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紅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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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容上車後一眼就註意到了後排座上閉眼打盹兒的沈卿安,他旁邊空著個座位,季容覺得自己沒有不去坐的道理。他動作很輕,沈卿安一開始沒發現,季容得以註視了沈卿安一小會兒,目光順著他的眉骨一一向下移,鼻梁,唇珠,喉結,就沒一處不標致的地方。

以前也不是沒追過人,但畫風這麽純情還是第一次,簡直像中學生乘大巴車去郊游,兩個心思暧昧的人坐在一起,陽光把少年的頭發染成金棕色,雲朵也如織金般精致,標配劇情是其中一人睡著把頭靠在另一個人的肩膀上,動作小心翼翼心底暗自欣喜——季容的心思與這種青春洋溢的畫面顯然格格不入,他只想把沈卿安搞上床,至於其他的還是免了。

可是沈卿安的睡顏看起來沈靜安穩,僅從這點來看遠不像A大校友說的那麽冷漠。

如果沈卿安一直不醒……如果實在不醒,季容也不打算打擾他,自己先在心裏構思了許多種搭訕措辭,然而待對方一睜眼,最終卻只撿了一句最穩妥的“聊聊天麽?”

還是慢慢來吧。

……聊天?一般人被這麽問都會怎麽回應?

季容並不是第一個對沈卿安說這句話的人,在未來漫長的生活中也不會是最後一個,唯一沒變的是每一次沈卿安都不知從何作答。不願與人交流是真的,但也不會有人想給人留下“這個人很冷淡”的印象,可是現在看來完完全全適得其反了。

他微微側過頭,看向季容,這位陌生男人唇邊始終掛著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神色自如,目光裹挾幾分狡黠。沈卿安沒來由地覺得這個人被拒絕的經歷應該很少。他想了想,掏出手機,在備忘錄裏打下一行字:請便,但是我不擅長。

而後沈卿安將頁面截圖,隔空投送發給了旁邊的人。

季容盯著手機屏幕先是一楞,心想這個回覆方式還真是別出心裁。

於是季容按照相同方法,問了句明知故問的話:昨天見你在A大下車,你是A大學生?

沈卿安默默地摘掉右側耳機,小聲說是的。

“哦,那很好啊。”季容自然而然地跟著開口,他看向沈卿安,眼前男孩的淺琥珀色瞳孔清澈透亮,有種久處象牙塔之人特有的涉世未深,顯得格外純粹。這一刻沈卿安的眼神沒有任何攻擊性,像某種揉起來軟乎乎的小動物,與那張冷峻的臉產生了微妙的違和感。

季容覺得這種反差有點可愛,被他看得心裏微微發癢,又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有人在A大表白墻上貼出的沈卿安餵貓的照片。

“哎、別動,”季容突然出聲,“你這裏沾了一根睫毛。”

沈卿安本能地向後一躲,避開那只伸到一半的手。

隨即他意識到自己這一反應有些過激,對方明明並沒有惡意。

“……不好意思。”沈卿安略帶歉意道,重新坐好,聽話地不動彈了。接著他感受到一根手指觸碰到了他下眼瞼處,男人手指細長,指尖溫度比自己的臉頰微微熱一些,動作輕柔地拂去了那根睫毛,輕得如同一片雪花落在水面上。普普通通一個動作,朋友之間,或是同學之間這麽做實在再正常不過,不應該無端被賦予幾分暧昧。沈卿安心中浮起些許異樣感覺,又說不太上來。

“睫毛真長。”季容沒吹沒捧,實話實說。

兩把小刷子似的,濃密但不上翹,微微向下垂,如果說那對眼眸像湖,這樣的眼睫就該是湖畔倩影婆娑的葦草,靜謐且柔和。

從季容上車到現在,沈卿安就沒開過口,這會兒要再不說話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謝謝。”沈卿安一邊說,一邊心中思忖著那我也禮尚往來一句算了,便又回誇道:“你那顆紅色的痣,很漂亮。”

這個誇人的角度有些清奇,大多數人不都喜歡誇什麽眼睛啊鼻梁啊之類的麽,他非劍走偏鋒。高中時的沈卿安也有這習慣,每逢遇到選做題,必定要挑那道最難得分的來作答。確實,一顆痣看得出啥好看賴看啊,說通俗點不過臉上一個點兒,但只要長在了對的人身上那就是錦上添花——所以即使季容沒這顆痣也能明艷秾麗,沈卿安還是被它一眼吸引住目光。

季容略顯意外,擡手摸摸那裏,“我爸以前閑著沒事幹的時候喜歡看痣相圖解,說痣長這兒易散家,還想帶我去點掉來著。”

說到這裏季容頓了頓,驟然意識到剛才提起了他們家很忌諱的兩個字。

封建迷信要不得,沈卿安想,接著說:“這種東西說法不一,又沒人負責,不用放在心上。”

理當然是這麽個理,季容跟他爸心裏都跟明鏡似的,可是……

可是人們還是喜歡把生活中不如意的事情歸咎到這些“迷信”上來。即便這麽做也不能讓心裏更好受一點。

個中緣由季容不會對沈卿安細說,於是他避重就輕道:“是吧,我也這麽覺得。”

二人之間又恢覆沈默,沈卿安看向窗外,公車日覆一日行駛在一條條走過無數遍的街道上,似乎跟他的日常別無二致,都在不斷重覆。沈卿安時常覺得,自己就像是一趟從來不會錯軌的列車。

B市一年四季以秋為最,不冷不熱,晝夜平均,天也顯得格外闊朗湛藍。這座城市在大面積增添現代化建築的同時,也在著重保留古城風貌,冰冷中勉為其難地添了幾絲煙火氣。這座呆了三年的城市與老家所在的那座灰撲撲的小城截然不同,那裏除了夏季以外,都刮著又冷又硬的風,沈卿安格外討厭這一點,本來就是自然卷兒,風一吹頭發更亂了……

沈卿安心裏嘆氣,其實B市風也不小。

公車又經停了幾個站臺,乘客逐漸增多,一對年邁的夫婦拄著拐棍走到後排的位置,季容和沈卿安起身讓座。這段路面有些顛簸,沈卿安又像季容第一天見他那樣,輕松地握住了車頂扶手。五厘米的身高差看似不多,但又無法完全忽視掉,當二人都站立著的時候,季容看向沈卿安難免要微微揚起臉來。再一聯想到沈卿安的年齡,心裏還有點不平衡,畢竟他18的時候身高才178。

突然間,司機猛的一個剎車,季容前方的乘客沒有站穩,向後急退幾步,季容被那人撞得搖搖晃晃,踉蹌了一下,險些跌倒。但被沈卿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

沈卿安的手緊緊按在季容肩膀上,季容不動聲色地勾起唇角,順勢站得離沈卿安更近了些。

本想等人站穩就把手松開,沒想到對方還挺樂在其中?

昨天不知道該怎麽掃碼支付,今天又差點摔倒……這個人看起來簡直毫無乘坐公交的經歷。

沈卿安心中不解,幹脆用那只手虛護住季容,防止別人再擠到他,又低聲對他說:“小心一點,這司機本來開得就不太穩。”

由於距離太近,這聲音是貼著耳邊傳來的,酥酥麻麻似有電流經過,又像在心裏燒出一捧滾水,熨貼至極。季容回身沖沈卿安一笑:“好,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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