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譬如朝露(下卷開始)

關燈
一間以暖色調為主、布置得相當溫馨的房間裏,正播著舒緩輕柔的純音樂,令人十分放松愜意。方泓輕輕一推眼鏡,平靜地打量著眼前垂頭喝花草茶的男人。

男人鼻尖凍得微微發紅,此時雙手捧著玻璃杯,用熱茶來暖手。他圍著一條淺米色的長圍巾,看起來質地異常柔軟,使整個人的氣質看起來更加沈穩溫和。

方泓雖然年近知天命,作為心理咨詢師每日也要接觸不少形形色色的人,但對於相貌優越的同性或異性,她仍然沒喪失基本的感知能力。眼前這位男人,無論是外表還是言談舉止,都稱得上出挑二字。

當然,這人缺點也不是沒有,還非常嚴重——至少在方泓看來,令她頭大得很。

他一直不配合治療。

現在B市天氣漸漸由冬轉春,只是前兩天又趕上一場倒春寒,季容又稍稍有些感冒,好在不大嚴重,他猜測好好睡上一覺就可以恢覆得差不多。季容把杯子重新放回到杯墊上,對方泓笑了笑:“方老師,最近一定要註意保暖,真的是一不留神就著涼。”

方泓點點頭,不由得也跟著感慨,這場料峭春寒竟然比初冬那會兒還要冷。她同季容寒暄閑聊了幾句,又語氣溫和地詢問:“最近感覺怎麽樣了,身體狀況和睡眠質量都還好麽?”

“你知道的,只能算比較穩定吧,”季容苦笑,“一周每天平均睡三個半小時。”

方泓皺了皺眉——這麽持續下去,身體遲早要出問題。

她又說:“還在繼續用藥嗎?”

“沒再吃了,不管用。”季容回道。

季容持續光臨這家心理咨詢室已有兩年時間。

在此之前,他也換過無數個心理咨詢師或心理醫生,方泓是季容相處起來最舒適的一位。

倒不是因為方泓有多麽專業,季容其實並不在乎對方專業與否,最重要的是,方泓不會強迫他把自己的那些困擾與不堪反反覆覆地講述出來。

所以在這兩年裏,每周周六傍晚,季容都會雷打不動地過來同方泓聊聊天,喝杯她泡的茶,或是吃幾塊又甜又軟的小點心。

他把這當作生活中唯一的放松方式。

如今季容三十有二,離退休尚且還得再過將近三十個年頭,像是打定主意要把這幾十年發揮最大價值一樣,他幾乎壓縮了一切休息與娛樂的時間,全身心撲到工作中去,主動加班主動攬活兒,把自己變成了一臺最高效的永動機,從不停下,也從不松懈。

只有白天經歷了徹徹底底的疲憊以後,晚上回到家才能入睡得快一些。

即使這樣,季容仍然休息不好,精神狀態一直不盡人意。

但他不在乎。

季容聽見方泓開口道:“季容,我說句不太好聽但是絕對很實際的話,你再這樣,真的很容易……”

“很容易猝死,對嗎?”季容微微向後仰去,抵在椅背上,擡頭望向天花板:“我想過很多次,猝死會不會是一種很幸福的死法?”

方醫生既不認同,也不反駁,而是反問道:“為什麽會這麽覺得?”

“因為對現在的我來說,活著和完成任務沒什麽兩樣,每天一睜眼只有一項又一項工作等著我去解決,但是我又不得不去完成,因為除了工作我簡直無事可做。”季容冷靜道:“所以我認真地設想過,去用某種方式結束生命。猝死的痛苦相對來說小一些。”

隨即季容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又讓方老師聽這種不愉快的事。”

“你不用道歉,我的工作就是聽這些‘不愉快’的事啊,”方泓平緩地說,“說實話,你可以不這麽累的。”

季容嘆氣:“方老師,這話你也說過好多次了,每次我都記得。但是我……怎麽講,我的身體現在根本就不受我控制,我這麽講你能理解嗎。”

“我能理解,同時我也不否認,死亡的確是種解脫,能省去無數麻煩。不過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以前對我說過,你一直很想見一個人。”

方泓註意到,一提到那個人,季容的神色變得柔軟起來,眉目也舒展開,整個人變得像春日柳條一樣,驟然被註入了一絲鮮活生機。

像是活了。

方泓隱隱覺得自己的用詞並不準確,明明季容本就是個大活人啊,可是一時之間她想不出還有什麽能形容此刻的季容。

季容一字一句重覆道:“……是,我想見他,我現在活著完全是為了能再見到他。”

結束今天兩個小時的咨詢以後,季容又裹緊圍巾,急匆匆地向城市另一端趕去。

他去了景行家。

景行這幾年的日子過得簡直有滋有味,尤其一年前,他和一位女人成了家,很快又當了爸爸,幸福得很。這兩人結婚並不是季容與鄒韻這類商業聯姻,而是出於真正的心動與愛情。

景行和他妻子相識於一次出差,當時兩人的航班座位緊挨著,短短兩小時的飛行時長裏和她竟一來二去地看對了眼,加上雙方又恰巧都是B市本地人,戀愛一段時間後便直奔民政局。季容當然非常替自己這位發小感到開心——景行單身三十來年,沒想到初戀就如此圓滿。

反觀他自己,兜兜轉轉那麽久,結果卻是場水中撈月。

季容上門時拎著瓶酒,甫一推開房門,便聞到一股撲鼻的飯菜香氣。他把酒瓶在餐桌上一擱,見景行夫婦二人都在廚房裏忙活著。

景行妻子現在有五個月的身孕,孕肚已經很明顯,季容一見到她,趕緊把她“趕”出了廚房:“你倆歇著去,做飯這活兒我來就成。”

季容一邊說,一邊又盯著她圓滾滾的肚皮好奇地看了看,不禁猜測裏面孕育著一個什麽樣的可愛小生命。

“也不知道是男孩還是女孩,”景行摸老婆的肚子,笑了笑,“我們倆都更想要女兒。”

“那你們現在給我結算一下封口費吧,”季容佯裝正色道:“不然的話,要是男孩我就把你這話說出去。”

景行:“別啊,反正不管男孩女孩都要認你當幹爹的。”

“嗯哼,”季容一笑,有點得意,“那當然,咱倆什麽關系啊。”

季容讓夫婦倆回客廳去坐著,自己把廚房裏做到半路的菜做完後,又用冰箱中的現有食材動手來了一碗茄汁菌菇蝦滑湯、一道肉末麻婆豆腐。

景行靠在門框上看季容幹脆利落地切菜、熱鍋冷油、轉火,忽然覺得要不是自己一路看季容走過來,根本不會相信眼前這家夥和幾年前的季容是同一個人。

季容二十七歲那年才開始學做飯。很顯然,做飯這事是需要幾分天賦的,但季容不知道從哪兒繼承了趙敏的衣缽,非得整一出“我偏要勉強”。頭幾個月裏,季容簡直左支右絀百無一用,不是被刀切手,就是被油燙傷,至於他鼓搗出來的那玩意兒,根本不能稱其為“飯菜”,景行認為叫反物質武器更合適。總而言之,但凡季容下廚,要麽鍋糊要麽菜糊,要麽器皿與食材兩敗俱傷,結局必定落得個死於非命的下場。

結果這段時間熬過去之後,季容竟然漸漸出師了,越來越得心應手,甚至一度想從風控集團撂挑子去當個廚師,可惜未果,因為舍不得靠自己賣命打拼換來的翻了一番的年薪。

除此之外,景行也知道,季容的變化不只是會做飯了這麽簡單。季容還開始學著養植物,這點和下廚算是殊途同歸,一開始這人養什麽死什麽,後來季容斥巨資下單幾本養花入門書籍,還天天上網搜教程,悉心鉆研數月,成功把家裏打扮得綠意盎然。

起初景行不太理解:“絨啊,你不覺得這不太像你麽?”

“誰說我就必須像我了?”季容問。

“那你怎麽回事?”

“你別笑話我,”季容聲音很輕,“我就是想……把這個家一直維持在他還在的那個樣子。”

景行徹底沈默了,這個話題他沒法繼續接茬兒。他想,季容今年三十二歲,卻永遠被困在了五年前,沒法走出來,也不想走出來。

景行一周前還去過季容家一次,冰箱上至今貼著一張便利貼,是季容重新粘上去的,紙張過了五六年已經開始泛黃,上面用黑色馬克筆寫著:絨絨,記得吃早飯。

落款在2019年冬天。

季容將飯菜端上桌,接著起開酒瓶蓋,在他和景行面前的酒杯裏倒滿酒。

沒料到景行眼疾手快,立刻把季容的酒杯奪了過來,“季容,我非常嚴肅地警告你,你再熬夜嗜煙酗酒下去,估計活不到明年開春。”

季容今天第二次聽見此番言論,撇了撇嘴,眼巴巴地望著酒杯,有點失落。

“讓我喝一口嘛。”他央求。

想得美,做夢。景行冷哼一聲,故意說:“雖然地球沒你也照樣轉哈,但你嗝屁了可就再沒機會見……”

“我一定戒,從今天開始戒。”季容對天發誓。

事實上,這句話他今年就說過不知道有多少回,沒哪次堅持超過三天。

可信度比理發師說“只給你剪一點點”還低。

對此,季容自然有一番歪理來解釋——是,死了沒法再看到沈卿安,但問題是他現在活著也找不著沈卿安啊?!

“從今天開始戒,這可是你說的,”景行瞇著眼笑,“酒我自己喝了哦。”

一頓飯吃下來已經挺晚了,景行見季容面色疲憊,索性邀請他直接在客房睡一晚。

季容:“和你睡不行嗎?”

“滾,”景行白眼一翻,“我要摟我老婆。”

有件事景行每次一想到都不禁來氣。學生時代他和季容走得極近,搞不好別人以為他景行性取向為男,害得女生們也從不要他的聯系方式,擋了他多少桃花!不過也算是福兮禍所伏,以前單身那麽久沒什麽,現在不是照樣遇到摯愛了嗎。

見狀,季容也不再和好兄弟開玩笑,很識趣地自己鉆回了客房。

躺到床上,季容開始閉目養神,任由思緒漸漸清空,不知過了多久,也漸漸入了夢。

然而這一覺睡得稀碎。睡到一半的時候,季容又突然無緣無故地突然驚醒,習慣性地伸手摸枕頭底下,卻摸了個空。

他喃喃道:“……我照片呢?”

季容趕緊摸索到床頭燈的開關,摁亮,環視一圈,才回憶起原來他不在自己屋子裏。

他長舒一口氣,打開手機,找到那個只有一張照片的相冊。

裏面是那張他和沈卿安的唯一合照。

季容盯著照片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安心下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