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李默群生日宴會上的意外之後，畢忠良雖感念唐山海為他擋槍，但當晚徐碧城失態地關心陳深仍然讓他十分懷疑，他從陳深口中得知了他和徐碧城舊日情誼後，便派了幾個人跟蹤了唐山海幾天，皆無所獲，於是撤回了人手。畢忠良讓陳深利用他同徐碧城的舊相識使使“美男計”，探聽唐山海底細，陳深和徐碧城便也多了些時機單獨相處回憶往昔。唐山海知道有人跟蹤自己，小心地同陶大春減少了往來，何況他心裏有岳綺羅這件心事，便沒心思再在行動處展開行動。難得的，極司菲爾路55號幾位大人物過了幾天安生日子。

昨天下午唐山海將槐木木雕送到了無心手上。他跑了上海幾個大的工藝品店，倒是有很多精致漂亮的人偶，可惜多是用檀木或紅木的，槐木雕的則都是些奇形怪狀的造型。最後，他找了家據說是上海最老的木雕手工藝鋪子，花了點兒錢請老師傅連夜趕了個老槐木女娃娃出來，按他畫的圖紙雕。

唐山海整理好今天的幾份鬧市裏大□□的青年學生的卷宗，擡手一看時間，整五點。他從桌子底層的櫃子裏取出保溫壺，對著辦公室門口的半身鏡整理了一下儀表，準備去看望岳綺羅。

他剛帶上辦公室的門，對面陳深也開門出來，兩人撞個正好。兩個人都看著對方卻不說話，也不動作，唐山海最近和陳深的關系有些微妙。從他一進行動處起他就覺得陳深有些古怪，不管是之前押送宰相的時候還是這次吳龍的事，甚至在吳龍的屍體被發現在小河溝邊的雜草從裏後，陳深還跑過來和自己說了些莫名其妙的話，話裏話外有想和自己合作的意思。碧城又老是言之鑿鑿說就是陳深透露給他們劉三木和吳龍的信息的，陳深一直在幫他們。

他······究竟是什麽身份？

兩人僵持著對望了一會兒，陳深先打破了僵局。他見唐山海右手拎著個保溫壺，於是笑得無比燦爛地對唐山海彈了下舌頭：“唐隊長又去看岳家妹妹？”

“嗯，綺羅傷的重，好的也慢些。”

“唐隊長······倒是對妹妹很關心，怎麽不帶唐太太一起去？”陳深笑得很刺唐山海的眼。

“綺羅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自然上心些。碧城見不得血，等綺羅好利索了再看也不遲。倒是陳隊長最近，老是有工作同我太太談。”

兩人針尖對麥芒地又互相刺了一通，倒是柳美娜見兩人似乎又杠上了跑過來和稀泥。她這邊誇唐山海細心體貼又知恩圖報，那邊又誇陳深今日儀表堂堂定能討米高梅的姑娘喜歡，二人被她一打岔，也就笑了笑一個往左一個往右走了。

太平坊岳宅，岳綺羅正興奮地在地上蹦蹦跳跳跟無心炫耀自己的新身體。

她沒想到唐山海竟然細致到如此地步，他送來的小人眉眼彎彎，披及踝鬥篷著穿花旗袍，身體比例剛剛好，連頭發絲都刻得清清楚楚，那張臉更是跟她一絲不差，幫她幻化人身時省了不少力氣，她行動時更是感覺流暢不少。這原木只怕少說也有百十來年了，她之前的身體因為要得急，是胡亂砍了顆小槐樹的樹幹雕的，雕的也不如現在這個精細，只是後來養出了點靈性來，才一直沒換新的。眼下這個，自身就很靈氣充溢，哪怕她仍是法力大減，受了傷後靈魂有些不穩，但是用著這個身體也覺得精神好了很多。

無心瞧著活蹦亂跳的岳綺羅也嘖嘖稱奇，他千百年來全憑一身奇血闖蕩江湖，也就是這幾十年遇上岳綺羅了才對道家術法接觸多些，因此他看著岳綺羅這些操縱靈魂制作傀儡的術法很是稀奇。昨天還躺在榻上病怏怏的岳綺羅，今天就行走如風了，看著精神頭比之前還好點兒，就像這本來就是具肉身而不是木頭，而且也從未受過傷一般。

咚咚咚，又準時響起了敲門聲。岳綺羅知道是唐山海來看她了，她把正準備起身開門的無心一掌按回去，自己小跑著去給唐山海開門了。無心看著岳綺羅高興得要跳起來的背影，幸災樂禍地咂了咂嘴：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吶~

岳綺羅拉開門，唐山海站在門口沒想到會是她來開門，楞了一下。這也沒有幾日，岳綺羅居然就這樣全須全尾健健康康地站在他面前了。

唐山海又呆呆地杵著了，岳綺羅心想，他果然有點傻。

她伸手在唐山海眼前晃了晃讓他回神，然後主動接了他手上的保溫壺。岳綺羅臉頰粉撲撲的，笑瞇瞇看著他，唐山海見她氣色這麽好，倒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岳姑娘······身體可？身體看起來大好了。”

他這樣語無倫次，岳綺羅笑意更深，眼睛彎得只看到黑色了，她故意一歪頭，軟著嗓子問他：

“你叫我什麽？你之前不是這樣叫我的。”

唐山海一下就想起他抱她回來的那天晚上，他著急的時候失態地叫她“綺羅”。他赧然， 摸了摸鼻尖的小痣，他和岳綺羅的關系有些奇怪，岳綺羅行事乖張他沒辦法完全把她當個小妹妹，岳綺羅自然也從來不把他當哥哥；他們亦不算是能談心的好朋友；即使是合作夥伴，他們的關系也不如他和碧城密切

——他叫她“綺羅”，實在是很奇怪。

唐山海從來是個禮貌紳士的人，他不希望岳綺羅覺得自己被冒犯，於是認真地給她道歉：

“岳姑娘對不起，我當時著急得昏頭了。”

岳綺羅挑挑眉毛，還是笑著看他：“為什麽要道歉，我喜歡你這樣叫我。”

她又逗他。

唐山海無奈地搖頭，她肯定暗搓搓地存著想看他又一次窘迫的壞心思。

“岳姑娘······”

“綺羅”，岳綺羅打斷他：“你可以叫我綺羅，我喜歡的。”

她的神情很是認真，半分也沒有揶揄。

······

屋裏無心見他倆半天不進屋來，不知道在磨磨唧唧什麽，他還等著他的湯呢！無心清清嗓子，朝門外大喊：

“屋外的兩個怎麽還不進來，你們不冷嗎！”

無心一嗓子，吼散了岳綺羅和唐山海之間有些微妙的氣氛，岳綺羅心裏又默默給無心記上一筆。

亞爾培路喜樂意西菜館，岳綺羅和唐山海無心三人坐在暖烘烘的“楓丹白露”包房裏。本來岳綺羅只是想讓唐山海請她吃飯的，可是無心非要跟上來，她不樂意，唐山海卻說他救了岳綺羅的命，理應謝謝他。

岳綺羅覺得唐山海真是傻得很，唐山海跟她是什麽關系，無心救了她的命，卻要他趕著請無心吃飯道謝？

屋子裏的暖氣有些高，唐山海穿著薄呢西裝也覺得越來越熱，他脫下外套掛在屋角的衣帽架上，回頭一看岳綺羅還是穿著她的毛鬥篷，現在已經三月了，即使是在外面也不必穿這麽厚了。唐山海疑惑地問她：

“岳姑娘一直這麽畏寒嗎”

岳綺羅卻不回答他的問題，只不高興地撇了撇嘴：“不是說好了叫綺羅嗎。”倒是無心插進嘴來替她打馬虎眼：“哈，哈哈，我這個師妹從小就很怕冷的，大夏天也要比別人多穿一件的。”

唐山海如何看不出來無心在說謊。岳綺羅一直以來就隱瞞頗多，吳先生也這樣藏著掖著，他們到底是學什麽的師兄妹，秘密這麽多的？但是岳綺羅他們不願意說，他即使好奇也不會冒昧去問。

接著無心又傻兮兮地笑著跟唐山海說：“之前只告訴了你我姓吳，我全名吳心，你以後不用再吳先生吳先生地叫我了，聽著別扭，就叫我吳心吧。”說完，又嘿嘿幹笑了兩聲。

占了人便宜的窮酸樣！岳綺羅在桌下偷偷踢了無心一腳，覺得無心很給她丟人。無心吃痛地瞪她一眼然後又轉過頭對唐山海傻笑。

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穿馬甲打領結的侍應生就把前菜推了進來。

喜樂意西菜館是一個標準的法式西菜館，唐山海大學在英國讀書，但離法國不遠，他假期的時候偶爾會和同學去法國度假，很是喜歡法國菜，回到中國後吃西餐他也經常是吃法餐。唐山海讓侍應生上了菜後就不用在屋子裏候著了，他們三個人也能吃得自在點。

頭盤、湯、副菜、主菜······一段飯吃了很久，但是因為每次上了菜後屋子裏都只有他們三個人，無心又是個吃飯也堵不住嘴的，氣氛一直很好。飯至尾聲，岳綺羅拿著把勺子挖蛋糕吃，唐山海發現，岳綺羅不管吃什麽都是斯斯文文卻又吃得很香的樣子，旁人看著她吃飯心情都會變好些。

他微笑著端起自己的咖啡抿了一口，忽然耳朵一動，他是不是聽見了畢忠良的聲音？

為了方便侍應生上菜，包房的門一直是留了條縫的。唐山海豎耳聽見有好幾個人的腳步聲漸漸走遠，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遠，但絕對是畢忠良沒錯！他一下子站起來，嚇得無心的紅茶從鼻子裏噴了出來，無心止不住地咳嗽，剛想問唐山海怎麽了，唐山海卻已經朝畢忠良的聲音追了出去，只來得及丟給岳綺羅一句：“是畢忠良！”

無心拿餐巾擦了擦臉上和領子上的茶漬，然後用餐巾捂住鼻子狠狠擤鼻子裏的茶水，他被嗆得難受。

“唐山海風風火火的跑出去幹嘛啊，我鼻子痛死了。”他邊擤邊說，聲音甕聲甕氣的。

岳綺羅吃完最後一口蛋糕，舔了舔嘴角慢悠悠地說：“他去找獵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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