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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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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這個年代吹出了一股歪風,好人不願意隨風蕩,惡人就開始見風使舵。

公社開大會,原本紅衛隊是要批'鬥褚裟跟鄒豐年的。

在□□還沒開始的時候,大隊長葛燕就聽小人打小報告,說在牛家媳婦在搞舊時代那一套,他們家在破壞革'命。

“那天,總理把我和老劉找去,布置在小組會上如何保護好老同志的工作,總理特別囑咐,讓我們不要在小組會上發言,以免發言被別有用心的人抓住把柄,加以利用。”說到此處,鄒豐年嘆了口氣,他沒想到自己還是被人抓了把柄,然後變成這樣。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有些人存了壞心思,你就算知道,也總有疏忽大意的時候。

鄒豐年總覺得是自己連累了家人,兒子死前還把責任扯到自己身上。

“你爸……”

“爺爺,你沒有錯,爸他也沒有錯。我不知道是誰的錯,總會過去的,我相信總理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我們不能再給他添麻煩了啊。”

“你們在說什麽?還不閉上嘴?”社員揚起皮鞭狠狠抽在了鄒豐年的背上,“你還不叫疼?再給你一鞭子,看你疼不疼!”

褚裟在一旁默默站著,剛才跪了有了一會兒了,腿都麻了,於是他便偷偷轉了轉腳,活動一下腿腳,別落下什麽病根。

“別說話,讓你們說話時才能說話,聽懂了沒有?”

褚裟現在又餓又渴,根本沒心情說一句話。他極其佩服鄒家爺孫倆的“堅強”與“單純天真”,居然還相信有誰會來救他們,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天王老子估計都說不上它的名字來。

今天艷陽高照,白白的天空上只有一個亮亮的大太陽,也不見白雲,像有一張無形的羅網正在等待獵物落網,讓人心裏升起不可名狀的恐怖。

屋裏傳來牛家媳婦一聲比一生淒厲的慘叫,鄒成言摸了摸心口,他很不安。

牛二旦抱著頭在磨邊,他因為護著媳婦挨了幾個人的毒打。

他的老娘被關進了拆房,正捂著被紅'衛兵踹了一腳的心口哭嚎孫子。

有個知青手裏拿著□□,他翻開某一頁開始念,“凡是敵人反對的,我們就要擁護;凡是敵人擁護的,我們就要反對。”

“沒錯,要敢於鬥爭,敢於勝利!大家跟著我念,打倒反動派!”葛燕攥著拳頭舉過頭頂,用不著喇叭助威,光是憑嗓子生喊,她的聲音都能傳出一裏遠。

“打倒反動派!”

“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勝利是屬於我們的!”

產婆在屋裏忙的滿頭大汗,屋外還有一堆人振臂高呼,她著急忙慌的出來,“不行啊!這孩子好像是頭朝上,沒法生啊!這會憋死的!”

“啊?媳婦,孩子,哎呀!”牛二旦給了自己一巴掌,都是他沒用。

不關他的事,褚裟往後退了退,他身上的罪行已經夠重了,別給自己添麻煩了。

屋子產婦的聲音越來越慘,牛二旦急得就要帶著媳婦去鎮上。

“不行,她還得挨批'鬥呢!”葛燕的大眼睛一瞪,她直勾勾的看著牛二旦,“你是要加入反革'命陣營嗎?”

“二旦,現在送醫院也太晚了。”產婆不讚同的搖了搖頭,但她也沒轍,只能聽著牛家媳婦痛呼。

褚裟遲疑了一會兒,緩緩舉起手,“讓我試試看,我母親是產科醫生,我學過這類知識的。”

“不行!牛家媳婦肚子裏懷的不是人,是資本主義小孽障!”

“人命關天。”

“這是上級的命令,就是要嚴格執行!”

“什麽命令?”

“割尾巴!割掉這些舊社會的殘餘勢力!”

葛燕有一雙大眼睛,並不是所有大眼睛都是漂亮的,她的這雙眼睛裏透著一股子難以描述的氣息,像是被什麽附了體,入了魔,你無法從她的眼睛裏看到關於人性的一面。

割尾巴是指清除所謂私有制的殘餘,是當下流行在農村中的極“左”口號。實質上,這是對廣大農民合法經濟活動的限制和打擊。

“算在我頭上,反正債多不壓身,留我一條命回去侍奉爹娘就夠了。”

“你們是團夥!同志們啊!□□分子聯合起來了啊!”

“打倒反動派!”

“打倒反動派!”

“打倒反動派!”

“大哥,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幫你媳婦接生。”褚裟不管這幾個時不時就要發瘋吼一吼號子的人。

“你們都給我出去!出去!”牛二旦迸發出此生最大的力氣,抄起扁擔一股腦兒的把一群人打了出去。

褚裟扯著產婆進了房子,這裏沒有無菌手術室,他有點不適應,指揮著產婆去準備更多熱水,“大娘,您找找紅糖,泡碗紅糖水給她灌下去!”

褚裟洗幹凈手開始觸診,宮口已經開到了三指,他摸清了胎位,根據囟門和矢狀縫判斷出是枕後位。

不一會兒,他就矯正了嬰兒體位,產婦瘦,也沒吃過什麽有營養的東西,導致孩子也很瘦。

現在,最關鍵的是產婦她能不能撐到生下孩子,還有就是產後是否會大出血。

“大姐,堅持住。”褚裟看見了桌子上的雞蛋湯,立馬摻了熱的紅糖水給牛家媳婦灌了下去,“為了孩子,給我喝了它!”

也不知道折騰了多久,一聲嬰兒的啼哭響起來。

“生了生了,二旦,是個小子!”

“謝謝大夫,謝謝!”

褚裟沒有搭理其他人,他看著牛家媳婦的下半'身,皺了皺眉,從懷裏掏出針來,點了油燈,仔細消毒後開始紮針,“她有點產後出血,幸好量不大,我給她紮針止血,你要是不放心就帶她去鎮上輸點血。”

“現在就去嗎?”

“你們不去也行,多喝點補血的,紅糖水什麽的,別見了風。”褚裟紮完最後一針,累的滿頭大汗,他現在可是罪名大了,“我名聲不好,終究是連累你們了。”

“大哥哥,你快走,葛燕帶了很多人來!”

在葛燕被趕出牛家後,她氣沖沖的走了,臨走前叫囂著要大家好看。

鄒成言不放心,偷偷跟了上去,他雖瘦弱,但跑得快,見情況不妙便來報信了。

“反動分子給我滾出來!”葛燕這次指揮著人攻打上門了,她叉著腰看著褚裟,“你這壞分子居然侮辱婦女!你知不知道婦女能頂半邊天?你做了流氓一樣的事,我今天不好好教訓教訓你,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你們做什麽?這裏是……”牛二旦被幾個人按倒在了地上,“別動我媳婦和孩子!”

褚裟保持沈默,說什麽做什麽都是錯的,一個牌子掛在了他脖子上,一口唾沫吐在了他臉上。

一個□□用棍子狠狠掄在了褚裟的腿上,他被迫跪了下來,一時間,數不清的討伐□□的論調落在他頭上,棍棒伺候著他。

“嗯?她喝了這雞蛋湯?果然是要搞資本主義!”葛燕看見了之前的碗,裏面被喝的幹幹凈凈,她揪起牛家媳婦的頭發,“好啊!這就讓我抓了典型,同志們啊,這是伴隨著反動勢力生下來的孩子啊!他可不是一個孩子,是炸'彈!要毀了我們的勝利!打倒反動派!”

“打倒反動派!”

“還我孩子!”牛家媳婦強撐著要救自己的孩子,可葛燕不願還給她。

拉拉扯扯間,孩子掉在了地上,摔著了頭,本來就虛弱,這下沒了氣息。

葛燕楞了幾秒,牛家媳婦掉到了地上,爬著去抱自己的孩子,“大夫,你救救我兒,求你救救我兒!”

“死的好!”葛燕很快就回過神來,她指著地上嬰兒的死屍,“同志們,這是牛鬼蛇神的孩子,活著就是要反革'命的!”

“對,對……”嚇慌了的□□們紛紛附和隊長,不然,他們就要背上害死孩子的罪名了,這是得下地獄的罪名嘞!

這一天,褚裟和鄒豐年在挨批'鬥,牛家媳婦用褲腰帶上了吊。

要說□□年,那是一個大混亂的時候,人們不知道誰對誰錯,各自為營……

村民們在地裏幹活回來吃了飯,天剛擦黑,村裏的老人拉大銅鈴,一窩人像餓狼一樣竄出來。

老老少少分成兩夥,一夥叫“八大”,這是老幹部隊;一夥叫“六大”,這是年輕的小兵。

這兩個名字不代表任何意思,它們相當於一班二班。

“造反有理!造反有理!造反有理!”他們喊著口號相遇了,開始對罵、互毆。

徹夜不眠的造'反,明明白天那麽多活兒,可一夜不睡,他們也不困,個個精神抖擻!

這是怎樣偉大的革命精神啊!

這就是精神啊!

且不說這時候神經還只是一種普通的學術名而已,是個人也該讚嘆一聲——

“你們可真精神!”

該是發了癲,還是發了狂,我們尚且不清楚狀況,就算找了頂頂好的精神科專家看了,他也只能嘆息。

便是嘆息了。

今夕是何年?

哦,原是六九年了,那個發了狂的時代過去了嗎?

過去了,快要過去了,人們聰明的選擇進入了另一個精神狀態。

這是該造神了,這時候是要有犧牲的。

你只是個孕婦而已,只是一對母子的命而已,算不得什麽的,人命如草芥,活該是被卷入了歷史的洪流。

我們該千恩萬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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