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只要奔跑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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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早課的時候,沈卿安起床時間是五點半。

其實本不用起這麽早,早課八點上,雖然從小區到學校去通常要將近一個半點兒,六點起床也夠了。

起得更早是因為沈卿安有晨跑的習慣。

五點多鐘的B市,天光乍破沒多久,將亮未亮,與黃昏的混沌之感截然不同。黃昏色調濃重,飽和度極高,密密匝匝地將人世間一方天地籠於暮色四合之下,也易生出些沈重情緒。而拂曉卻總是一副清透模樣,哪怕薄霧蒙蒙,也總會有第一縷晨光破空而來,心裏仿佛也跟著敞亮。

沈卿安十分利落地洗漱、換衣,接著走到田昊林的臥室門口,敲了敲門。田昊林就是那位跟他合租的室友,A大法學專業在讀,也是大三。

裏面傳來幾聲半死不活的哼哼,很顯然是起不來床。

現在季節已入秋,七月流火,溫度是一天天不留情面地降下去了,可供暖還且著,屋子裏本就不熱乎,大早晨的誰能忍心離開捂了一晚上的被窩啊?現在這個點兒起床那還是人嗎?田昊林把被子往頭上一蒙,從“疑似被叫醒”到“重新睡著”間隔沒到五秒鐘。

沈卿安已然參透自己這位舍友敢立flag又懶於執行的作風,所以他杵在門外,善意地喊了聲:“我進屋了啊?”

回答他的仍然是哼哼聲。

沈卿安就當他是默許,於是壓下門把手走了進來。裏面有點亂糟,沒啥少兒不宜的東西,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到某個用棉被死死蓋著頭的物體上。

“起床,晨跑去。”沈卿安往床邊一站,一句廢話都沒講。

好好一小夥子,怎麽活像個唱黑臉的,臉上掛點表情也累不到哪兒去啊……田昊林至今死活想不明白。他感覺自己上下眼皮緊緊粘在了一起,比用502都他媽牢固,能與之一決高下的估計只剩高三下課時爭分奪秒睡的那一小會兒了。迷朦中他翻了個身,發出幾個意義不明的音節,費勁地說:“沈少俠,今天通融一回…… 哎我靠,別、別掀被子……”

沈少俠好生冷酷,絲毫不留情面:“人還追不追了?”

靠,我還真是自作孽不可活。田昊林痛苦地想。

一切確實都要從田昊林終於下定決心追求他喜歡的女生開始說起。在這之前他經歷了漫長的暗戀,從大一開始喜歡人家,大二了才好意思加上微信,大三了才鼓起勇氣主動出擊。也不能全怪他太慫,主要是那女生的確不太好追。對方和田昊林同校同專業,長了一張很有國民初戀味兒的臉,一頭柔柔順順中分黑長直,做起事來卻是雷厲風行的範兒,私底下舉手投足間處處流露出幾個字——老娘不需要男朋友,勿擾。

總而言之,在田昊林心中追她的難度堪比A大女孩想追沈卿安。他猜測沈卿安內心也覺得自身並不需要什麽伴侶,一個性格有點孤僻的小孩兒,好像活在了游離地球之外的小小星球裏,最親密的伴侶是耳機,與身邊絕大多數人的交情都淺,不太容易想象他談起戀愛的樣子。有時候田昊林也會在想自己這位舍友會對什麽樣的人動心。

扯遠了,舍友搞對象的事一時半會兒的沒個著落,暫且不提。田昊林既然已經有了邁出第一步的打算,就想著先提升自己,以求增加成功概率。大家同在A大,外界統稱一聲學霸,然而每個人的心路歷程都如出一轍,以為自己進了學術殿堂,摸爬滾打一圈兒,發現已自身水平只能混跡於學術澡堂。想在學業方面一時取得什麽重大突破不太現實,想必女神對此也不感興趣,他開始重新審視自己的長相,摘掉黑框眼鏡後,剛好卡在及格線水準。五官端正,就是微胖了點,遂決定先減肥。當天,他就對沈卿安說:“我以後跟你一起晨跑,幫忙監督監督!”

沈卿安說沒問題,我靠譜。

沈卿安還真沒誆他。天可憐見兒,田昊林一個四體不勤五谷不分體測全靠濃濃師生情的宅男,就這麽開始了同沈卿安一塊五點半起床,繞著小區附近公園跑步的苦逼日子。長跑講究循序漸進,一下子跟著沈卿安跑個八九公裏不現實。少俠當真好身手,配速一度讓田昊林懷疑這家夥當年本意想考體校,由於文化課成績太出眾才順手報了現在這所大學。

三公裏起步,一周之後能勉強跑下來五公裏,累得田昊林要死要活,每天早晨聽到沈卿安敲門心裏就哆嗦。

平日裏咬咬牙還能起來,但今天實在是太困……田昊林從昨天夜裏自暴自棄地打開一款新游戲,玩七小時剛好通關,一不留神就通了個宵。

田昊林:“今兒真幹不動了,四點半睡的,你行行好……”

沈卿安沈思片刻,再逼下去好像確實過分。

“那我先走了。”沈卿安說。

對方擠出一聲哼哼唧唧的道謝。

等等……明知道要晨跑還通宵打個錘子的游戲,猝死怎麽辦!沈卿安突然反應過來:“不對,你故意的吧?”

就算心裏確實這麽想的,那我嘴上能說麽。田昊林開始裝聾作啞,沒忘記囑咐沈卿安走的時候把他臥室門關上。

小區西邊的公園剛建成沒多久,中間是塊人工湖,道路便沿河而修,兩旁栽種一排旱柳,落葉被晨風拂進湖心,輕漾在水面,草木上剔透晨露點點,間或可聞婉轉鳥鳴,下過整夜雨的空氣異常清新,沁人心脾。沈卿安深吸一口氣,插上耳機,切到跑步專用歌單,避開路面積水,開始如常的熱身運動。

堅持跑步是從他剛上大學時開始的。因為他不愛社交,集體活動參加的也少,基本上一直是自己與自己相處。一開始跑步是他拿來打發時間的事,當邁開步子時世界只剩下腳下的路、耳機裏的音樂聲、以及掠過耳邊或凜冽或溫和的風。沒有需要思考和顧慮的事,精神狀態完全放空,什麽都無關緊要。

很愜意。

沈卿安圍繞著公園跑了兩圈,剛好八公裏。其間一位晨練打太極的老頭看他眼熟想打招呼,可惜自己速度太快沒法一下子停下來回應,就招了招手,不知道人家看到沒有。這個時間的公園裏都是老人,有時會在沈卿安蹲下身系鞋帶的間隙隨口嘮上幾句嗑,也不嫌棄他嘴笨。接著是去附近的煎餅果子攤買早餐,昨天下雨沒出攤,今天卻來得很早。沈卿安是那位阿姨的常駐客戶,享受到的vip待遇有兩項,其一是習慣性地多給他打個蛋,其二是沈卿安在她每一日攤餅的過程中聽完了她兒子從剛出生到高中時代的全套長篇連載。

阿姨突然想起沈卿安已經讀了大學,順嘴一問:“小沈什麽大學來著?”

“A大。”沈卿安說。

阿姨的聲調陡然拔高一個度:“喔唷,考上這個大學有出息的啊!”

其實不是——沈卿安本想這麽說,我只是一個很平庸的人。

他父母在他兩歲時離婚,親爹什麽樣早就忘了,只記得他媽那一句“其實我們當初沒打算要小孩的,只不過後來不小心懷上就只能生下來啦”,語氣很隨意,又有點埋怨。他的老家在小縣城,地圖中很靠東北的地方,偏遠,交通落後,教育資源也跟不上。沈卿安按部就班地念完了小學六年,一直沒搞明白這一點點東西為什麽要耗費六年時間,期間他跟家長提過三次想要跳級,那兩口子一個賽著一個的不靠譜,當天說完隔日就忘。後來升初中,沈卿安又跟爸媽說了一次跳級的事,語氣有點重。他媽媽一臉疑惑:“那課程你能跟上嗎?”他在心裏說,就我校教師的授課水平而言,能叫“課程”嗎?最後還是連跳了兩級,連帶著沈卿安對於初中都沒什麽記憶。他高二參加高考,715分考上大學,聽起來好像是那麽回事兒,但除此之外也就沒有什麽了。

日覆一日的生活乏善可陳,簡直如同既定程序,把早餐拎回出租屋吃完——洗澡換衣服——趕公交。如果說有人天生就會從生活裏找樂子的話,那麽他只擅長把日子過成無趣與無趣的相互疊加。沈卿安偶爾會不受控地冒出一個念頭,這種生活讓人想要打破,甚至打碎。可至今為止,他仍然沒有這麽做。

沈卿安上了122路,隨意選了後排二人座坐下,為方便後上車的人特意坐在了裏面,靠窗。不知為什麽今日車廂裏人不多,座位空了不少,顯得有些空蕩蕩。他退出跑步歌單,從“公車”裏選出一首歌,而後隨機播放。這歌單名取得通俗易懂,乘公交限定,曲風整體偏柔和,因為他經常在車上補覺。其實車內並不安靜,這類公共交通工具總帶著些煙火氣,廣播聲、乘客說話聲、司機鳴笛聲,如此種種,被降噪耳機削弱去一大半,反而成了別樣的白噪音。

他坐下後一直在閉目養神,不知過了多久,察覺到旁邊的位置來了人,他這才把眼睛睜開,用餘光瞧了一眼。

居然還是位見過面的人。

昨天幫這個人付了一塊錢。

沈卿安有所不知——季容昨日拿到手機後就立馬下載了B市公交和B市一卡通倆App,保險起見還去便利店兌換了一疊一元現鈔,做了萬全準備,這才重新踏上122路。

當然他更不可能知道的是,季容之所以這麽做,緣於對他懷揣了點兒上不得臺面的心思。

稍稍一側頭,這回沈卿安看清了旁邊男人的臉,腦子裏第一個浮現出來的形容詞是矜貴。那人坐在沈卿安的右側,他便看到對方左眉尾下方有一顆棕紅色的小痣,更接近暗紅,點在太陽穴附近。他有雙丹鳳眼,沈卿安想,這樣的眼睛配上這樣顏色的痣,若放在女人身上,倒像引得君王不早朝的妖妃,皇上其實根本犯不著夜夜笙歌,只看她笑笑就夠了。若是男人,那大概就直接是懶理朝政、酒池肉林的昏君,風流成性。

怎麽都不是什麽正派人物,沈卿安在心裏笑了笑,這麽編排一個陌生人好像不太好,又不知品性如何,有失偏頗。不過有句老話不叫相由心生嗎,雖然挺玄乎的但確實有點道理……正當沈卿安準備住腦之際,突然聽見身邊人開了口,是在對自己說話。

那人問:“聊聊天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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