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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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已然是二月了,沒有春風似剪刀,只有迫人的冷意。

牛棚四處透風,臭不可聞,也沒有可以睡覺的床和被子。

鄒成言只能盡量多鋪一些茅草讓爺爺躺著,他們兩個別說是飯,就是口熱水都沒有。

他從河邊提了水,找了個瓦罐偷偷燒水,因為他們兩個是不配喝熱水的。

“成言,別忙了,我喝生水是一樣的。當年打仗的時候,渴極了都是吃雪解渴,沒道理落難了還講究這些。”

“爺爺,那個大哥哥跟我說多喝熱水才能好得快。你躺著,很快就燒好水了。”

“那是個好人啊。”鄒豐年開始感慨,落了難才知道別人的善心是多麽的可貴,“不管我能不能回去,你一定要替爺爺報答這個青年。”

“爺爺,你說什麽呢?我們會一起回城裏,到時候您自己來報答大哥哥。”

“也是,當年的長征都扛過來了,這點兒小病還能抗不過去?”鄒豐年心裏清楚這是不一樣的,那時候年輕力壯,心裏有對革命勝利的強烈渴望,現在年老體弱,還成了孫子的拖累。他看了一眼鄒成言,無言的嘆了口氣,他對不住家裏,對不住這孩子啊!

鄒家已經被□□抄家了,名義上是抄家,實際上是□□,有用的搶走了,沒用的就砸了。

房子沒了便沒了,只要人還在,家就在,可他們一家不知道何時才能團圓……

褚裟和其他自願響應號召的年輕人不同,他是被迫插隊。

由於成分不好,知青們大多不願接近他,看見他便避開,生怕被他連累了。

吱呀——

門開了。

褚裟抱著一床有點黴味的被子走進來,剛才還在聊天的知青立馬各進各的被窩。

近來天氣有些陰,曬不好被子。

一個高壯的青年洗漱完走進來,他故意撞了一下褚裟,然後躺在了床上。

他一個人睡兩個人的位置,只給褚裟留了一個邊角位置。

褚裟默默無聞的躺下,蓋好被子睡下了。

只是,這地方對著門,夜裏透風,把他凍醒了好幾次。

白天裏,知青們出去好好幹活,他們比起村民來,自然是“嬌生慣養”的,不擅長伺候莊稼地。

可是,他們有一腔熱情,對回報祖國大好河山的熱情。

褚裟穩穩的挑起沈重的擔子,兩頭是臭不可聞的泔水桶,他知道自己被為難了,他們把最苦最累最臟的活兒都給了他。

但也沒辦法,黑'五類弟子就是要被貧下中農好好教育。

村裏人在背後說他是資產階級的公子哥,不謙虛,不會幹活兒,對貧農沒有感情。

大隊長葛燕拿著鞭子,這不是普通的鞭子,這是能抽去不正之風的鞭子,她要好好把褚裟這個壞分子身上的資本主義尾巴抽斷!

啪——

“你怎麽這麽慢?貧下中農能幹的活兒你為什麽不能幹?”

褚裟沒有反駁,再次挑起擔子,一步一個腳印的走在泥地裏。

他就這麽挑了一整天,肩膀留下了深深的紅痕,碰也碰不得,胳膊也擡不起來了。

晚上回到土屋裏,褚裟連洗漱都不想,往床上一躺,什麽想法都沒有。

一個石子打在了窗戶上,一個小小的聲音傳來。

“大哥哥。”

褚裟看了一眼周圍,月光照進來,他披上衣服下了床來到院子裏。

蹲在角落裏的鄒成言見沒有旁人才敢出來,他也是怕別人看到他跟褚裟見面,萬一連累了大哥哥,他悔都悔不及。

“你怎麽來了?”褚裟也在看周圍,他們兩個這樣的身份,別說有什麽關系,就算是說句話,都會被別人曲解成想要破壞社會主義和平的“罪惡團夥”。

那些人一周批'鬥一次鄒豐年,不讓他安生,平時又不管他,任由他跟鄒成言自生自滅。

鄒成言白天的時候偷偷摸摸去山上了,他也不懂什麽能吃什麽不能吃,就摘了些野艾蒿和薺菜給爺爺煮了吃。

這時候糧食緊缺,有野菜也在一露頭就被村民自己挖了。

他為了找幾棵能吃的野菜,走了很久,甚至進了深山,摔得灰頭土臉,一身傷。

“大哥哥,這個給你,我知道這不是什麽好東西,我還給你撿了柴……你能不能去看看我爺爺?”

褚裟看著被鄒成言塞進懷裏的洗的幹幹凈凈的野菜,又看了一眼鄒成言指著的木柴,他把木柴和野菜找地方藏了,轉身看著神情拘謹的鄒成言。

“走吧。”

“謝謝,真的太謝謝你了。”

為了防身,褚裟的針包是隨身帶著的,他有幾次想過實在不行就逃了,又怕連累母親。

他讓尹姐跟在他母親身邊照應著,自己只身來插隊。

鄒成言在前頭帶路,他一到牛棚就停下來,有點不安的指了指角落,他怕褚裟嫌棄這裏又臟又臭。

“大哥哥,你在這裏等一下,我去把爺爺扶出來。”

“不用,沒那麽多講究。”褚裟進牛棚的時候低了一下頭,因此牽動了肩膀上的傷痕,他倒吸一口氣,立馬跟鄒成言解釋,“我是因為肩膀被擔子勒傷了,沒有別的意思。”

“大哥哥,你知道有什麽治傷的草藥嗎?你跟我說長什麽樣子,我白天去采。”鄒成言並不是心安理得接受別人幫助的人,他也想盡可能回饋對方的善意。

褚裟半跪在地上給鄒豐年把脈,他摸了摸對方的頭,這種糟糕的環境不適合養病,再加上鄒豐年的年紀大了,這病也是受折磨才得的。

“比上次好了一點兒,我再給紮次針。若是以後還有不舒服的,你夜裏去找我,別驚動別人。”

知青點的柴火濕了,負責給大家燒火做飯的女知青半天也沒燒著柴火。

褚裟抱來一捆柴,“用這個吧。”

劉曉麗不敢接,這裏的知青都不敢跟眼前這個成分不好的人打交道,她自然也擔心對方連累自己回城。

“這裏糧食都發黴了。”

“哎呀,這還怎麽吃啊?”

“我們去老鄉家。”

每次知青點的糧食發黴或者柴火濕了,隊裏就讓知青去村裏人家裏寄宿。

但,褚裟的身份敏感,沒有村民願意接受這樣的人在自己家裏住。

所以他就一個人留在了知青點,吃著發黴的糧食,喝著自己挑的水,用著鄒豐年夜裏送過來的柴火。

“您要教我讀書?”

“嗯,你本該在上學的。”褚裟從抽屜裏取出自制的課本,這是他默寫的中學的語文課本,幸好知青點什麽都缺,就是不缺紙筆。

“謝謝。”鄒成言顧不上禮貌,急切的接下了手訂書,他立刻翻開課本,看著上面方方正正的字,他沈默了許久才開口,“不知道要怎麽感謝你才好。”

鄒成言十一歲的時候就因為莫無須有的罪名被迫退學了,連初中都沒來得及上。

“我閑著也是閑著。”褚裟每天不是在挨隊裏對他的批'鬥就是在幹活,雖然又苦又累,但生活無趣的很,確實是“閑著”。

這個時代裏,很多人都在“閑著”,他們明明有更大的作用,但卻只能被關在牛棚裏,什麽都做不了。

趙艷芬戴著平頂的黑色絨線帽,她把頭發好好攏了起來,然後梳著個球形網子,穿著普通老太太都會穿的黑色粗布大襟襖和褲子,綁著褲腿,還是小腳,她佝僂著身子,一瘸一拐的吃力著在土路上走。

“牛家婆婆,你去做什麽了?”

“看閨女了。”趙艷芬護著心口的雞蛋,這是她剛弄來給兒媳婦補身子的。

“娘,大白天的,你關什麽門啊?”牛二旦放下柴火,撓了撓大光頭,不解的看著自家老娘,“你這神神秘秘是在幹啥?”

“你媳婦的肚臍眼兒鼓鼓的,該是懷了帶把兒的,娘心裏高興的不行,可你媳婦她身子弱,娘就去弄了好東西給她補一補。”

“什麽好東西?”牛二旦看著自家老娘從懷裏掏出一枚雞蛋,他嚇得瞪大了眼珠子,趕緊看看門外有沒有人,他笑呵呵看著那枚雞蛋,“怪好,給我媳婦煮了。”

“加點水做蛋花湯,再弄點紅糖,可補身子了。”

還沒等牛家媳婦喝上紅糖雞蛋湯,他們家的家門就被葛燕帶人踹開了。

“我聽人舉報說這裏有享受主義作祟,資本主義尾巴被人帶進來了,說!你們誰做了牛鬼蛇神?!”葛燕一眼就看見了蛋花湯,頓時大喊起來,沖上前揪著牛家媳婦的頭發開始罵,“我要帶你去挨批'鬥!”

“你放了我媳婦吧!求你了,她還大著肚子呢!”

“你讓我饒了你媳婦?饒了想破壞風氣的壞分子?社會主義還怎麽搞?資本主義就是因為她才來破壞我們國家的!”葛燕還抓著牛家媳婦的頭發,橫眉豎目的看著其他的□□,“那個黑'五類子弟跟投敵叛國的鄒豐年呢?”

“還在臺上等我們呢。”

“把他們帶來一起批'鬥!”

“牛家媳婦背著人偷吃雞蛋!”

“偷吃雞蛋就是牛鬼蛇神!”

“牛鬼蛇神就是反革'命!”

“掃除牛鬼蛇神!”

“打倒一切反革'命分子!”

牛家媳婦被葛燕和其他人嚇壞了,有人上前對她拳打腳踢,她被打倒在了地上,哎呦哎呦的直叫喚。

“羊水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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