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火海

關燈
麥琪路一片火海,隱約蒸騰著鮮血味道。

岳綺羅駕著紙人帶上唐山海和張顯宗,倉皇逃向佘山,恍惚間她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盡頭。

“綺羅!”

岳綺羅一口鮮血嘔出來,嘴唇妖冶的紅。她也不伸手擦掉,直接伸了舌頭舔掉唇上的血——她已經快連伸手的力氣都沒了。

唐山海傷得也重,早昏死過去,張顯宗縮在一角想要拍拍岳綺羅的背幫她順口氣,被岳綺羅瞪一眼收回了手。

“綺羅,我們以後該怎麽辦。”

“怎麽辦?”岳綺羅強自打起精神,咬牙切齒:“當然是殺了所有擋路人,讓張顯宗回來!”她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她殺了麥琪路所有人,她註定和無心一行不死不休!岳綺羅洶湧紙人吞噬了麥琪路成百上千無辜百姓,可兩相爭鬥,幾乎耗盡她元氣,拼了性命她才將唐山海和張顯宗帶回來。

“綺羅······”張顯宗訥訥開口,岳綺羅回頭,皺著眉看他。他看著岳綺羅頭發一寸寸變得深黑,裏面竟一縷縷長出了紅色頭發,那顏色紅得耀眼,像是隱隱跳動著的火焰又像是滴下來的鮮紅血液,夾雜在岳綺羅黑色頭發裏,妖冶得詭異。岳綺羅回頭看著他的眼睛,眼珠子如墨般暈染開來,直染黑了整個眼眶然後又迅速收攏褪色,直至淡灰。她的臉上,也開始蔓延出曲折的裂紋般的紋路。

岳綺羅看著他這樣呆楞地看著自己,猜到是自己的臉又妖化了,她一咬牙轉過臉去不想被他看見。到夕陽最後一寸餘光沈入地平線下時,他們才到了佘山。岳綺羅跌跌撞撞摸回之前的山洞,張顯宗先前按她的指示設好了祭壇。

她盤腿坐於石床上,虛空化了個陣法按到石床底下,摸出鈴鐺拋至空中。她媏手右手兩指並在身前口中咒文不斷,那鈴鐺便在空中不停轉動,漸漸吸了方圓五十裏所有活物精氣來。岳綺羅吸了精氣,分了一部分給躺在地上的唐山海,她下了石床扯開唐山海衣服,只見他右腹彈孔已經結痂,周圍肌膚皮肉被□□灼燒爛掉。

張顯宗端了杯茶來,岳綺羅囫圇吞下,便施了個術法護住唐山海傷口,一把剪刀直接剪開他右腹爛肉挑出子彈來。“唔——”,唐山海居然在這時候醒了過來。

他醒來時候腦子渾渾噩噩,一時間分不清自己是在夢裏還是已經死了。跟前岳綺羅低著頭將他腹中子彈挑了出來,滿手血淋淋的,可他自己卻並不覺得疼——自己是死了吧。

唐山海顫著擡起手想摸摸岳綺羅頭發,可卻軟綿綿使不上力氣,他想著死了還能再看見她一次,那倒不算遺憾了。岳綺羅擡頭看他,淺淺一雙眸子裏氤氳著水汽,細細的聲音有些顫抖:“唐山海,我真怕你死了。”

唐山海眨了眨眼睛,這才找回神來,原來他竟沒死麽?他想起來自己中了一槍,碧城拖著他跑,卻怎麽也逃不出畢忠良的包圍圈。

他終於想起來,那漫天的火光。仿佛是從天上燒下來一般,那紅色的業火,一瞬間就舔舐了吞沒了所有。岳綺羅在熊熊烈火中從天而降,衣袂在熱浪中獵獵作響,如天人般就站在了他眼前。

“綺羅——”他嗓子幹澀,說出來的聲音也嘶啞得可怕,岳綺羅大眼睛裏一下就滾出一顆淚來。唐山海還是第一次見岳綺羅真的哭出來,他最見不得她難受的樣子,讓他的心也像被螞蟻爬過般又癢又痛,他花了全身的力氣,給她拭掉眼角的淚。

“別哭,我很好。”

岳綺羅擠了個笑吸吸鼻子,拔了跟頭發縫唐山海的傷口,唐山海努力夠著脖子看到自己大開的衣襟,岳綺羅正一絲不茍地給他縫合,他後知後覺地有些害羞起來。他不自然地扭了扭身子,從喉嚨裏溢出難為情的哼哼,岳綺羅不解地看他,以為他在擔心傷口:

“你別怕,我護住了你傷口,用頭發縫不會有事的,而且我會縫得很漂亮的。”

唐山海不知如何解釋,只好乖乖點了點頭。岳綺羅的捏著剪刀的手忽然一滯,她咬咬嘴唇把頭埋得更低。

“別——不用,你很好看。你怎樣都很好看。”

岳綺羅擡眼對上唐山海的,溫溫柔柔含著春日的暖意,讓她的心也跟著暖和起來。

唐山海什麽都知道,唐山海什麽也不介意——這個認知讓岳綺羅在連日的恐懼憤怒中,終於得到了安慰。她想,唐山海果然就是張顯宗呀,只有張顯宗才會在她最無助狼狽的時候,還一心一意地喜歡她;只有張顯宗才總能看穿她心之所想,給她霜雪百年的心撐一把傘。

她果然是不爭氣了,竟會為了個凡人的話歡喜不已。

身後突然傳來一聲響動,岳綺羅這才想起來洞裏還有個人。她剪了線收了剪刀,回頭一看,張顯宗僵直地站在洞穴角落的黑暗裏,連他的眼睛也看不見。

岳綺羅瞇起雙眼,她直覺般感覺到眼前的張顯宗變得有些不一樣了。似一頭伏擊在夜裏的野獸,謹慎而危險。

“你今夜別呆在這裏,我這裏的符你圍著半山腰每四十九步在地上貼一張,無心他們很快會找來,我休息一陣就得趕緊走。”

說完,岳綺羅從洞穴深處引出百來張黃符來直接送到張顯宗手上,讓他趕緊下山布陣。她估摸著現在大概是戌時了,她一路乘著紙人回來,丁思漢肯定能感知到,只怕明日太陽還沒升起來他們就會找上來。

“唐山海,你怕死嗎?”

“不怕。”

“說謊。”岳綺羅輕哼一聲,幫唐山海一顆顆扣回扣子去:“連我都怕死,凡人哪有不怕的。你放心,我不會讓你死的,我會保護你。”

她這樣認真純粹地給他扣扣子,倒像是心中一點雜念也沒有,唐山海耳朵又紅又熱,心道幸好天黑了她看不見,不然可太丟人。

“你說得也對,凡人都怕死。可是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只要心中不留遺憾,死倒是也沒什麽可怕了。”

“你是這麽想的麽?你不想和我永生永世在一起嗎?難道看不見我你不會覺得遺憾?”

岳綺羅有些生氣,她作勢想捏個訣給他吃點苦頭,可是一想到他一身的傷,她就又舍不得了。她伸出食指輕輕戳了戳唐山海臉上的傷口,唐山海吃痛地悶哼一聲。

“他們這樣欺負你,幸好我把他們都殺了。”

麥琪路的路人,連著行動處的人誰也別想走出她的結界,她殺了所有人,一把火把他們全都燒成灰,她才覺得解氣一點。

她喜歡唐山海的臉,可他們用鞭子抽破了他的臉,他的嘴角是被拳頭打出來的青紫,他的眼角有已經要痊愈的淡黃色的瘀傷,連他的身上也是斑斑血痕。她想不出除了殺了他們,還有什麽能更讓她痛快的方式。

“綺羅,以後別殺人了。”

岳綺羅以為他又要訓她,不自覺眉頭又擰到一起,唐山海卻接著說:“你其實沒那麽喜歡殺人的,我知道。”

“你更喜歡糖果、更喜歡漂亮、更喜歡自在。綺羅,你只是想要一直地自由隨性地活著而已,你對這世間,有這麽多眷戀。”

唐山海費勁兒地擡手摸了摸她的頭發,輕輕笑了:“綺羅,為了死後不留遺憾,更要好好地生活呀。”

岳綺羅抓住唐山海的手腕,氣急地質問:“什麽意思,唐山海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我?”

唐山海卻反手扣住她手腕,還是一樣的溫柔語氣:“小孩子脾氣,我好好的,你也說了會保護我呀。綺羅,我只是希望你快樂。”

“綺羅,可不可以為了我,學著做個普通人,我們一起好好活著。”

岳綺羅不語,唐山海還未等到岳綺羅的回答,最後支持不住,累得昏睡過去。岳綺羅盤坐練氣,她想著等唐山海睡一會兒,就帶著他和張顯宗逃走。

唐山海卻睡得並不好,他躺下去不久便開始發燒,額頭大顆大顆滾著汗珠,睡夢中不安穩地囈語著。岳綺羅只有不斷給他輸送精氣,用術法護著他的魂魄,反反覆覆直到張顯宗都布了陣回來。

岳綺羅心知時間不會等他們,為了不再被找到,她只好讓張顯宗背著唐山海走出佘山,她要回杜家去,丁思漢不會想到她還敢回城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