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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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祁天離開之後,季容短暫地休息了片刻,但睡得並不踏實,連著做了兩三個混亂的夢。在夢裏沈卿安對他的態度異常冰冷,幾乎讓他以為自己遇見的只是一個和沈卿安長得一模一樣的陌生人,那位沈卿安不會對他笑、無數次地拒絕擁抱接吻和牽手,有意地回避和疏遠自己。在季容夢快醒的時候,夢裏的沈卿安對他說:別再來打擾我。

生硬語氣硌得人心裏難受,後來季容索性從床上走下來,將窗簾拉開幾厘米的縫隙,看著天色一點一點變得透亮,然後坐到一旁的沙發上,百無聊賴地抽起了煙。

毫無疑問,這個夢讓他更加心煩意亂,但他又說不上來讓人煩躁的點究竟在哪裏。

畢竟只是個夢啊,沈卿安怎麽會真的用這樣的語氣對他說話?

季容拿起手機,翻了翻他和沈卿安的聊天記錄,他們上一次對話還停留在沈卿安問他周末去做什麽了,他謊稱去出差,再往上翻則是沈卿安的一些叮囑,耐心又細致地提醒他按時吃飯、註意休息,偶爾摻雜幾條語音,季容點開聽了聽,還是一把熟悉的清亮嗓音,喊他絨絨。

其實他以前根本不喜歡絨絨這個稱呼,尤其不熟的人這麽叫他只覺得又煩又幼稚,直到後來沈卿安也跟著這麽叫,他才覺得還挺可愛。此外,這幾個月裏他還摸出了一個小規律,如果沈卿安肯叫他絨絨,那代表沈卿安心情還不錯,如果是直呼其名的話,則代表沈卿安不太開心。

這時候季容才感覺好受一點,他再次想,這才對,沈卿安不開心的時候頂多是這種程度而已,第二天仍然會在上早課之前將早餐準備好,怎麽會真的用夢裏那樣的語氣對他說話。

本來剛才和祁天的小插曲就令季容感到不大愉快——如果放在以前,他完全沒有拒絕祁天的理由,甚至在剛才祁天向他發出邀請的時候,有一瞬間季容是想答應下來的。對於紓解性欲這類事情,季容一向看得很開,只要雙方相互看得順眼就可以進行下一步——他想,祁天長得挺好,床上又放得開,那和他今晚玩一玩好像也沒什麽?

祁天聽見“我不想做”時,一瞬間睜大雙眼,不可思議地看著季容:“我操,我他媽還硬著呢!”

季容直接說:“你把你卡號留一下吧。”

他向那張卡裏轉賬了五十萬。

徹底天亮之後,也來不及認真地洗漱一下,幾乎只是用清水抹了幾下臉,季容就回了和沈卿安同居的那個家,這回依舊厚著臉皮蹭景行的車。景行一直把車開到樓下,季容便順口一問,要不要上去坐坐?問完才意識到沈卿安這時候應該還在家裏睡覺,他怕打擾到沈卿安。然而話已經問出去了——好在他和景行彼此之間熟得不能再熟,開弓尚有回頭箭,還能立刻改口:“家裏有人呢,送到門口得了。”

景行一聽這話簡直懶得搭理他,同時在心裏嘖嘖稱奇,這頭正被季銘義催著婚,那頭倒是不耽誤把小男朋友接到家裏住。

兩人就在門口又寒暄幾句,最後季容忽然對景行說:“生日快樂。”

“生日都過去了,”景行啞然失笑,“而且你昨天不是已經說過了嗎,怎麽又說一遍?”

“沒什麽,就是想感慨一句,”季容也跟著笑笑,張開手臂,“來吧,抱一下。”

突如其來的煽情也算是自己這發小二十來年的一個習慣,景行早就習以為常,很配合地同季容擁抱,聽見季容用很低的聲音對他說:“這世界上真正對我好的人其實沒幾個,你能排第二。”

“哦,屈居亞軍也行吧,那第一是誰啊?”景行問。

第一是沈卿安,但季容沒好意思對景行說。

還沒等季容松開手,就聽見不遠處傳來一道充滿錯愕的聲音——

“你們在做什麽?”

這嗓音實在過分耳熟,季容敢肯定自己絕對不會聽錯,更何況幾小時前他還連著聽了那麽多條語音。

至於這道聲音的主人,剛剛還在他心裏出場過。當時他還在想,這人在真正對他好的那幾人裏能排第一。

景行倒是先一步比季容反應過來,因為他想起了一件更為久遠並且格外不堪回首的事。幾個月前在夜莎歌廳,季容對他說,陪我演場戲,你快非禮我,動作粗魯一點!

操……怎麽這會兒還能記這麽清楚!景行痛苦地繼續回憶著,那時候他為了幫兄弟追人,被迫扮演季容分手不順還要一哭二鬧的前男友。

不知道季容還記不記得這茬。

看樣子這會兒也想起來了,因為景行明顯感受到季容身體一僵,一動不動。直覺告訴他這時不該在此地久留,腳底抹油開溜才是上策,既然這爛攤子是季容一手策劃一手挑起的,那還是留給季容自己收拾比較妥當。他先前陪演已經做出不小犧牲,仁至義盡,哪還有繼續幫人擦屁股的道理!

於是景行當即放開季容,佯裝禮貌而又冷靜地沖季容笑了笑:“那啥,兄弟我就先告辭了哈。”說完轉身就走,一點都沒拖泥帶水。

只留下季容面呈菜色,費力地試圖組織語言解釋:“呃、其實那人是我發小,也是景延的哥哥……根本不是我前男友,我倆之間也清清白白一幹二凈什麽都沒有。”

季容:“那天就是……”

就是騙你的。

可這句話到底也沒忍心說出來。

沈卿安聽了季容味同嚼蠟般的解釋,一直不作聲。即便季容不說完那半句話,沈卿安在心裏補全。他莫名地心裏有些發涼,發生那件事時他和季容不過在公車上見面過幾次,季容便已經把關於他的一切查得一清二楚,利用別人一起作戲騙取他的同情,那天晚上季容把他領回家,也不難想象季容真正想做什麽。

只是他當時什麽都不知道。

而昨晚遇到的那些人讓沈卿安真正意識到……他無從知曉的事情遠比他想象得還要多。

季容擡起頭向沈卿安的方向看去,心中同樣塞滿不少疑惑,現在是清晨六點鐘左右,又在周末,沈卿安又是幹什麽去了?季容知道沈卿安有晨跑的習慣,但沈卿安現在既沒穿運動服運動鞋,衣服還微微發皺,橫豎也不是剛運動過的樣子。為了岔開話題,季容放軟聲音問他:“你去哪裏了啊?”

沒想到沈卿安突然靠近,用拇指狠狠地蹭掉季容下頜處的唇印痕跡,開口道:“季容,這話該我問你,你才應該好好地回答一下去了哪兒做了什麽,不對,是好好地編撰一下才更對吧?為什麽要騙我?你明明知道我這個人就是會笨到被你耍得團團轉,為什麽還要騙我?”

季容完全沒想到他會收到這麽多突如其來的質問。

有些許發楞的同時,他又覺得此刻的沈卿安和以往相比頗為反常。

這樣直白而生硬的語氣令季容感到抵觸,季容認為自己沒有向沈卿安交代行程的義務。或者說,他們的關系不僅沒必要、他也在盡力避免走到那一步。所以季容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無意擴大不滿。他輕輕地握住沈卿安停留在他臉頰上的那只手,包裹進自己掌心裏,動作溫柔小意,嘴上卻說:“沈卿安,至於嗎。”

季容用另一只手掏出鑰匙打開家門,先走了進去。同時沈卿安也將手抽出來,擺明了不吃那一套,他跟著季容走進屋裏,語氣仍舊冷淡:“至於。”

當然並非真的冷、真的淡,因為季容註意到沈卿安那雙如湖面般清透漂亮的眼睛又一次變得濕漉漉,有什麽東西好像下一秒就會淌出來。

沈卿安執拗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昨晚是去陪朋友過生日,挺多人一起喝了點酒……沒亂來,真的。”季容唯獨見不得沈卿安這副表情,一旦沈卿安這樣,他就完完全全拿人沒辦法,這才又解釋一句。不管怎麽說,他還是希望沈卿安不要過分置氣,更不願意總看到沈卿安紅著眼睛,在二人剩餘的相處時間裏,他想讓雙方留下的回憶都更愉快一些。

想歸想,這樣的念頭卻時常被另一種想法壓下去。

沈卿安在他面前不止一次地紅過眼眶,卻哪回也沒真掉過眼淚。

要是見他真哭一次、流一回眼淚……

還是算了。

季容沒忍心去想。

不舍得。

半晌過後,季容安撫性地揉揉沈卿安的頭發,又開了口:“寶貝對不起,是我的錯,別鬧了好不好?”

但在沈卿安聽來,這句話比起安慰更像是敷衍,類似於家長哄騙幼稚的晚輩。他又一次地感到十分累,對自己和季容的這段關系感到異常疲憊,這時比起連續追問後得到一個答案,他更想聽聽季容到底把他當什麽。可沈卿安還沒有積攢起足夠的勇氣去聽,只好選擇沈默。

季容以為沈卿安還在生氣,語氣比方才更加認真:“別生氣了沈卿安,我不想看你生氣。”

“好,我知道了,”沈卿安說著,不大自然地笑了一下,“剛才有點失態,也不識趣,抱歉啊,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沈卿安卻當作沒有聽見,如同剛才的一切鬧劇都沒發生過一樣,他轉身走去廚房,沒過多久端出一杯煮好的解酒茶,輕輕地放在餐桌上。季容仍然佇立在客廳中,一動沒動,連外套也沒顧得上脫,頭還不合時宜地痛起來,簡直沒眼力勁兒到極點,也不知道是因為宿醉、還是因為沈卿安說的那句話。

“你不是喝酒了麽,把這個喝掉會好一點。”沈卿安出聲提醒著。

季容沈默許久,才端起茶杯,幾乎一飲而盡。剛泡好的茶極燙口,任憑口腔被燙得發痛,估計還會破皮、潰瘍,他好像也沒那麽在意。喝完茶後,季容去了浴室,脫掉沾滿一身酒氣的衣服,隨手丟進臟衣籃裏。全脫幹凈泡進浴缸時,才想起來自己沒拿要換的衣物。不過也算不上什麽問題,他想著等洗完再說,在一池熱水裏緩緩閉上眼睛,竟就這麽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相當沈,簡直像是昏睡過去,直到水溫由熱變得冰冷,迷迷朦朦間,他是被人叫醒的。

濃長睫毛撲扇幾下,季容睜開眼,見沈卿安站在浴缸邊,整張臉黑得要命。

在外面喝醉也不回來、和別人在家門口摟摟抱抱、直接喝滾燙的茶、現在又在冷水裏泡著麽久……

到底是誰在鬧啊?

沈卿安額上青筋直跳,剛剛好不容易偽裝出的一點心平氣和頃刻間煙消雲散,惡聲惡氣地問:“你又想感冒?”

季容自知理虧,看向沈卿安的眼神就變得可憐巴巴起來,還小幅度地拽了拽沈卿安的衣袖:“那麽兇幹嘛,可不可以幫我拿一件浴袍?”

沈卿安沒有依言照做,而是反手拽住對方那截手臂,低下頭咬住季容的嘴唇。

確實是在咬人。唇舌溫熱,牙齒鋒利,毫無憐惜地再次懲罰著季容被熱茶燙破皮的口腔內壁與舌頭,乖戾兇狠。

細密血珠漸漸滲出,又很快被人舔去,一股微弱的血腥氣蔓延開來。

季容也不清楚沈卿安親了他多久,不對,咬了他多久,沈卿安放開他時,嘴唇完全變得麻麻的。他晃神許久,定定地望向沈卿安,沈卿安一句話不說,仍是冷著一張臉,竟打算直接把季容從浴缸裏抱起來。

這一舉動嚇得季容當時精神起來,大驚失色道:“哎,我身上濕著呢!”季容喊他放手,接連掙紮好幾次,可惜未果。

沈卿安:“那你先出來,我幫你擦。”

“還、還是我自己來吧。”

沈卿安乜斜他一眼,估計是想說少廢話。

“行,你想怎麽著都行……”季容拿沈卿安沒了轍,乖乖閉上嘴,任由沈卿安將自己身上水珠細致地擦凈,然後被抱到臥室床上。他只感到五味雜陳,心裏過意不去,總想用其他什麽方式彌補:“沈卿安,你有什麽想要的,現在就說。”

房子?車?錢?其實季容心裏清楚得很,沈卿安根本就不會提這些要求,可他此時此刻還是近乎狼狽地期冀著,沈卿安能趁早多從他這裏索取什麽。

“你抱抱我吧。”沈卿安說,語氣很鄭重。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我知道。你抱抱我吧。”

忽然之間,季容擡起手,按住了眼睛。

他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他的手一直在抖。

笨小孩果然還是很笨。

如果沈卿安以後遇到的人都能好好地照顧愛護他這份天真就好了。

“好好好,抱抱。”季容對沈卿安笑了笑,但他猜測這個笑一定比痛哭流涕還要醜上十倍。他把沈卿安攬進懷裏,讓沈卿安的頭枕在他的肩膀上,與此同時,聽到沈卿安輕聲說:“季容,既然別人都沒有我好,你為什麽不試著愛一愛我?”

沈卿安,不要用這個字。

我不敢。

我也做不到。

季容對沈卿安說,可不可以再讓我睡一會兒。

沈卿安便給季容蓋好被子,沒再多說什麽。然後他回到另一間臥室,脫下身上被水沾濕的衣服。

只是他在換下衣服時,突然註意到手臂處無緣無故多出的一個針孔。他皮膚薄,小孔周圍有一圈淡淡的淤青。針孔位置和以往采血時針紮的位置不大相同。更像是註射過什麽後留下的痕跡。

他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感受到從這只手臂上隱約傳來的酸軟無力感,但更怪異的是,他竟一點也不厭惡這種感覺,反而覺得很舒服,接近於大腦皮層極度興奮時的狀態。

沈卿安伸手輕輕地碰了一下那裏,腦海中又回想起剛才在蜂巢發生的事,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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