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LO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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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點鐘,天色擦黑,華燈初上。

每當入夜後,B市就如同一個閃閃發光的怪物,點綴夜色的不是月光與星空,而是密集的霓虹燈與人流。為了竭盡所能節約土地資源,在CBD區很少能見到30層以下的建築,樓廈鱗次櫛比,如同積木搭建而成。從某種角度上,這裏像是體現了當今人類社會人工景觀中最頂層的精致與冰冷。

季容時常覺得這是一座很難用一句話來概括的城市,同樣很難說清一直生活在這裏的人究竟是幸運還是不幸。

這會兒正逢下班高峰,季容在一條路上堵了將近半小時,好不容易踩著黃燈將將駛過,下個路口又趕上紅燈,時長七十五秒,前方還堵著幾十輛車,不知道要等到什麽時候。他踩下剎車,在心裏罵了句見鬼,同時重重地往椅背上一靠,低頭看看表——跟約好的時間已經超出了十分鐘。

季容趕在國慶假期的最後一天回了B市,也沒忘記先前答應過梁苑替樂隊鼓手參加巡演。

當時距離首演其實沒剩下幾天,季容這幾天裏都是白日如常上班,下班後再趕去地下酒吧排練,深更半夜才得以回家。但竟然也沒覺得有多累,這種大家一起玩一起躁的場景有點兒像回到了高中的時候,橫沖直撞無所顧忌。再加上樂隊裏有幾人本來也是他中學同學,分別幾年未覺生疏,湊在一起敘舊時似乎察覺不到時間的流逝。

這回是最後一次排練,後天晚上則要進行正式演出——所幸鼓譜已經掌握了七七八八,不至於拖其他人後腿。

與此同時,Lilian酒吧地下室裏的幾人也在頻繁地擡頭看時間。Dylan抱著貝斯無所事事地solo了一會兒,又連續彈了幾串意義不明的滑音,放下琴後隨意地把金色卷發一紮,問:“季怎麽還不來?”

“不知道,可能還在堵車吧,”梁苑輕輕地在他腦袋上敲了一下,接著說,“先別等了,咱們練會兒。”

Dylan在這些人裏年紀最小,還差一個月滿18,中美混血,一口中國話說得磕磕絆絆,但仍然執意用中文與其他人交流。他在此之前並不認識季容這號人,只覺得這個名字在他念起來拗口得很,結果沒想到見人的第一眼就產生一股莫名其妙的好感。Dylan把這歸結於那人一雙細長、內眼角向下勾而眼尾又上揚的眼睛,給他帶來的吸引力實在過於巨大。

簡而言之,他好像開始惦記起這位東方美人了。

季容當然感受得到這位年輕人毫無遮掩的直白態度——他吸煙時Dylan湊過來要一根,他吃飯時Dylan順手塞給他幾包小零食,他準備開車回家時Dylan看他的眼神就差直說“我可以跟你一起回去麽”。

小鬼實在太過難纏,於是季容只好明明白白地對Dylan解釋道:“我有伴侶了。”

“季,你可以對我說中文的。”Dylan說著,同時在心裏琢磨著季容的用詞,莫名聽出幾分弦外之音。

季容只是說lover,偏偏要用這麽有歧義的詞。

就在其餘樂手又一起順了幾次譜子時,地下室的門驟然被人推開。這人雖然出現得唐突,但動作很輕。接著季容試圖躡手躡腳地混入眾人之中,卻被逮個正著。

鍵盤手率先停下手上動作,將季容上上下下打量幾番,忍不住問:“你這身……挺像剛從會議室裏跑出來。”

齊整的西裝三件套,領針袖扣一樣沒落,皮鞋鋥亮得像是從來沒落過灰塵,頭發拿摩絲抓過,連細框眼鏡都沒來得及摘。

“你說對了,還真是剛開完會,延遲下班十來分鐘不說,差點兒沒給我堵死在路上。”季容說,“你們這地兒可真夠難停車的。”

Dylan接話:“可以像我一樣騎摩托,或者我載你?”他這幾天剛在B市租了輛杜卡迪,至今還沒機會去飆車玩,一直躍躍欲試。

季容將對方的念頭打消:“……倒也不必,是不是沒告訴過你市區限摩。”

“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就別浪費時間,趕緊繼續練吧,”梁苑拍拍手,催促各位重新進入狀態,而後餘光朝季容一掃,笑了笑問:“嗳,就打算穿這身排練?”

梁苑盯著季容的臉,總覺得現在眼前一身正裝、臉上尚且掛著疲累的季容,跟他八年前認識的那位季容,確確實實不一樣了。

早些年的季容,愛笑愛黏人,整日裏沒個正形,再加上家境又闊綽,總是看起來沒有任何煩惱。他大季容一歲,當時是季容的學長。梁苑囿於昂貴學費,兼顧學業之餘打了兩份工,活得沒那麽瀟灑,因此不自主地被季容流露出的少年意氣吸引,想接近他、靠攏他、甚至是占有他。

後來梁苑只是略使了些手段就哄騙季容與他在一起,那段日子裏,梁苑的虛榮心極大地被滿足,內心裏仍舊清楚知道,對於季容這個人他其實沒那麽喜歡,他只是喜歡做萬眾矚目的學弟男友的感覺,僅此而已。

展開追求的是他,提出分手的也是他。

如今二人之間並無任何殘存餘情,這麽多年天各一方毫無聯系,這次還是他有求於季容,二人才重新見面。梁苑不了解季容這些年來過得如何,僅從他人的只言片語和幾日接觸中窺得一角,原來季容也會有活得不瀟灑的那一天,曾經的鮮衣怒馬也不過如此。

聞言,季容幹脆將西裝外套跟馬甲一脫,只留下裏面一件襯衫,又扯松領帶,解開幾顆扣子,終於看起來閑散了些。

“這回呢?”季容問大家,正要伸手去摘眼鏡。

其他人立刻喊道:“哎,眼鏡不用摘,就要這種反差!”

季容笑笑:“行,那就戴著。”

他走回架子鼓前,靜靜地等待著燈光暗下來,習慣性地轉了轉鼓棒,暫時將其他所有事情拋在腦後。

今天排練比往常更晚結束,徹底收工時已經將近晚上十二點。經過幾小時的練習,額頭和後背上都滲出薄薄一層汗,季容隨手抓起一瓶礦泉水,猛灌幾口,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對梁苑說:“對了,演出門票有沒有預留的?給我來一張。”

梁苑點點頭,也沒多過問,起身去前臺找了找,遞給季容一張。

“怎麽是普票,vip票有沒有?”季容又問。

梁苑聳聳肩,無奈道:“一個不剩。”

季容看上去有些失望,但還是客氣地說了聲謝謝。

出了室內被冷風一吹才覺出幾分冷意,季容加緊向附近停著車的小巷走了兩步,掏出手機給沈卿安發信息:你明天有早課麽?

沈卿安過了好一會兒才回覆:有的。

季容勾起唇角,飛快地打字:我送你,老地方見。

老地方是指沈卿安租房小區的門口。

沈卿安:[/OK][/OK]

其實沈卿安這會兒也還沒回家。之前他聯系過的輔導機構為他安排了一位高中生,教數學,一周內補習三次。一開始學生家長對這位過於年輕的小老師將信將疑,直到看了沈卿安的個人簡歷才放下心。

高中生所在的學校十點下晚自習,學生家長特意問他:“老師,按我們家孩子的意思,每次補習可以安排在晚自習下課後嗎?至於價錢都好商量,您不用擔心。”

跟錢沒什麽好過不去的,沈卿安幾乎沒有猶豫就答應下來。累點兒倒沒什麽,價錢到位就好,況且應付高中難度的數學在他看來也並不算累。

給季容回覆時沈卿安剛從學生家裏出來,這個時間公共交通早已停運,他沒在外面逗留,點開叫車軟件打了輛出租。

盧允在冷風裏被吹得有點兒困。

正當他打算抽根煙醒醒盹兒時,倏地註意到一輛出租車緩緩在小區門口停下。

盧允當即打起精神,向下壓低鴨舌帽,跟著從車上下來的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進步,安靜地註視著沈卿安走進單元門。

近幾日裏他隔三差五過來一次,終於把沈卿安的行程摸查得清清楚楚。直到沈卿安的背影徹底消失在自己眼前,盧允才拿起手機統一向羅駿匯報:“老大,跟你提過的那個小孩兒最近在做兼職,每周一三五回來得晚,兼職地點還沒摸清楚。”

電話另一頭聲音嘈雜,羅駿敷衍地回應:“哦,那後面的事情也交給你去辦吧,自己掂量好分寸就行。”

“餵,我才不幹!”一聽這話,盧允的五官皺成一團,“我這幾天可是天天瞎跑腿,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你行行好,也使喚使喚別人成不?”

“以後再說。”羅駿掛斷了電話。

羅駿的“再說”跟“不成”本質上是一個意思。

“……操。”盧允看著驟然熄滅的手機屏幕,恨恨地咬了咬牙,轉身往回走。與此同時盧允在心裏想,自己遲早得跟羅駿申請一下漲工資。

第二日清早,沈卿安見樓下停著一輛邁巴赫S。季容在前幾天送沈卿安去上早課時和往常一樣愛開跑車,一次過後沈卿安就忍不住說:“絨絨,咱們可不可以低調一點?你這車一停在校門口,我同學甚至問我是不是找了個糖爹。”

季容一陣低笑:“好,都聽你的。”

沈卿安看著眼前的邁巴赫,在心裏想,怎麽感覺也沒低調多少……

他打開車門坐好,照例在後座上放了一個保溫飯盒,裏面是給季容準備的早飯。而後沈卿安把頭靠在車窗上,爭分奪秒地補覺。季容開車很穩,一路上幾乎沒有任何顛簸。不知過了多久,他感受到季容輕輕地在他臉頰處戳戳,又聽見對方開口,聲音裏含笑:“到地方了寶貝。”

“我好困……”沈卿安小聲嘟囔著。

“去教室繼續睡啊。”

沈卿安揉揉眼睛,沒忘記囑咐季容,“對了,你到辦公室記得吃早飯。”說完他就拎起書包,正準備下車,另一只手手裏忽然被塞進來一個信封。

“這是什麽?”

“一場演出的門票,時間和地點都寫在上面,”季容親了親沈卿安的唇角,“記得來看我,明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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