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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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中國西南。

剛過晚上九點,沈卿安簡單地洗了個澡,躺在了涼席上。

這裏信號極差,幾乎沒網,況且這個時間又已經熄燈,沈卿安沒什麽別的事情可做,索性開始在腦子裏琢磨明天的教案,和新一輪模擬試題該出些什麽。

現在是七月份,也是他來到這兒的第五個月。

兩年之前,沈卿安先從美國回了B市,安頓好自己的行李,又休息了一陣,然後才開始著手準備支教的事。他參加了一個公益支教團,進行過一段時間的線上和線下培訓,最後才來了一處以前從未聽說過的、坐落於大山裏的小村子。

一同來的還有四人,除他以外三女一男。剛來的時候,五個人根本沒人能適應,哪怕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覺得苦不堪言。

首先不適應交通。這村子極為閉塞,不通車,因為車根本進不來也出不去——山路又窄又崎嶇,兩旁的山陡峭險峻,想去鎮上要騎將近半小時的摩托——附近的鎮上同樣沒有公交站點,如果去縣城還要搭乘面包車。

他們進山時不記得換過了多少次車,再加上路況不好,太顛簸,幾個人還吐過幾回。如果在來路上退堂鼓已經隱隱開始敲了,那麽在抵達住處的時候,每人心裏的那面鼓早就響得震耳欲聾。

至於住處的分配,三位女生被安排進四人間宿舍,而沈卿安和另一位男老師則分別住進兩間臨時收拾出來的小屋子,沒打水泥的舊磚房,墻上還有道道裂縫,面積是四人寢的一半,只能容納一張床和一張桌子,頂多再放得下一個臉盆。

既然床只有一個,倆人只好擠一張床睡,幹巴巴地擠了一星期,彼此都覺得哪兒哪兒不對勁,可誰也沒好意思先開口。

結果這件事以那位男老師的離開告終——他在老家的母親身體出了些問題,必須趕回去陪護。

這下倆人都松了口氣。

除去住宿條件,村裏沒有公共澡堂,沈卿安他們這些支教老師無論是洗漱還是洗澡,都要在室外臨時搭建的木棚裏,水也是自己去井裏打、挑回來再燒開的,一來一回要耗去不少時間,十分不便。

等勉強適應了這些硬件後,沈卿安才發現,教課這項主要工作更令人頭痛。

其他老師一星期頂多排課五至十節,而沈卿安則被排了十七節。起初沈卿安除了教數學,還順帶負責了同樣頗有難度的物理,這倒也沒什麽,只是那位男老師一走,本來由他教的化學和生物也一並壓在了沈卿安身上。

沈卿安心想,教兩門是教,教四門也……也認命吧。

可一開始沈卿安把這件事想得過於簡單,直到上課第一天才真真正正地傻了眼。班裏一共四十五人,到座的恐怕連一半都沒有。如果教音樂、美術這類科目還好,學生們聽著輕松些,也願意配合,可數理化生比起其他科目本就更顯枯燥,不提沒到場的,還留在座位上的學生們也壓根兒沒幾人在聽。

當天下課以後,沈卿安便對著學生名單一個個地去家訪。但當地本就多留守兒童,不僅見不著家長,甚至學生自己的影兒也瞧不見。

學生們自己不想讀書,家長並不會管,或者說根本不想管,學校只是替他們看孩子的工具而已,至於孩子是否學習,那就無所謂了,反正讀書沒什麽用。

沈卿安整整用了兩星期,和每位學生都仔仔細細聊了天——當然也有很大一部分人不配合談話,好在沈卿安這人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和學生談話時永遠溫溫柔柔地註視著對方的眼睛,再加上臉又符合當今男女老少的審美,隨著他去的次數多了,學生們的態度比起一開始也發生了不小的變化。

一旦說服了誰來教室上課,沈卿安就會在名單後面打上一個對勾。

其實對於學生最後會不會來,沈卿安並不強制他們,但他希望大致了解一部分他們的內心想法和性格,再順便把自己的心裏話針對性地告訴學生們。畢竟他既然選擇了這件事,能做到的一定會盡力去做。

漸漸地,教室裏坐滿了人,除了……沈卿安對著名單一看,除了班上那位叫加洋的男孩。

加洋算是這幫學生裏最“棘手”的一個,即便沈卿安找過他無數回——甚至得知了他們家有四個孩子,其他三個孩子他都見過了不止一次,就是始終沒見過加洋本人。

最後沈卿安實在沒辦法,對加洋一家最年幼的女兒說:“可不可以告訴你哥哥,讓他有空來見一見我?”

說完以後,沈卿安還順帶摸了摸她圓溜溜的腦袋。

小姑娘從來沒見過長成這樣的男老師,甚至沒好意思直視沈卿安的眼睛,只靦腆地點了點頭。

距離那天又過去將近一星期,山裏下了場暴雨,一遇到這種天氣,整個村子就會連帶著停水和停電,沈卿安鉆進被窩沒多久,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混合在窗外的雷聲和雨聲裏,幾乎讓人辨別不出。

沈卿安打開門,見居然是加洋站在門外,渾身上下被雨淋得濕透,一雙眼睛在夜色下顯得格外明亮,直直地盯著沈卿安。

“快進來。”沈卿安把加洋拉進屋,又遞給他一條幹凈的毛巾,讓他擦擦臉上的水。

加洋接過毛巾,滿不在乎地在臉上抹了一把,在凳子上坐下,開口道:“我睡不著,聽說你一直在找老子?”

沈卿安笑笑:“對,其實就是想和你聊聊天。”

“聊什麽啊?想讓我去上課?”

“想肯定會想,但咱們今天不聊這個。不如跟我講講,最近有沒有什麽煩心事?”

“沒有。”

“有沒有什麽開心的事?”

“也沒有。”

沈卿安又問了些其他的事,都被加洋敷衍地結果了。

“……既然這樣,那咱們還是回歸正題吧,”沈卿安無奈道,“你看,你都已經過來找我了,願不願意跟老師說說,你為什麽不來上課?想說什麽都可以,我會認真聽。”

加洋抿緊了嘴唇,沒有說話。

“是覺得數理化很無聊嗎?你放心,沈老師的課不會太無聊的。”

沈卿安忽然有點兒心虛——不知道為什麽,他想起了他還十八歲的時候。

那會兒他哄某人睡覺就是通過視頻講數學,結果那人跟他說,沈卿安,你以後千萬不要去當數學老師,照你這個講課方式,你的學生會在講臺下面困死的。

沈卿安頓了頓,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想起這件事,或者說……為什麽會忽然想起季容。

那年他十八,現在他二十六,和那年的季容一個年紀。

……竟然已經過去了八年。

加洋忽然高聲道:“不是課程的問題,我不喜歡你們這些支教老師,一點也不喜歡!”

“介意告訴我原因麽?”

“上一個在我們這裏支教的數學老師,是個女生,”加洋說,“她人很好,對我們也很好,我們都很喜歡她。但她只在這裏呆了幾個月就走了。你也很快就會走的。”

“我不會的,”沈卿安說,“你可以試著相信我一次。”

“……”加洋低下頭,陷入了沈默之中。

沈卿安揉了揉加洋的頭發:“明天來聽聽看吧。”

“我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系啊,沒人規定這些東西一定要聽懂,但我們可以一起慢慢學,好不好?”

“……好。”

後來和學生們逐漸熟絡了起來,可沈卿安並沒因此變得輕松,反而更疲累,更茫然。

這都要源於班上的第一次摸底測試,明明整張卷子全部是基礎題型,平均分卻只有45,8人及格。

自那之後,沈卿安的教學目標就變成了提高班級平均分、琢磨怎麽深入淺出地講授課程。

就這麽到了夏天。

宿舍裏沒空調,棚頂有一臺吱呀作響的陳舊電扇,好在山裏的夏季涼爽,沈卿安也用不到電扇。但這裏的蚊子實在太毒,出去洗漱一次回來就會發現身上多出六七個蚊子包,如果不及時抹藥,那他整晚都會因為這些蚊子包癢得睡不著覺。

明天是星期一。

自從來到這兒以後,沈卿安就變得期待起了這個日子。

星期一的第3節課開始前,所有師生都會集中到學校的“操場”上,參加升旗儀式——這個村子只有這一面國旗,嶄新,顏色鮮艷,視線順著旗桿上移時,同樣會看到籠罩在霧裏的遠山、山間蒼翠濃郁的綠、純色塊一樣的藍天。

耳邊則是學生們清脆的歌聲。

沈卿安認為他會永遠記得這樣的時刻。

在沈卿安走後的第一年裏,季容養了只貓。

是只藍雙布偶,他從當地一家貓舍領回來的。在接貓回家以前,季容就做好了所有的準備,並在心裏期待生活被這個陌生的小家夥填滿。

和大多數布偶一樣,季容家的這只同樣長相甜美、性格乖巧溫順,雖然操心的事情不少,但架不住季容閑,所以他也算樂在其中,總覺得自己養了個小公主。

這麽聰明這麽可愛性格又這麽好——季容想,某位沈姓男子不就是這樣的嗎,簡直一模一樣!那貓貓幹脆起名就叫公主好了。

取完名字的次日,季容就為公主購置了很多條蓬蓬裙。

小動物當然清楚誰對它們好——公主確實很黏季容,大概是把季容當成了它媽媽,總是喜歡對季容攤開肚皮,等著季容去摸摸。每晚季容躺進被窩裏時,公主也會突然跳上床,趴在季容身上。

季容輕輕抱住身上毛絨絨的一團,又捏捏對方的小肉墊:“怎麽這麽漂亮呀寶貝。”

公主嬌嬌地叫了一聲,伸出小舌頭舔了舔季容的臉頰。

“不過寶貝只能算世界第二漂亮,你另一個爸爸第一漂亮,”季容笑了,繼續對公主說,“他現在不要我們了,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家,不過我還是會一直陪著你的。”

公主沒出聲,只是靜靜地盯著季容的眼睛。

季容也同樣與它對視,每次看著公主的藍色眼睛時,季容都會想起沈卿安,二者的眼睛都讓人聯想到一片寧靜澄澈的湖。

沈卿安的眼睛是淺棕色,像塊琥珀,季容覺得那自己就是凝固在琥珀中的小小飛蟲,永遠飛不出去,也永遠不想飛出去了。

一人一貓互相看了一會兒,公主便鉆進季容懷裏,先睡著了。

第二年裏,有一次季容偶然間聽別人提起,沈卿安回了國。

那人只是在機場看到過沈卿安一次,卻不清楚沈卿安現在在哪座城市。得知這一消息時,季容暗暗心想,沈卿安可能根本就不在城市。

季容只能忍痛割愛,暫時把公主寄養在了景行家,而後收拾好行李,自己走了國內很多地方。

他確信自己一定會在某天重新遇見沈卿安,在那天到來之前,季容決定記錄些什麽。

每到一個地方,季容本想拿自己拍攝的圖印成明信片,再在背面寫上想對沈卿安說的話,結果季容發現自己想說的太多,明信片的尺寸根本不夠寫,只好變成了手寫信。

他的開頭永遠是,親愛的沈卿安。

就這麽又過了好幾個月,事情終於出現轉機。

起因是季容看到朋友圈中別人發布的一組照片。

那人是位職業攝影師,以前經常去些國內外小眾冷門景點,最近工作重心則放在了國內的偏遠山區,通過相機記錄當地兒童的生活。

他遇到沈卿安屬於偶然中的必然,畢竟這村子就這麽大,小學和中學各一所,兩個學校又是挨著建,他去裏面轉一圈兒,誰最搶眼一目了然。

那幾張照片其實是抓拍的,但攝影師相當滿意——當時沈卿安正坐在操場邊,給一個小姑娘編辮子。

小姑娘笑得很甜,臉頰飽滿,一邊一個小酒窩,沈卿安則微微垂著頭,看向小姑娘的目光很溫柔。

就連照片的背景也恰到好處,遠山、藍天、白雲,一縷陽光傾瀉下來,把畫面中的二人襯得暖融融。

既體現自然風光、又體現人文關懷的照片實在不可多得,攝影師立刻咨詢二人,可不可以把剛才拍攝的照片發布在社交平臺上。

兩人說沒問題。

就這樣,季容又一次擁有了奔向沈卿安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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