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羅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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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卿安的思緒回到幾小時之前。

在麻醉劑的藥效幾乎褪盡後,自稱阮齋的男人笑意盈盈地看著他:“現在帶你去見我們老板,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冷汗順著脊背緩慢滑落,沈卿安松開剛剛一瞬間被他抓皺的被單,盯向阮齋的目光仍然充滿警惕與防備。可是他現在除了跟著阮齋去見對方口中的“老板”之外,別無其他選擇。就連自己此刻身處什麽地方、這些人什麽來頭都一無所知,別說跑不掉,就算真的被他逮到機會可以撒腿開溜,以他這點三腳貓功夫,別人想截胡一截一個準——他雖然自認有點運動天賦,可運動和幹架是他媽一回事嗎?況且已經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用過一次麻醉槍,別人隨時能補上第二槍第三槍,把他戳成篩子他也沒處說理去,他剛剛醒來時謝天謝地身體完好無損內臟健全,那下次醒來呢?

落入這樣一個陌生地盤,和被捕獵網套牢的獵物別無二致。

無知的獵物會是什麽下場?

他想,還不是全要看獵人想怎麽處置。

而怎麽操控獵人的心情……或許他還更擅長一些。

沈卿安跟在阮齋身後走出房間,註視著阮齋烏黑發絲與暗紅衣領間的那截白皙脖頸,莫名想到江戶時代艷絕天下的花魁。屋外則是一條長走廊,但並不窄,兩側皆是一間間包廂,整層樓的布局與尋常酒店無異,在裝修上花去不少心思,呈巴洛克風格,大量鎏金色建築物與飾品在昏暗燈光下流光溢彩,異常耀目,空氣中似有冷香彌漫,並非刺鼻嗆人的廉價空氣香薰,細細嗅來竟只覺沁人心脾。

“這裏是‘蜂巢’。”阮齋忽然間回過頭,對沈卿安說。

蜂巢,沈卿安隱約覺得他好像在哪兒聽說過這個名字,應該是從同學口中得知的。他平時不愛玩不愛鬧不愛和人有過多交流,更不喜歡同其他人一起消磨空閑時間(季容除外),因此他對B市的各類場所與有趣去處的了解幾乎全部為道聽途說。沈卿安只知道,蜂巢是B市最負盛名的娛樂會所,每位客人每次入場的最低消費至少六位數起步,如果再往深裏想也不難猜到,任何一家所謂的娛樂會所,歸根結底都可以用四個字概括。

賣淫,賣粉。

阮齋再次開口:“你知道為什麽要叫這個名字麽?”

沈卿安隨口答道:“因為它的金黃色色調?”

阮齋被他這一句話逗笑了,笑著搖搖頭,然後將沈卿安引至一處落地窗前,示意他向外看。沈卿安便向窗外望去,此時正逢晨光熹微,天光仿佛從厚重雲層裏乍洩而出,慷慨至極並毫無保留地灑向逐漸蘇醒的城市。

“蜂巢頂層是整座城市最適合賞景的地方,夜裏還要更漂亮,每個人向窗外看的時候,都會幻想自己是B市最有權力的人。蜂巢的名字來源於‘蜂巢式社會’——沒有很多權力和資源,只能靠自身努力獲得發展機會。所以說,有時候你以為你是上位者、是權力中心,但其實你只是整個巨型蜂巢裏微不足道的一員,總有更高階級的人可以輕而易舉地將你碾進泥裏,甚至沒有反抗的餘力。”阮齋站到沈卿安旁邊,輕聲說。

沈卿安敏銳地察覺出阮齋似乎意有所指,話裏有話。

但他並不介意阮齋這麽說。

他重新望著腳下這座城市,地面上的一切微縮成黑點般大小,變得相當微不足道。

確實。沈卿安在心裏說。

仿佛一天份的正經話份額已經被用光一樣,沒等沈卿安說什麽,阮齋又開始插科打諢起來:“哎呀,你看我不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嘛,就一給老板打黑工的,整天連談戀愛的時間都沒有。”

沈卿安覺得有些好笑,這位下手穩準狠的黑心醫生說話倒是不怎麽著調,他側過頭問:“你們老板也和你一個性格麽?”

“那怎麽能一樣呢?”阮齋轉了轉眼珠,壓低聲音,“他好無趣的,他那位私人助理也好無趣好無趣。”

待二人走到走廊盡頭時,沈卿安註意到那裏已經站了一位男人。男人身量稍矮於他,深色西裝得體考究,五官端正,高挺鼻梁上架著副無框眼鏡。

盧允剛剛結束一段通話,轉過頭看見阮齋與沈卿安向他走來,於是自然而然地對來者露出一個標準的微笑。

“你好,我是盧允,羅駿先生的助理。”盧允向沈卿安伸出右手,說:“抱歉之前讓沈先生受驚了,接下來和我來吧。”

怎麽見你們這位羅老板比古代妃子給皇上侍寢前的準備工作還繁瑣?沈卿安眼皮一掀,耐著性子也伸出手同盧允握了握。

盧允帶沈卿安坐電梯至蜂巢地下停車場,負三層僅供羅駿一人使用,沈卿安幾乎是被押送至一輛車前,沒上車牌,周圍站了三位穿著與盧允相似的人。盧允為沈卿安拉開後座車門,“請。”

車上坐著的人便是羅駿。

沈卿安當然能感覺得到——這人隨意地靠著椅背,單手夾雪茄,雙腿微微岔開,西褲線條筆直利落,皮鞋一塵不染。還長一張立體英俊的臉,膚色偏深,那雙極深邃的眼睛投射而來的目光,一寸一寸掃視著他,侵略氣息十足。

離羅駿愈近,雪茄香氣便愈濃。

沈卿安下意識地想要退後一些。

忽然間,羅駿捏住沈卿安的下巴,力度不輕不重,卻令人掙脫不開。那只手接著向下移,攥住他的脖頸,少年人的皮膚細膩光滑,觸感極佳。羅駿手掌寬大,積著厚厚一層繭,隨著他的緩緩摩挲,能感受到手掌下對方頸部動脈血管的跳動,和沈卿安小幅度的顫栗。

這個像辛凝的男孩在發抖。

羅駿接著用拇指按住沈卿安尖尖的喉結,這才開口說話,嗓音厚重沙啞:“別怕。”

見鬼,你倒是給我一個不用害怕的理由啊?沈卿安難以自抑地想,同時強迫自己與羅駿直視:“你想做什麽?”

“據我所知,令尊有一筆債款是你在替他償還。”

舒立軍那天將幾百萬的欠債一筆還清,羅駿和盧允一直感到蹊蹺,他們一家人沒有經濟能力還錢,幾乎全靠剛成年的兒子兼職打工,很顯然這筆突如其來的錢出自他人之手,而沈卿安並不知情,仍然在繼續那份兼職工作。雖說理解為沈卿安想賺些零花錢也不是沒可能,但據盧允搜查到的資料來看,沈卿安前期一直以學業為重,在舒立軍欠債後才開始打第一份工。

所以羅駿敢篤定,沈卿安並不知道其實債款已經被人還清。

羅駿繼續說:“但是你還不上。”

沈卿安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你要不要考慮一下,來我的場子裏工作?”

沈卿安心裏一驚,他並沒預想過羅駿會提出這種邀請。哪怕是個不長腦子的人這會兒也該看出眼前這人在B市經營著一條相當完整的黑色產業鏈,是位親手建造酒池肉林的商紂王。但羅駿真正經營的恐怕也比他所想的只多不少。

同樣,沈卿安也明白有些錢不該賺,有些東西也碰不得。

更不想幹些虧心事。

現在的境地雖然艱難,但也並非無法忍受,可是如果就這麽輕易地答應這個男人的“邀請”,生活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滑向另一種深淵。

“我……我拒絕。”沈卿安咬了咬嘴唇,卻不再直視羅駿了。

羅駿意味深長地註視著沈卿安的眼睛,不僅毫無慍怒之色,甚至笑了笑:“不答應麽?盧允,送他回去。”

他遞給沈卿安一張名片,語氣玩味:“想反悔的話,隨時打上面的號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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