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今安在(上卷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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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逐漸變得愈發出乎意料——他被季銘義“押送”回了在國外讀書時住的那間房子,徹徹底底地軟禁起來。此外還雇了兩個人,輪番對季容進行監管,不僅沒收一切通訊設備,更不能踏出屋子一步。

和坐監差不多。

季銘義對他說:“婚禮之前,你就呆在這兒。”

“……不是,有必要這麽小題大做嗎?”季容覺得整套操作實在過於誇張,過於反常,最要命的是偏偏發生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他恨得牙根癢癢,直在心裏罵爹。

可惜他爹不為所動,當夜就回了國,把季容一人扔在大洋彼岸幹瞪眼,如熱鍋螞蟻般束手無策。

……現在他倒是真的頭一回理解了什麽叫若為自由故二者皆可拋。

這麽說也不全然對,愛情當然不能拋,可是沈卿安真的走了。

這回季容完全喪失掉一切了解外界的渠道,既不知道季銘義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更不知道以後該去哪找沈卿安。

如今這個時代信息這麽發達,想找到一個人看似很簡單,可實際上還是與大海撈針無異——不然怎麽會有那麽多傾盡一切物力財力仍舊尋親失敗的家庭。盡管他只想見一人,他想見的人也只是茫茫人海中幾十億分之一。

季容一顆心漸漸沈了下去。

什麽都做不了的這些日子裏,季容只能天天在同一間屋子裏胡思亂想——他已經不再年輕,這二十七年活得並不算多精彩,為人也談不上磊落瀟灑,真心朋友沒幾個,狐朋狗友反倒挺多,可就連他這樣的人,居然也能被毫無保留地愛過。起初季容根本不會信這種事情會發生在他身上,如果有人這麽跟他說,季容一定會原原本本地回覆那人,你瞎扯什麽淡呢,編瞎話也要講究基本法好吧。

偏偏是真的。

季容想了很多事,從童年到參加工作,從不經人事到生活一片狼藉,什麽都想過,唯獨不敢想一月二號那晚的沈卿安。

想起一次,無異於心口被淩遲一次。

季容與鄒韻的婚禮被安排於兩星期後進行。

地點在法國盧瓦爾河谷,排場浩大隆重,場地也被精心布置過,請了不少兩方的親朋好友,甚至有媒體前來播報。

一切看起來相當夢幻甜蜜,如果忽略新郎和新娘並不相愛這一點,這的確算得上一場完美無瑕的世紀婚禮。

至於整場婚禮那些繁覆冗雜的細節,事後季容竟然一丁點兒也回憶不起來,他只記得自己仿佛魔怔了一般,一舉一動如同被編排好的既定程序,機械地運行,而所思所想則像是程序出了漏洞——

他看到身著婚紗的新娘時,想的是沈卿安;為新娘戴上婚戒時,想的是沈卿安;在牧師面前說出“我願意”時,想的是沈卿安。

季容終於真正地明白過來,他想和笨小孩認真戀愛,想和笨小孩結婚,想在教堂裏親吻沈卿安的嘴唇,對他說出那句我願意。

無論是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都將毫無保留地愛他,照顧他,尊重他,接納他,永遠對他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這段日子裏,沈卿安過得和往常沒什麽不同,倒不如說他這十幾年裏只有那幾個月才不一樣,其餘皆是平常一天的無限重覆疊加。

他依舊穿梭於各個教學區中間,上其他人眼裏枯燥乏味的課,寫壓根看不到盡頭的論文,吃食堂重油重鹽的飯菜。

忙碌一點也沒什麽不好,足夠充實,至少他現在確實沒有任何空閑時間去思考其他事情。

這讓沈卿安覺得那幾個月的痕跡很快就會被抹去掉。

只是沈卿安從未設想過,直到有一天——他重新變得有條不紊、千辛萬苦重塑好的生活再次被打碎了。

碎成無法拼湊的模樣。

事情發生得十分突然。

只是在一個平凡到無以覆加的午後,沈卿安正在上一節專業課,照例坐在最後一排,臺上教授講得不太吸引人,他在臺下也昏昏欲睡,剛要偷懶刷一會兒手機,卻見輔導員驟然推開教室前門,示意沈卿安出來。

他們數院這位輔導員平時大有大隱隱於市的做派,整日神龍見首不見尾,行蹤不定。此人還最擅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平日裏學生們如果不犯大事,他根本不露面。

而現在輔導員這麽冒失地闖進教室找一位學生的情況,實在太過罕見。

沈卿安當然也很訝異,他跟在輔導員後面走出教室,聽見對方說:“沈卿安,跟我到校長辦公室來一下。”

沈卿安擡眼,本能地覺察出幾分不安,他小聲問道:“老師,發生什麽事了嗎?”

輔導員盯著沈卿安打量良久,重重地嘆了口氣,將沈卿安領到一處無人的走廊,拿出手機遞到沈卿安手中,“……你先自己看看吧。”

手機屏幕中是A大的匿名論壇。平時學生們喜歡在這裏吐槽老師和課程,或者聊聊八卦,要麽就是建各個專業的考試許願樓,沈卿安偶爾也會來這裏轉轉。而五分鐘前,論壇裏出現了一條新匿名帖子,目前被頂在論壇最前面,標題直接帶著沈卿安的大名:舉報揭露數學學院2017級學生沈卿安,其人品行不正作風不端,並疑似涉及黑色產業鏈。

帖子中也附上了圖,是他在賭場裏發牌和玩牌的幾張照片,他自己的臉和賭場環境被拍得清清楚楚,其他人被打上了馬賽克。

標題用的是“疑似”二字,加上圖片則更能起到煽風點火、引導風向的作用。看到這些圖,沈卿安心跳直接漏跳一拍——他不是“疑似”……他前些日子裏做的那些事情,黃賭毒仨字占了倆,不就是徹底坐實了這個標題麽?

沈卿安手指接著向下滑動,一行一行地看過去,後面便是A大學生們的匿名評論。

1L 匿名用戶:沈卿安?是咱們學校那個沈卿安嗎?

2L 匿名用戶:標題裏不是寫得很清楚了麽,就是那個沈卿安啊……

3L 匿名用戶:臥槽臥槽,我上課吃到了什麽瓜!

4L 匿名用戶:圖該不會是P的吧?我和他一個專業的平時接觸過幾回,感覺他不像幹這種事的人啊?反正我是真不太信。

5L 匿名用戶:是不是P的不好說,但你們還記不記得幾個月前微博萬轉的那張圖,就兩個男生的酒吧接吻照,其中一人是沈卿安實錘了。

6L 匿名用戶:啊我記得那張圖!還保存過!這麽一看他玩得還挺大……

7L 匿名用戶:咱們也先別聽風就是雨,如果是真的校方肯定會處理啊,等消息吧,到時候不就知道了?

……

沈卿安垂著睫毛,默默地看完了所有評論,把手機還給輔導員。

輔導員接過來,再次嘆了口氣。他似乎實在不知該說些什麽好,只能半晌後又補充道:“發這個帖子的人也給學校教育管理部門寫了封匿名舉報信,裏面還有更多實證,你也知道這種事情非常嚴重,所以學校需要和你再深入地談談。”

沈卿安不發一語,點了點頭。

到了辦公室門口,輔導員示意沈卿安直接進去,而自己在門外等候。

沈卿安先敲了敲門,裏面傳來一聲“請進”,而後才推門走了進去。校長擡頭看一眼來者,“是沈卿安麽?坐吧。”

他便坐到沙發上,聽見校長繼續說:“先別緊張,大致情況你可能也有所了解了,學校這邊呢最近收到了一些文件資料,裏面內容也經過了多方核實,那今天叫你過來主要是想問問……”

校長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沈卿安主動回答。

“沒什麽可問的,都是事實。”沈卿安承認下來。

“你知不知道一旦被發現在我們學校是什麽後果?在社會上又是什麽後果?對A大聲譽有什麽影響?”校長問得不急不緩,語氣卻愈發加重起來,他冷冷地看向沈卿安,目光一寸一寸在對方臉上游走,將對方的一切不安與忐忑盡收眼底。

沈卿安大腦空白一片,只能訥訥道:“我知道……”

沈卿安在沙發上猛得繃緊了身體,用力地攥了攥衣角,有那麽一剎那,他幾乎脫口而出,其實不是他自願去做這些事的。

可現在即便不是自願,他也不清白無辜。

他深深地低下頭去,感受到自己的手在微微發抖。

最終,沈卿安顫抖著開了口:“我……我願意承擔後果,無論怎麽處決,我都遵循學校的規定。”

見沈卿安這副模樣,校長一時間也有些於心不忍,於是將校方早已準備好的方案轉達給他。

手段不同,結局卻一樣。

“不過我們也清楚,你之前在校品學兼優,每年拿國獎,也代表學校參加過很多比賽,對吧?你也知道發生這種事,在A大一定是要被開除的,也會在檔案上留下記錄,對你有一定不良影響。誰都覺得怪可惜的,包括我。”

校長慢條斯理道:“所以我們決定采取勸退的方式,你自己向學校提交退學申請,學校會給你審批,不然只能按照既定流程開除,你自己選擇吧。”

言下之意是,兩害相權取其輕,好自為之。

“好……我服從學校安排。”沈卿安異常艱難地點點頭。從沙發上站起來的一瞬間,他驀地感到一陣眩暈,竟險些站不穩。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的那間辦公室。

走廊窗戶敞開著,午後日光白得近乎刺眼,沈卿安瞇起眼睛,直視那一輪太陽,明明那麽遙遠,卻仿佛伸出指尖就能碰到。

四面一片慘白混沌,叫人不知何處才是天地。

他忽然覺得這一切簡直極度荒謬。

他這十八年,到底在幹什麽呢?

十五歲時他考上這所全國頂尖學府,被同學艷羨,被學校稱譽,被新聞報道,那張報紙上誇年少有為,是天才。

是嗎,沈卿安自諷地暗自笑笑,或許吧。這種事很難一概而論,但他一直心裏清楚,自己無論學什麽都比旁人輕松一些,這讓他即使在A大數學系也游刃有餘,還能抽空談場無疾而終的戀愛。

剛入學沒多久,馮遠教授便建議他好好潛心做學術,誇他前程萬裏、來日方長。

沈卿安心領了老師的好意,對馮遠說:“老師,那我也想像您一樣教書。”

馮遠大笑兩聲:“哈哈,像我一樣在大學裏教數學分析麽?對你來說太屈才啦。”

曾經沈卿安也設想過,反正他還年輕,本科畢業後可以繼續讀研,讀博,然後接著深造,做一位賺不到幾個錢但有學術貢獻的學者。

可現在這些又算什麽?

輔導員見沈卿安一個人站在門外兀自楞神,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還有件事,學校的處理結果院裏也通知給你家長了。你……可以現在想想怎麽和他們說。”

我和他們其實一直都沒什麽可說的。他想。

他寂然許久,還是說,好。

沈卿安沒想到,卿念和舒立軍第二天居然來了B市。

這兩人昨夜買票趕來,滿臉憔悴,明顯是一夜未睡。

卿念眼睛通紅——她來的路上已經哭了不知有多久,一見到沈卿安,她竟使出全部力氣擡起手,狠狠地扇在他臉上:“沈卿安,你到底在幹什麽啊?!”

好問題。

沈卿安如實說:“我也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你們對我很失望嗎,你們有什麽資格對我失望啊。

卿念渾身都在發抖,那一下她用了十成的力氣,看著沈卿安臉上鮮紅的掌印,她還是哭:“你告訴媽媽,你為什麽會去那種地方?”

沈卿安言簡意賅:“為了還錢。”

一開始確實是為了還錢,但後來他發現羅駿其實也不稀罕那點金額。那些人手段又太狠毒,他不想經歷第二次,不得不一直留下。

“還錢……?”卿念頃刻間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是指你爸爸欠的那筆錢麽?那個……已經被人還清了啊。”

卿念楞了一瞬,在腦海中仔細地回憶一番,又想起季容對她和舒立軍說,什麽都別透露過沈卿安。

所以沈卿安至今仍然不知道這件事。

卿念看著沈卿安臉上浮現出的茫然神情,到底將實情說了出來:“就是你那位朋友幫忙還的,他國慶之後又來過咱們家一次,直接把錢還清了,但不讓我們跟你講。”

那位朋友,是說季容麽。

原來是這樣。

原來只有他一個人一直被蒙在鼓裏。

事已至此,沈卿安只覺已然麻木,心臟中間的地方像被完全蛀空,任憑風呼呼地吹過,更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卿念幾近泣不成聲,狀態比當事人更失控,他拽住沈卿安的手向外走:“那媽去求他們會有用嗎?只要你能繼續上學,讓媽給他們跪下都行!走,我們走……”

“沒用的,媽,”沈卿安抽出手,又替她擦掉眼淚,聲音沒什麽起伏:“別哭了,你看我都還沒哭呢。”

也確實沒什麽好哭的,畢竟生活還要繼續過。

回去以後,沈卿安很快寫好了退學申請書,申請表提交上去,沒想到上層審批得還要更快。層層紅章蓋下來,徹底宣告他已經不再是這所大學的學生。他不再是數院數學與應用數學系的沈卿安,也不再是以前的既怯懦又軟弱的沈卿安。

沈卿安最後一次走出校門,回頭望了望身後學校的古舊牌匾,上面四個大字雋逸有力,裹挾著百年風骨,在歷史洪流中永遠前進。

他在心中聲音很輕很輕地對它說了一聲再見。

不知為什麽,思緒又飄回到大一上學期,馮遠教授在第一堂課後對沈卿安說:“沈卿安,你讓我想起一首詩。”

“什麽詩?”

“《姜》的後四句。”馮遠說。

——這麽年輕。

——這麽幹凈。

——這麽沈。

——這麽不順從。

更為巧合的是,就在同一天,沈卿安還收到來自一個陌生號碼的兩條消息。

一段錄音,一張照片。

沈卿安隱隱有所預感,點開錄音,將手機舉到耳邊,聽見季容戲謔道:“我和沈卿安就玩玩,你不會真以為我和那小孩兒來真的吧。”

沈卿安又點開那一張圖,看到季容在高朋滿座中,珍重地挽住他的新娘。

無論怎麽看,季容和她都稱得上天造地設。

他的十八歲尚未結束,卻有更多東西倉皇無措地悄然閉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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