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海棠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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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將亮未亮時,岳綺羅終於帶著唐山海回了杜府。

唐山海高燒退了又起,兩頰又紅又燙,一路嘴裏口齒不清地絮叨著什麽,顯見是燒糊塗了。岳綺羅不敢再放張顯宗出門找大夫,自己卻也不敢向杜月笙求助——她這張臉,再是塗了三層粉也蓋不住斑駁的裂紋。

她只有不停以精氣靈魂餵養唐山海,唐山海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人卻仍不見醒。

“唐山海,是不是你這副身子要不得了,幹脆我給你做個木偶身子好不好。”

岳綺羅坐在床邊,楞楞地望著唐山海自言自語。唐山海安安靜靜躺在床上,明明還能聽得到呼吸,卻像是死了般了無生氣。岳綺羅伸出右手落在唐山海眉心上方,她手指顫了顫吸出了唐山海的魂來,一團熒綠在她掌下閃爍。她猶豫許久,最後還是一掌把魂拍了回去,唐山海身體條件反射地彈了一下,覆又陷入沈寂。

叩叩,兩聲試探性的敲門聲響:“小姐······你在嗎?”是府裏的老管家。

岳綺羅遞給張顯宗一個眼神,他便自己躲進了裏間。

“在,什麽事。”

“丁家少爺請見,我告訴他您可能不在,想了想還是來敲了門,沒想到您在,您見是不見?”

岳綺羅驚了一下,她本來以為他們在佘山沒有收獲後不會這麽快想到她回了城的,倒是她把他們想得太蠢。也是,丁思漢如果是個蠢貨又怎麽坐穩丁家第一把交椅?岳綺羅自嘲地想著,心急則亂,原來她才是那個蠢的。

“見,你領他去小書房等我,不用人在旁邊伺候。”

管家應了後便退下了。岳綺羅給唐山海貼了張符以免張顯宗乘虛而入,然後換了身衣裳,故意磨蹭著再補了個妝。到了書房一看,結果一個不落,竟全來找她了。

岳綺羅眉毛一挑,踩著她的高跟鞋搖曳著走到書桌後坐了。“我還以為我們以後每次見面都會是生死交戰,結果你們竟然跑來杜府,是想跟我談條件還是不給杜月笙面子要在這裏了結了我?”

小丁貓也不生氣,笑瞇瞇盯著她的臉道:“你現在這個模樣倒是像個妖怪了,挺好看的。”岳綺羅臉色立即冷下來,小丁貓一張臉白白凈凈,刺得她眼睛痛。

“到底想做什麽,直說吧。”

“岳綺羅,放棄吧。”無心皺眉,眼睛瞪得極大看著她。岳綺羅嘲諷地一笑,剛想喝他,無心又道:“現在不光是有沒有辦法覆活張顯宗的事了,是唐山海活不成了。”

唐山海,活不成了?!

岳綺羅立刻便起了火氣,站起身來手中茶杯狠狠朝無心一摔:“你什麽意思!”無心撣撣潑到衣袖上的茶湯,搖搖頭長嘆一聲:“唐山海求我們要了張符······”

“等我回來,我希望你已經完全想起來你就是張顯宗。你上輩子、這輩子、下輩子,永永遠遠都是我的,你反悔不了的。”

岳綺羅說完這句話,頭也不回地走遠了。唐山海摸了摸脖子上的涼意,黏糊糊的是岳綺羅的眼淚。他看著岳綺羅離開的方向良久,輕輕笑了,他的小姑娘,又在逞強什麽呢?

唐山海回憶起曾經無心說過的自己的地址,找到了餘慶裏。無心驚訝地看著主動來找他的唐山海,一時間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綺羅,最近是不是在瞞著我些什麽?”唐山海問無心。

他其實有感覺的。他是個凡人,他離岳綺羅很遠,他永遠也不可能知道她要做什麽,更永遠不可能參與她光怪陸離的世界。可是他能感受到她的喜悲,透過岳綺羅狡詐陰狠的層層外殼,他能看到她純粹又認真的心,她總是拼盡一切要保護他。

岳綺羅是個不愛哭的,她也從來不愛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的脆弱,哪怕是在他面前。他知道,她要偷偷去做一件危險的事、是件有可能送命的事、是為了他才要去做的事,他都知道。

無心沈默地看著他,唐山海滿臉真誠,眼中寫著焦急和渴求,他想了很久還是決定告訴他:“你應該知道的,你的前世是張顯宗。岳綺羅做盡一切都是為了覆活他,現在她為了覆活張顯宗快要入魔了。”

“你命魂缺損,卻是被一個妖怪給吞了缺的那部分,岳綺羅把那妖怪帶在身邊,就想著把那部分魂給分出來融進你的魂裏。她根本是慌不擇路了,她明明知道靈魂被人吞噬後就與那人成為一體,又怎麽分得出來?可是她腦子是個一根筋的,就非要去做件不可能的事。”

“那妖怪吃了小丁貓的人,小丁貓要殺了他,岳綺羅就護著他,甚至為了有能力護著他不斷吸人精氣以提升自己的能力。她以前為了救你就已經殺了不少人了,白琉璃給她算了一卦,她再殺人的話必遭反噬——可她總有一日會大開殺戒,她總不信天也不信命。”

唐山海雙眸沈沈,無心只看得到他的睫毛低低垂著,看不透他在想些什麽,只是唇角噙著個輕柔又沈靜的笑。然後唐山海輕輕地說:“我早該猜到了,她這麽想念張顯宗。”他擡起頭來看著無心,那雙眼睛含著一泓泉水,澄澈而堅定:“我想她活著,無心,你有什麽辦法嗎?”

無心自然沒有什麽辦法,最後是白琉璃思慮良久給他寫了張符,燒成符灰和水給唐山海喝了。白琉璃問他,這水一旦喝下去,以後岳綺羅造的業障都會一點一滴反噬在他身上,他可想清楚了。唐山海卻連話也不回,接過符水一飲而盡,最後朝無心白琉璃一點頭,離開了餘慶裏。

白琉璃望著唐山海漸行漸遠的背影,嘆岳綺羅和張顯宗世世孽緣。哪裏就有從死亡裏救出人來的呢,不過是一命換一命罷了。

震驚?憤怒?痛苦?無奈?

岳綺羅說不出內心是什麽感覺,她只是雙腿一軟就癱回了位子裏。怎麽會這樣呢?她機關算盡,最後竟輸在唐山海手裏?她連命都快豁出去要找回張顯宗,竟是反而再送他去死了嗎?

岳綺羅只感覺心臟一陣麻一陣疼,沈重地就要往下墜,她看著眼前的無心和小丁貓,眼睛裏居然是一片迷茫。

靜靜待在一旁的樂溫道人走到岳綺羅跟前,向她微微傾身施了一禮:“太師叔祖,生死有命,一切執念皆是虛妄,放下吧。我並非來殺你,不過是不自量力也想來渡你。”

“為什麽?你們不是來殺了我的嗎,為什麽要跟我說這些?”

岳綺羅喃喃,雙手緊緊抓住桌布,直到捏得它皺作一團。無心從懷裏掏出把木梳放到岳綺羅眼前:“唐山海之前來找我,說是留給你的。”岳綺羅怔怔看著躺在桌子上的木梳,枝纏葉繞的枝蔓正中間雕了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她伸出手指碰了碰,立刻像被燙到般收回了手。是國富門樓下的海棠樹雕的,她莫名知道。

“岳綺羅,放下吧。我們雖然是想要殺那妖怪,但和你相識這一場,我也算是多管閑事想救你一救,從此你好好活著吧,有些事就是無能為力的,唐山海也想你活著,你切莫辜負他。”無心軟言勸她,岳綺羅雙眼失神卻是什麽也聽不進去了。

她最後還是收了梳子,朝著無心他們揮揮手:“你們走吧,我要去看唐山海。”

該說的都說了,小丁貓一行也再不多說便離開了杜府。岳綺羅回了屋裏,唐山海還安安穩穩地躺在床上,發出均勻而有力的呼吸。

這樣的唐山海,怎麽會要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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