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3章 致親愛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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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升旗儀式沒開成,因為半夜下了場暴雨,直到中午才停。

沈卿安上午連著上完一節數學一節化學,下午沒課,但沒課也不代表他就能清閑一會兒,吃過午飯之後,他還得騎車去鎮上幫人拿快遞——快遞送不到偏僻的村子裏,只能統一寄到鎮上,沈卿安現在作為唯一的男教師,騎摩托走山路這種挺危險的活兒就變成了他來幹。

他們這些人每天的午飯也很簡單,基本上只是米飯拌老幹媽拌醬油。最近苦夏吃得少,總是沒什麽胃口,沈卿安吃了六分飽就放下筷子,趁著雨停的這段時間趕緊騎車上路。

雨後的山路彌漫著一股泥土的味道,不太好聞,路上有不少積水,等沈卿安抵達鎮上快遞站時,褲腳已經被濺起的水花打濕了。

沈卿安走進快遞站裏,連擦擦額頭上的汗珠都沒顧上,熟練地開始對照單號取貨。一共有兩箱,是其他幾位老師買的日用品和速食,把沈卿安的那份也算在了裏面,幾人平攤費用。

沈卿安檢查了一下箱子有沒有破損,而後才確認收貨。正當他準備離開時,卻忽然被快遞站老板給叫住:“哎,小夥子,這邊還有個快遞也是你的!”

“我的?”沈卿安停下腳步,有點兒疑惑,他最近並沒買什麽東西。

“喏,就是這個,”老板一擡下巴,指向臺子上放著的一個扁扁的盒子,“你看看名字和地址。”

盒子看著不大,拿在手裏比想象中還要沈一點,手感很有分量,沈卿安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盒子上貼著的地址和名字,和他本人竟然完全吻合。

這包裹確實是寄給他的沒錯。

他將箱子和小盒子綁在摩托車後座上,又跋山涉水地回到教職工宿舍。等忙完一天的事,入了夜,沈卿安才想起那個不知是誰寄來的、他還沒拆的快遞盒。

宿舍熄燈早,沒有其他光源,沈卿安只能從抽屜取出一支蠟燭點上,就著蠟燭發出的微弱火光拆開盒子,發現裏面竟然是許多封信。

每封信都仔仔細細地被裝在嶄新的信封裏,並且又用貼紙給封好,如果不打開就完全不會知道裏面寫了什麽。貼近了聞,信封上還殘留著某種香料的淡淡香氣。

沈卿安把所有信封都拿出來,數了數,一共有13封。

在此之前,沈卿安忙碌一整天,整個人疲憊不堪,還有點困,即便現在看到這些陌生神秘的來信,疲憊感也沒有消退,只是莫名有了種預感,好像猜到了什麽。

好像猜到了寫信的人是誰。

在他所有認識的人裏,會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的人,恐怕只剩一個。

……那就打開看看?沈卿安想。

他暗暗嘆了口氣,為了驗證自己的猜測,拆開第一封。

「親愛的沈卿安:

第一次給你寫信。

有點難概括現在到底什麽心情,可能寫得也會語無倫次吧,我的字不太好看……不過我會盡力寫得很工整!

上周的時候聽說你回國了,雖然不清楚你在哪兒,也不知道你現在過得怎麽樣,但希望你那邊一切都好,我這邊都還湊合,不算太壞,生活變得充實了不少,因為我養了一只全世界最可愛的貓貓,養了一年多,它抱起來軟乎乎的,感覺像抱著一塊棉花糖,而且還很暖和。

每次看到它就會想到你,你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寶貝。我也想抱抱你,哪怕你不軟乎乎。

我這兩天在青島,還沒想好下個地方要去哪兒,可能就是隨便走走吧,走哪算哪的那種。那再說回青島,現在明明是三月末,可沒想到氣溫這麽低,自己穿來的外套也擋不住風,只能現買一件新的,但好像又買厚了,晚上穿剛好,中午穿又很熱。我好笨啊。你肯定不會像我這麽笨,記得要把自己照顧好。

別忘記好好吃飯好好休息!你答應過我的。

昨天沒做什麽事,去了海邊,沿著海岸線一直走,春天出來玩的人很多,沙灘上全是彩色小帳篷,還看到小朋友被家長領著放風箏,說句心裏話啊,我好羨慕他們。

晚上啃了不少小龍蝦,還買了兩塊五一斤的散裝塑料袋啤酒拎回酒店喝。酒店的隔音不怎麽樣,我聽見隔壁有一群年輕人在唱歌,因為寫那些歌的樂隊明天會來這裏演出,他們正在集體背歌詞。不得不說……唱歌比我還鬼哭狼嚎的人真的不多……

第二天黃昏的時候又莫名其妙地轉到海邊,和昨天不是一個地方,景色基本大同小異,不過發現天空是粉紫色,我拍了好多照片。

今天從傍晚站到夜裏,不僅灌一鞋沙子,耳邊好像現在還是海浪聲。

你說海的那邊還是海嗎?

2027.3.25

——喝了很多啤酒但竟然也沒喝醉的季容」

「親愛的沈卿安:

第二次給你寫信。

最近在成都。

其實青島和成都中間我又零零碎碎的去了些地方,還去了你老家那裏,和以前變得不太一樣。畢竟已經過去那麽多年了嘛,太多東西都變得不一樣了。後來還有去內蒙古,躺在草原上看了次星星,白天的草原看著比較類似Windows初始桌面,很漂亮。最後從呼和浩特飛來了成都。

成都我來過很多次,每次都感覺街道上彌漫著濃郁的火鍋味兒,行人也慢慢悠悠,這個沒有變化,這兩點我特喜歡。

所以第一餐就吃了火鍋。

其實更想和你一起來吃。

夜裏開始下雨,一夜沒停,就著雨聲睡得真的格外踏實,第二天中午才醒,醒來一看雨還是沒停,整個人躺在床上不想動彈,幹脆就沒出門。

順帶一提……在成都的第二個晚上,做了個很好也很難過的夢。

我夢見我們在江邊,你騎單車載著我在江邊兜風。

你穿一件純色T恤,特別幹凈清爽,衣服上面還有股荔枝茶洗衣液的味道,好好聞。街道上沒有行人沒有車輛,你騎得很快,還松開了車把手,我就緊緊摟著你,怕自己從後座摔下去。

哦還有,在夢裏我不是三十多歲,我夢見我十八,你也十八,我趴在你後背上說,我們好像在拍臺劇哦。你說是啊,好像。

醒來之後眼淚根本止不住。

這麽好的事,果然只有夢裏才有。

如果真能有下輩子,如果我們還能遇見,想和你同歲,或者比你大一兩歲也可以,畢竟你那麽聰明,一定會跳級。我們可以上同一所高中,同班就更好了,然後再上一個大學,但我肯定念不來數學系。那我學什麽好呢……到時候再想吧。

我是不是扯得太遠啦。

我怕你下輩子根本不想遇見我。

真這樣的話,那我也認了,你會遇見一個更好的人,一定會的。

我這麽可惡、這麽糟糕,你遇見誰都會比我好。

2027.4.12

——每次夢見你醒來都忍不住哭的季容」

……

沈卿安一整夜未睡,沈默著看完十三封來信。

他讀得很慢,放下手裏紙張時,天色已經從墨藍漸漸變淺了,呈現出某種通透清澈的顏色。

沈卿安揉了揉眼睛,一時失語。他將信重新整理好,放到桌邊,然後起身去機械地打水、洗漱。當他腦子裏被太多東西占據、過於雜亂無章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整個人的狀態近乎飽和,仿佛一根繃得太緊的弦,在下一秒就會斷。

就算思緒再怎麽亂,課還要照常去上。沈卿安只能逼迫自己暫時將腦海裏的雜念清空,把它們一並打包、扔到不會有人打擾的地方。

盡管這樣,在上課的間隙裏,沈卿安仍然有幾次走神,甚至在推導公式時漏掉了一個參數,經同學提起才發現——不過這件事還讓他頗為欣慰,至少同學們有在認真聽他上課。沈卿安在黑板上重新寫完過程,剩餘的十分鐘裏,讓同學們翻開課後習題自行練習,這時他才欲蓋彌彰地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水,腦子裏見縫插針地被一些東西塞得滿滿當當——季容養的像棉花糖一樣的貓、青島的黃昏與海、草原和星空、成都的雨和火鍋、在江邊騎單車……季容記錄的那些事情,一件又一件,以不容沈卿安拒絕的方式掠過。

沈卿安想,其實他不應該看那些信的。

他本來沒有必要承接季容的情緒。

那些信件字裏行間的情緒太滿了,幾乎快要從紙面上、從載體中溢出來,足以將人壓垮。

今天一共三節課,但好在沒有連著上,得以令沈卿安即時調整自己的狀態。

沈卿安講完數學之後便是中午放學,就在走回宿舍的那段路上,忽然有位一起支教的女老師風風火火地跑過來,對他說:“沈卿安,你有個親戚來看你了!”

“什麽親戚?”

“你表哥。”

沈卿安一頭霧水,下意識脫口而出道:“……可是我根本沒表哥啊?”

“啊?”女老師也懵了,“可那人就是這麽說的啊?”

學校與宿舍離得很近,就兩人說話這一會兒功夫,已經距離宿舍不遠。隔著好幾十米,沈卿安便看見了站在好幾人中間的季容。

在很多人裏,或是在一群人裏,季容總是很顯眼。他穿得很簡單,一件白色短袖,一件寬松五分短褲,頭上扣了頂漁夫帽,這身打扮讓這人看起來倒像只有二十出頭。

沈卿安再定睛一看,這群人裏還有村長,正和季容相談甚歡。一圈兒人臉上都掛著笑,季容也是,笑得甚至露出兩排白牙,看起來心情很好。大概是季容說了什麽討人開心的事情,季容總是很擅長這個,只有面對沈卿安時除外。

季容當然也看見了他,臉上笑意未褪,自然而然地擡起手,沖著沈卿安揮了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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