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長夜裏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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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已經決定挑其他日子再與夫婦二人詳談,在飯後夫妻倆也很識趣地沒多問,僅僅囑咐兒子和女兒好好招待客人。

沈卿安去廚房幫卿念一起把碗碟刷好,放回架子上,又洗了兩個表皮光潔的蘋果。果肉細密多汁,削皮切片後插上牙簽,分兩個盤子裝,一盤給妹妹,一盤給季容。

國慶假期還剩下一半,沈卿安問季容打算在W市呆多久,季容說他還沒想好。一旁的舒茜叉起一片蘋果,忽然出聲:“我們三個明天去爬山怎麽樣?”

沈卿安沒拒絕她。舒茜又望向季容,季容在她的註視下將自己盤中叉好的蘋果片遞到沈卿安唇邊,笑了笑說:“可以,我沒意見。”

於是三人約好明早七點見。

待季容離開後,舒茜才把沈卿安拉進自己房間,門一關,拿出三堂會審的架勢,義正辭嚴地問:“沈卿安,給我從實招來,你跟這人到底什麽關系?別以為我看不出來啊。”

對於舒茜,沈卿安本來也沒打算隱瞞什麽,況且根本瞞不住。當他初步入青春期意識到自己只喜歡男性時,也只同舒茜一人交代過。當時舒茜並無任何激烈反應,只是幽幽地說:“別說是喜歡男人了,你就算跟我說你不喜歡人,不照樣還是我哥嗎。”

他坦白從寬道:“我想讓他當我男朋友。”

雖然季容未必樂意。

看吧,果然不是普通朋友,還跟人共同過夜,搞不好生米煮成熟飯了都!舒茜氣結,一下子抓住沈卿安的話中重點:“所以還不算是?”

“……嗯。”沈卿安點點頭。

“說好的不當笨蛋帥哥呢,”舒茜揉揉額角,嘆了口氣,“你不覺得這人看著就特不靠譜麽。”

沈卿安沈默片刻,他當然看得出來舒茜方才對季容的針對態度,也明白其實無可厚非——換位一思考,假如舒茜以後找個大她好幾歲的男朋友,工作穩定、事業有成,還有能湊滿整支足球隊的前任,長得又……不那麽正派,整天看人的眼神恨不得帶勾,擱他他也不能放心。一準兒覺得自家妹妹要麽會上當受騙,要麽會吃虧。

“哥,如果你真喜歡他,我肯定不攔你,畢竟你也不是那種心裏沒數的人。不過說實在的……我有點兒擔心你在這段感情裏受傷。”舒茜見沈卿安一副默認她說法的模樣,到底有點兒於心不忍,幹脆話鋒一轉,“哎不提這個,總之他要是對你不好,趕緊甩了知道不!”

“好,知道了。”沈卿安輕輕地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我知道啊,全都知道的,沈卿安有些難過地想。思緒又飄回到昨晚,他頗為荒誕的初夜。屋外風刮得又狠又冷,敲擊在玻璃窗上發出巨大聲響,屋內也尚未供暖,只有空調兀自吹著熱風。簡陋小房間裏,一場性事結束後,季容困得迷迷糊糊,雙眼半睜半闔,也不管會不會把人搞得再擦槍走火,光著身子就往沈卿安懷裏鉆。季容接著用鼻子在對方頸窩裏蹭,低聲喃喃,沈卿安,怎麽你一在旁邊,我就不失眠呢。

沈卿安怔了怔,只是抱著他,沒說話。

第二日清晨,當沈卿安與舒茜收拾完畢走下樓時,季容已經在樓下等待了,正站在車後備箱處整理著什麽。季容在來之前小型采購了一番,後備箱裏裝著些食物與急救用品。

發現這對兄妹朝這邊走來,季容才合上車蓋,上前替二人打開車門。

目的地是一座當地水庫,位於城北市郊,依山而建,夏季山上一片蓊郁蔥蘢,秋季則漫山金黃,算得上小城賞景的不錯去處。

季容驅車跟著導航行駛,道路蜿蜒而上,車窗外山巒起伏,層林盡染。車子駛到山腳後才緩緩停下。熄了火,季容轉頭問沈卿安:“是這兒沒錯吧?”

“對,就是這裏。”沈卿安說。

三人紛紛走下車,季容拿出後備箱裏的速食分成均等三份,遞給舒茜那份時,舒茜眨了眨眼睛,露出一抹略顯狡黠的笑:“我昨天態度不太客氣,現在給你道個歉,這事兒就算翻篇了。”

她想,既然沈卿安喜歡季容,她就沒法做到繼續對這人冷言冷語。

季容本來就沒往心裏去,舒茜不提他恐怕已經忘記了,也自然沒有細想個中緣由。

他對她笑了笑,說沒關系。

這座山原本的山路十分難走,近年來隨著游客增加才漸漸修葺出一條窄小的石板路。明明還沒開始往上登,風卻已經不小,又猛又烈,呼嘯著刮過,吹亂頭發不說,還順著衣領向衣服裏鉆。沈卿安看了看身邊的季容,果不其然,季容沒有戴昨天那條圍巾,衣領大剌剌地敞著,細長白凈的脖頸裸露在外面,不嫌冷似的。

沈卿安一時之間只覺好氣又好笑,不過好在他對此早有預料,自己從家裏拿了一條。他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護住脖子,而後解下圍巾把季容裹得嚴嚴實實。

季容瞪他一眼,又變回昨晚氣鼓鼓的模樣。

舒茜走在最前面,腳步輕盈,高馬尾在身後一甩一甩。季容看著她的背影,突然開口:“不介意的話,可以給我講講你哥的事嗎?”

“沒什麽好講的,”沈卿安接話,嗓音淡淡,“我的過去很無聊。”

是遇見你之後才變得不一樣。

舒茜倒是很配合,登時來了精神,對季容說:“其實我跟我哥之前來過這裏一次,那會兒我十一他十四,就我們兩人出來玩。當時山上還沒修路,不太好爬,結果特別不巧趕上下暴雨,路滑,我在下山的時候摔了一跤,腳腕腫得一按一個坑,根本走不了路,是我哥背我下山的。”

“我趴在他背上一直哭,他被吵得煩了,就威脅我要把我自己丟在這兒,他一個人回去。”舒茜話裏帶上一點笑意,“其實他比我還擔心腳踝上的傷口。”

沈卿安被她說得不好意思,催促她趕緊走路。他這人一害羞先是從耳廓開始紅,然後才是臉,這會兒不自禁地想把臉往圍巾裏埋——但剛才給季容了,泛紅臉頰一時無法安放。

季容聽得仔細,眼前仿佛已經浮現出十四歲的沈卿安,沒忍住乍笑出聲,再一瞧此時沈卿安簡直可愛得緊,趁著舒茜沒回頭,他捏住沈卿安一根手指,又湊過去親親沈卿安的耳垂。

“她的話你隨便聽聽就行了,我都忘了有這回事。”沈卿安小聲說,邊說邊想把手指抽出來,卻被季容攥得更緊,和對方的手指纏弄在一起。

沈卿安的身體部位,季容最喜歡鼻梁,其次是手。手指修長,有種獨屬於少年人的纖細感,骨節分明但不突兀,掌心寬大,指甲永遠修剪得幹凈整潔。這樣一雙手好像無論做什麽都異常適合,玩樂器,打球,或是在實驗室擺弄燒杯試管,還有前天夜裏,這雙手緊緊錮住他的腰,掐出幾道紅痕。

那種感覺……他竟然並不抗拒。

上山的路比幾人想象的還要長些,沈卿安用路邊幾根細長野草編了個指環,套在季容的中指上,尺寸剛好契合。

季容一僵,悄悄地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再次擡頭望向沈卿安的側臉,總覺得沈卿安在那一刻有話想說。

可他沒等到沈卿安開口。

沈卿安只是重新牽起季容,繼續朝山上走去。

山頂上游客不少,大多在拍照,甚至有更熱心的游客問他們三個:“要不要幫你們拍一張照片?”

沈卿安平時不愛拍照,也不習慣被拍,剛要婉拒,就看見舒茜遞過去手機,與此同時說:“好!謝謝啦。”

還是不要掃興了……沈卿安想著,乖乖地走過去,像拍身份證照一樣站得端端正正。

平心而論,取景框內的三人皆賞心悅目,這張照片無論怎麽拍都不會不入眼,但那人還是耐心地找好角度,按下拍照鍵,接連照下好幾張。

舒茜接過手機,又說了聲謝謝。她對成片相當滿意,對著端詳了好一會兒,忽地看著季容和沈卿安:“我給你們倆也照一張好了。”

“二位記得笑笑哦!哥就說你呢,別板著臉了,笑——”

聞言,沈卿安揚起唇角:“得令。”

舒茜將這一刻定格。

連修圖這一步驟都直接省去,舒茜把這張二人合影傳給沈卿安,沈卿安默默地存下來,問季容需不需要一份。

季容的第一反應是拒絕——他和沈卿安註定不能長久,那麽這一刻就算再美滿,也不必有存在意義。理智卻如同被拉扯,分裂成兩半,其中一半隔岸觀火,冷靜地說沒必要,另一半則大聲叫囂,不想後悔就留下它,至少要留下什麽。

最後,季容艱澀地發聲:“……發我郵箱吧。”

嚴格來講,這座山哪怕是在季容次數不多的登山經歷中也排不上號。他十五歲那年被季銘義帶著走珠峰EBC環線,一路上在雪山之徑飽覽過太多奇觀,即便很多年裏他也無法忘記那趟行程所帶來的極大震撼。

直到更久以後,季容才真正意識到,那些景物縱然已有千萬種風情,仍舊遜色於這張照片裏的沈卿安——眼神澄澈,笑容柔軟幹凈,令季容在某一瞬間無比願意去相信永恒。

這是他與沈卿安的唯一合照。

沈卿安不在他身邊的那幾年裏,這張照片被季容洗出來,塞在枕頭下面。

只有失眠的時候拿出來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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