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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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六九年的四月,九大召開了,這真是一件好事情,做了無用功,反倒被有心人利用了。

此後,“鬥、批、改”運動在全國展開,這包括建立革命委員會、大批判、清理階級隊伍、整黨、精簡機構、改革不合理的規章制度、下放科室人員等等。

在實際工作中還包含“教育革命”、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等內容。

風大,雨大,閃電劈開了門口的楊樹。

一場更大的大動亂來臨了。

第一個阻礙村裏革命事業的是一對母子,如果你是個嚴謹的人,那我便嚴謹的介紹一下,那是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和一個剛生下孩子的母親。

任何沾了資本主義邪風的人都該被丟進滾輪裏,叫那歷史把他們碾碎。

好在,他們兩個死了。

你要是問他們為何而死?

皆是因為他們吃了一枚被資本主義投了毒的雞蛋。

這場文化運動開始的頭兩三年,樟壽先生的作品因為不完全符合政治思想宣傳的目的而被逐出了中學語文課本。

從六九年開始,語文課所謂“文”的範圍稍有擴大,先生作品開始得到謹慎的恢覆,僅限於政治針對性極強的雜文。

幸運的是,給褚裟二次定罪的那本書是《仿徨》,不在允許範圍內,所以叫人白白擔心了一場。

偉大的紅'衛'兵們差點放了這顆毒瘤。

於是,三次定罪來了,流氓罪。

這個罪名該怎麽處罰?

葛燕聰明的想到了個好主意,聚集了村裏的婦孺唾棄他,便是一人都吐他一口,用這混著貧下中農氣息的唾沫洗刷他的罪惡。

“我們走!”一群人氣勢洶洶的走了,威風的厲害,他們自以為在消滅破壞社會主義的邪風呢!

鄒成言一直躲在樹後看著,他不敢上前,因為知識分子都是極註重氣節的,褚裟見了他難保不會感到難堪。

已經有不少文人因為受不了屈辱而自殺了,他不敢刺激褚裟。

“你來了?”褚裟卷起袖子舀了一瓢水,他在水盆裏仔細的洗臉,這樣總比那些不能接受命運只會亂吼亂叫的人體面一些。

他很敏銳,早就察覺了暗地裏的視線,他也不會誤會鄒成言來看自己的笑話。畢竟,連這裏的村民都看不下去這些紅'衛兵了。

“大哥哥,我不該躲起來的,你罵我吧,我就是個懦夫。”

“你不是懦夫,你是個勇敢的人,在我處於這樣的位置,你還關心我的心理狀態,你沒有屈服於扭曲的……”褚裟住了嘴,他不該說這話的,“你少跟我走動,不知道哪天我就連累死你了。”

“不會的。”鄒成言這話說的急,但卻沒什麽底氣,因為他知道外面是什麽情況,也幸虧他們來了農村。

城裏的文化運動鬧得更兇,每天都要死好多人,躺著一地的被打的爬不起來的可憐人,圍城把他們圍起來,就像蓋了一座墳。

大多數的華國人已經為了所謂的革命瘋狂了,人們在一陣陣風暴中艱難度日,這是一場大災難,是一場抹滅人性的大洗禮。

死了便是死了,活著的不是跪著活、艱難的活,便是入了魔的跟牛鬼蛇神幹上了。

鎮上的一個有家有室的醫生死了,起因是他被懷疑為“探子”,於是,群眾武裝組織成員便指派了某個“英勇善戰”的紅'衛兵用麻繩將其勒死。

村裏本就沒有醫生,去看一趟病院要走很長一段路,他們也沒錢看醫生,那個被勒死的醫生有時候會來村裏給大家免費看病。

褚裟會點針灸,也能看點兒小病,村長便找上門,單獨給他找了間衛生所讓他住著。

這衛生所很簡單,只有一張桌子和一張床,唯一治病的工具還是褚裟自帶的針包,其他的什麽也沒有。

不過,這也比知青點強,至少不漏風。

作為一個黑'五類弟子,褚裟的處境可謂是差之又差,別提工資了,村民甚至不願意來他這裏看病,只有實在是沒辦法了才會來。

這天,褚裟剛給鄒豐年把完脈回衛生所,就見屋裏亮著燈,他沖鄒成言揮揮手,對方立馬走開了。

“褚醫生,你快看看我爹,他摔著腿了。”

屋裏的老漢哎呦哎呦的叫喚,褚裟匆匆進了屋子,光用眼睛看是不行的,得上手摸老頭帶著泥巴的黑黢黢的腿。

這也沒有什麽手套,他連身白大褂都沒有,一切從簡。

“沒骨折,接上就好了。”褚裟剛接上老漢的腿,外面就響起了鈴聲,跟催命符一樣響個不停。

“紅'衛兵來了!紅'衛兵來了!大家都點快回家,快關上燈!”有人敲著鑼提醒。

受了傷的老漢忍著疼站起來,被兒子扶著回了家。

褚裟待的這個地方離鄒豐年爺孫倆的牛棚還挺遠的,跑回去是來不及了,他立馬出了屋子,在院子裏低聲喊了鄒成言進屋。

“這樣行嗎?萬一他們進來搜怎麽辦?”鄒成言被褚裟推著躲到了床底,他怕影響到褚裟現在因為給村民治病而積累的好名聲。

紅'衛'兵和紅'小'將只要一來村裏,遠遠那麽一瞧,那架勢就堪比鬼子進村。

浩浩蕩蕩,氣勢洶洶,頭戴綠色軍帽,身著綠軍裝,腰間束武裝帶,左臂佩紅袖標,手握紅寶'書,又漂亮又威風!

村民們也常有怨言,但是敢說嗎?

大家都是窮人,吃不上熊心豹子膽,喝不起虎骨湯,自然是沒那個膽量。

這時候,藥可以亂吃,你就是喝了毒藥也是幸福的,但你要是說錯了話,那就要遭遇比下地獄還要可怕的事情。

“你不出聲,我關了燈,沒事的。”褚裟說著關了燈,默默等著那群堪比豺狼虎豹的革人姓命的高等人們離開。

紅'衛兵們跟人是不一樣的,他們是肩負了偉大使命的,人人都想加入他們,加入這個不做人的組織裏。

如此,大家便都能意氣風發的走在街頭,維護革命,摧毀一切阻礙社會發展的惡'勢力。

即便是夜裏,你躺在床上,你也能聽到一隊人馬雜七雜八的在外面走,腳步聲雖然比不上鬼子掃蕩,但那氣勢是不多承讓的。

“開門!”名叫紅'衛兵的這群野生護衛隊想搜查哪間屋便搜哪間屋,想批'鬥誰便批'鬥誰,這才是真正的革命嘞,都不知道過去搞得都是些什麽。

對付列強算什麽本事?這些敢於向自己人下手的好同志才是真英雄呢!

等到那幫比狗還能折騰的人走了,褚裟才下了床,他也不敢開燈,點了油燈俯身去看床底的鄒成言,“他們好像走了。”

沒人應,原來是鄒成言睡著了。

褚裟並沒有叫醒鄒成言,他那張床小,沒多少重量,於是他輕輕把床挪到一邊,將鄒成言抱了起來,就這樣一路把鄒成言送回了牛棚。

從六六年十月開始,種種越軌不法行為不再受到約束,致力於維護社會新秩序的紅'衛兵們給幹預不法行為的傻蛋們扣以“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帽子。

這群“人”總是會遇到些傻蛋,好在他們堅信理想,用近乎小人得志的嘴臉騎在了大家的頭上。

這是很辛苦的,如果憋急了,他們只能在大家頭上撒'尿。

這能怪偉大的紅'衛兵們嗎?肯定是不能的,還是要怪大家不懂事的。

如果我們跪下來方便他們作威作福的撒尿,便不會有這麽多問題了。

鄒成言在月光下寫著褚裟布置的日記,他在構思的時候驚出了一身的冷汗,很多東西是不能寫的,是會成為把柄的,還怕後人看了便不相信光明了,他便反反覆覆的改了好幾次。

“你寫的很大膽,我很欣慰你的勇氣。”褚裟看的眼睛酸,他屋裏的油燈不太好,靠近了熏眼睛,但離得遠了看不清字跡。

“我知道不該寫。”鄒成言並不是個話多的孩子,時代的悲劇讓他失去了孩子的單純與不谙世事。他看見那些人那樣對待褚裟,虐待爺爺,又想到含冤而死的父親,他便有了一股說不出來的氣,他就寫了。

褚裟看完後把本子放在油燈上,火焰沾上了本子,火苗一下子竄了上來。

“村裏的榆樹都被大家把葉子擼幹凈了,山上的野菜也被挖沒了,我只找到了這些。”

褚裟嘆了口氣,他走到屋裏唯一的鍋前掀開鍋蓋,裏面有三張地瓜面兒混著地瓜葉烙的餅,只有巴掌大,他拿了一張黑紫色的烙餅掰開,把大的那一半分給了鄒成言,“成言啊,吃這個吧。”

“我不要。”

“給你就拿著。”

“謝謝。”

鄒成言把這半塊餅塞進懷裏捂著,上面還有一點點熱乎氣,這塊餅軟,他準備帶回去給爺爺吃。

褚裟見了,又從鍋裏拿了個餅子塞到鄒成言的手裏,“把這個給爺爺帶回去。”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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