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澀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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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山海遠遠綴在畢忠良後面,看著他同另外兩男一女進了走廊最裏處的“紫羅蘭”包房。那女子穿的雖是洋裝,但走路的時候步子邁得極小,一踱一踱像小鳥走路一樣,伶仃小腿與寬大的裙擺極不和諧——一看就是個日本女人。她挽著身邊一個矮小男人的胳膊,神態親昵看樣子是夫妻,畢忠良對他倆的態度也很是謙卑。日本夫婦、和行動處有來往、官又比畢忠良大,唐山海很容易就想到了76號日本憲兵分隊的憲兵頭子,澀谷之介。

澀谷之介統領的日本憲兵分隊駐紮在76號,負責監視76號的特務。每次76號的捕殺行動,都要先知會澀谷之介,在日本特務機關派員的監督之下方能實施。畢忠良單獨跟澀谷夫婦吃飯,旁邊還跟了個翻譯,必定有正經事要談。

陳深和畢忠良把控行動處,他處處受限,颶風隊的鋤奸行動也遲遲沒有進展。如果今天,能夠刺探到汪偽特工行動處的機密情報,無疑會給軍統減輕極大的壓力。

他們進了包房後就直接鎖了門,兩個侍應生守在門外,唐山海站在遠處點了根煙,思考如何才能偷聽到他們說的話。

“看什麽呢。”岳綺羅忽然神不知鬼不覺地冒出來,唐山海輕輕搖了搖食指,示意她不要說話,目光仍緊緊鎖著“紫羅蘭”的大門。岳綺羅隨著唐山海的目光看去,猜到畢忠良應該就在那扇門裏,唐山海好不容易撞見畢忠良一個人在外面,不打聽到點什麽他肯定不會輕易罷休。

岳綺羅拍拍唐山海的肩,狡黠地笑著說:“你想聽?我有辦法。”說完便踩著她悄無聲息的步子朝“紫羅蘭”走去。唐山海一時拉她不住,又不能大聲喊她,也放輕腳步跟上去,如果出了岔子他好趕快拉著她跑。

門口兩個侍應生看著岳綺羅大大方方向他們走過來,有些吃不準她到底是不是畢先生的客人。他們剛伸手想攔住岳綺羅問她找誰,話還未出口,岳綺羅兩只手在他們眉心一拍,兩個人就像被人掏了魂一樣直楞楞地站著了,雙眼霧蒙蒙的沒了焦距。

岳綺羅回頭對唐山海揚揚下巴,黑亮的眼睛裏滿是得意。待唐山海走近,他看著兩個傀儡一樣的侍應生,內心有如翻江倒海,他張了張口,千萬個疑問堵在喉頭,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岳綺羅自然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她擡手指了指門裏,讓唐山海先做要緊事,有什麽話之後再說。

所幸這間包房偏僻,來來去去的只有送餐的侍應生,也被岳綺羅一下點了眉心,他二人得以大搖大擺地在門口聽墻角。門內時不時傳來笑聲,看來他們相談甚歡。畢忠良同澀谷夫婦通過翻譯交流,隔著門有些聽不真切,唐山海只能盡力抓住重要的詞句。

開始時還只是些無足輕重的寒暄,偶爾畢忠良會提最近行動處幾起抓捕大學生的案子,到後來,他們開始頻繁地提及一個“計劃”。

計劃?

門內聲音時大時小,唐山海不得不整個人貼在門上以期聽得更清楚些。唐山海斷斷續續聽到軍統、□□的字眼,畢忠良不斷向澀谷之介承諾,一定會完美執行計劃。這個計劃,估計是76號同55號聯合的針對中國反日勢力的重要計劃,畢忠良連陳深都沒有帶來,保密級別只會是目前行動處的最高級。究竟是什麽計劃?

直到最後,唐山海才聽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畢忠良向澀谷之介保證,歸零計劃的計劃書他藏得極為隱蔽,不可能有任何人找到,整個行動處除了他自己,也不會有任何人知道這個計劃。

“歸零計劃”四個字,如同響鼓重錘般一個字一個字,重重砸在他心上。

唐山海就這樣,知曉了日本同特工總部的機要計劃,這個計劃恐怕也會是他臥底生涯中最重要的一環。但他同時也知道,從現在開始,他必須想盡辦法拿到這份文件,這就意味著,他和碧城,將要真正走進漩渦中心。

華燈初上,唐山海趁著滿街的燈火送岳綺羅回家,岳綺羅已經先把無心打發回去了。雖然前路遙遙,但他今天知道了行動處最為機密的計劃,心裏也是開心的,連走路也比以前輕快許多。至少,不用再像以前一樣身在迷霧裏看不清前進的方向。

岳綺羅歪著頭看他高興的模樣,她步子比唐山海小上一些,這樣分心看他腳上便有些跟不上。她幹脆小跑幾步跑到唐山海面前,轉過身來倒著走,這樣就能一直看著唐山海了。她倒著走也走得很穩,一點兒也沒有害怕的樣子,背後更像是多生了一雙眼睛,遇到路上的小坑也能提前繞過去。唐山海瞧她這樣走路,倒是很有意思:

“岳姑娘總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本事。”

岳姑娘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一句話也不說。唐山海想了一會兒才知道她為什麽這樣盯著自己,他小小地垂了頭,竟似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下頭發。

“綺羅。”

他這樣叫出來之後,反而覺得心裏通暢了些。他在英國的時候男男女女大家都是直呼名字的,現在的中國也不是以前的封建,岳姑娘都不覺得他直接叫她的名字冒犯,他先前忸忸怩怩地倒是不知道為什麽了。

岳綺羅也很開心,笑得眉眼彎彎的,很像他送她的那個木偶娃娃。對了,想到那個娃娃,唐山海想起了岳綺羅的傷,他問岳綺羅:

“胸口中了一槍,尋常人不死也要躺幾個月了,你怎麽恢覆的這樣快?”

“今日在喜樂意你給那些人使的什麽法子,他們竟全像是只剩了副軀殼。”

換了個稱呼後,唐山海感覺自己和岳綺羅之間的關系似乎也近了些,他一直以來不好開口的疑惑竟也能問出來了。岳綺羅背著手,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她喜歡唐山海這樣對她沒有隔閡的樣子,像張顯宗一樣。

“你猜為什麽,無心怎麽跟你說的?”

“我猜不到,他只告訴我你們是師兄妹,他會治好你的。對了,他讓我給你買的木偶娃娃,你喜歡嗎。”

岳綺羅心底偷笑:你送的木偶娃娃,現在就站在你面前,你當然想破頭也猜不到。她其實還不想把一切都告訴他,一下子把他嚇跑了可就不好了。她思慮一會兒,對他說:

“等時機到了,你自然就什麽都知道了。至於你送的娃娃,我很喜歡。”

他們這樣悠閑地在法租界栽滿法國梧桐的小路上閑逛,三三兩兩的人聲同街邊小鋪的風鈴聲吟詠成亙古婉轉的歌謠。沒有戰火、沒有爭鬥、沒有顛沛流離。張顯宗就在她眼前,她也還好好地活著。

岳綺羅竟生出一種就算一直這樣下去也很好的想法來。她的長生之術,給她帶來了很多敵人,為

了當一個天下第一、蕩清所有阻礙,她殺了很多人、很多妖精、很多鬼怪,她在腥風血雨裏輾轉沈浮了兩百年。

但就像現在這樣,竟也覺得是很好的。

“綺羅。”

唐山海突然停住,岳綺羅也止住步子,不明白他為什麽不走了。他右手伸進西裝口袋裏,從兜裏摸出塊紫色的東西來,攤手送到岳綺羅的面前,笑著說:

“巧克力。”

紫色的包裝紙上用英文飛揚地寫著“Cadbury ”,右下角畫著杯傾倒的牛奶,濃濃的牛奶滴下來,就成了塊四四方方的巧克力塊。包裝紙比巧克力短了一截,兩端漏出包裹巧克力的金色錫箔紙,尾部用細細的紅絲帶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

“前幾天我說話可能有些重讓你不開心了,對不起。我想了又想不知道送什麽跟你賠禮道歉才好,你喜歡吃糖,我想巧克力也一定能讓你歡喜。”

唐山海說這句話的時候,溫柔又誠懇,他的眼睛裏映著閃爍的霓虹,星光斑斕匯成最深處的岳綺羅。

岳綺羅其實早不記得他幾時對她說過重話了,但是他這樣真誠的態度,好像他真的做了一定要跟她道歉的事,好像哄她開心是一件頂頂重要的事一樣。岳綺羅發覺,唐山海真是一個極細心又體貼的人,他這樣鄭重其事,卻也不會讓人覺得虛偽,就像今夜吹的小南風,輕輕柔柔吹起了她行過百年心上的灰塵。

大概張顯宗這個靈魂,不管轉世多少次,都是全天下最好的那一個。

岳綺羅笑著接過他掌心的巧克力,撕了包裝咬一小口,唔······比她想象中的軟一點。

“你跟我道歉就送這麽小一塊糖的麽?”

巧克力在他兜裏揣得久了有些化了,岳綺羅一口就沾了大半顆門牙——像個缺牙的小老太太。唐山海忍俊不禁,但他故意不告訴她,他點點頭答應岳綺羅:

“好啊,那我多買一些給你賠禮好了,希望你以後都不生我的氣。但是小姑娘家家,不要吃太多巧克力。”

“嗯?”

“小心吃壞了牙,天天牙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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