宇給過她的暖昧美好。

他用日語說的,而後看她怔怔楞楞的表情,以為她聽不太懂他的意思,他又用中文重覆了一次。“春草小姐,請回答在下的問題。”

春草迅速反應過來,而後臉色一陣蒼白。

眼前這個男人對自己有所希求——那會是什麽樣的希求呢?關乎感情,關乎好感,也許。經過了溫宇那件事之後,她已經不再敢‘自作多情’,一切只能當作是自己的誤覺。別人給予善意時不經意的溫柔,跟喜歡或好感是兩碼事。她現在只敢這麽想。雖然她心裏這麽想著,他太過認真凝註的眼神卻還是讓她臉上一陣陣滾燙。

久恒秀智瞇起眼睛,黑潤的眼瞳蓄積著不異察覺的不悅。“春草小姐,你方才又在我身上尋找某個人的影子了。”

春草迅速反駁,“我沒有!我早就說過,你跟他是不一樣的,你是你,他是他。”那個人是不會有任何人可以替代的,盡管她已經選擇遺忘,心裏卻還是這麽默認堅持著。也許池春草喜歡溫宇這個事實,在她的認知裏也是無法更改的。

她愛到已成習慣。

春草在他掌中抽回自己的手指藏在被下,用日語輕聲回答:“老師,對您應該是什麽樣的人,我沒有任何想法。”

“怎麽突然叫我老師了?春草小姐,你剛剛不是還叫我‘久恒君’的麽?在神社的時候,也是這麽叫我的。”

“因為將來還會有很長一段時間我要尊您為師。而在日本的時候還不到一個月,所以久恒君這個稱呼應該拋棄了。您現在是我的師長,前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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