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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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眼。這動作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篤信自己的眼眶酸澀脹痛。要是不這麽做,恐怕就會有什麽他控制不住的,更丟臉的事情發生。其實多過驚訝,他感覺到的,更多是無力。身體無力,精神的無力,好像他確實已經過了很漫長的時間,身心俱疲,更不願爭辯。

萊姆斯的背影很穩,並無移動,但說話的聲音,有一點輕微的顫抖,“我看著你,整整十個世紀了。每一生都是一樣的故事,一樣的結果。我看著你以無數種方式出生,以無數種方式死亡。你想要要求我什麽,想要指責我什麽。你都不記得了,事實上,你才是每一次都會離我而去的人。整整一千年。周而覆始。我從來也沒有得到過解脫。”他看著他一千年,不斷新生,不斷的死亡,好像每一生劃出的軌跡,只不過是周而覆始的同心圓。只有兩種方式,或者解決,他們兩人之間被時間和諸神畫下的鴻溝——十個世紀的時間,只不過是證明其無用;又或者妥協。妥協於這一切,妥協於人類的生死輪回。妥協於這對於他來說,永遠不能超脫的折磨。他終於回過身來,向前走了一步,走入室內的陰影之中。西裏斯這才看清了他的臉,沒有任何顯而易見的失態,甚至還對著他微微笑了一笑,說,“我需要一點時間。”

黑發青年人就站在原地,沒有說話,沒有動作,也沒有任何意義上的挽留。

萊姆斯輕輕推門而去,只不過走的時候,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棉布圍裙,掛回廚房墻上的掛鉤。木門在他身後哢噠一聲響,遂即闔上,好像一切並沒有發生過。沒有爭執,也沒有涕淚橫流。當然,萊姆斯怎麽會是不體面的人。但是最重要的是,同樣的場景,恐怕他已經經歷過了不止百遍。對於他來說,一切,應該都是重覆的。但西裏斯這才意識到,萊姆斯確實是失態的,他也同樣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大約也一樣仿徨。否則他的聲音,不會有那一點細微的顫抖。他也不會回過身背對他,刻意不想要讓他看見自己的表情和眼神。那個人走的時候,沒有說他需要什麽時間,需要多長時間,更沒有說,他會什麽時候回來。又或者,會不會回來。他的一點時間,與西裏斯的一點時間相比,從來也不對等。

他還是幼童的時候,家中貧瘠,沒有多餘開銷,他也沒有什麽過得去的玩具。在沒有同齡人的薩克森,也無玩伴。最愛做的消遣活動之一,即是在晚上天黑之後,點一盞燈,用雙手比劃出各種動物的造型,看手影在墻面上百般變化。其中他最愛的,是將雙手拇指交纏,做出飛鳥的形象。手掌比成的雙翼,在燈影之中撲扇,好像只要他瞇上眼睛,那影子,就真的會化成一雙翅膀,載著他翩然而去。他奇怪的癖好,對於鳥類和羽翼,對於飛翔的執念,如今他終於知道,是為什麽了。

他的生活好像與從前並無差別,一樣地早起照料農作物,一樣地晚上九點定時入睡,一樣地周六進城采購食物。只是某一些時候,比如看到他那臺陳舊的打字機的時候,會有一瞬間的恍惚。西裏斯坐在桌邊,右手指尖拂過成沓的手稿,怔怔盯著窗外出神。忽然間收回了手,雙掌攤開舉到眼前。一八五八年,他曾建造過薩克森村中的教堂。不是用這一雙手,但卻切切實實是他自己,建造了那座祭壇。他從夢境之中得來的,關於那個地方的少許記憶,只有零星畫面,沒有具體邏輯。那座刻有瓦爾基裏符號的祭壇,究竟對於他而言,有什麽樣深刻的意義。才會在穿越時間與歷史,重新在他的夢中出現。

他終於想到,要去那個小教堂看看。

薩克森教堂是傳統的一層小樓。石塊壘成,外墻刷成新雪一樣的純白色。與村中其餘建築物一樣,斜屋頂上,都種有蔥郁草甸,與周圍山巒原野全然融為一體。與他的農場相比,教堂在懸崖更高處,俯瞰峽灣,也俯瞰他的木屋。建築外圍,有小小一圈石墻,中間一扇到他腰間的鐵門。薩克森居民甚少,教堂封閉已久,鐵門上的鎖業已生銹。西裏斯雙手扶住石墻,輕輕一撐,翻過障礙物落到草甸上。再無聲無息地上前推開木門,走入室內。薩克森教堂內飾並無特殊,與法羅群島上其餘地方一樣,都是木質結構。鑲木板從地面鋪到墻上,連走道兩邊的長條座椅,都是木頭雕成。他的手指短暫拂過長凳飾有繁覆雕花的靠背,一一辨認出所有木材。挪威的樺木,蘇格蘭的雲松,還有來自更遙遠的地方的紅木,毋庸置疑,都是漂浮木。像他一樣,在風暴之中,被海浪吹打,從遙遠的地方,帶到了這北海之中人跡罕至的綠島。

走道漫長好像無有盡頭。他能聽見自己的皮靴踩響木制地面的聲音,一聲一聲,一步一步,慢慢走向教堂另一端,雕花隔斷掩映的祭壇。原本的木質祭壇被紅色天鵝絨布料鋪蓋,擺放有落滿了灰塵與蜘蛛網的燭臺與十字架。他想要伸出手去,挪開這些器物,卻好像突然間失去力氣。倒退幾步,坐到距祭壇最近的一排座椅上,怔怔不知該做一些什麽。茫然之中,轉頭望向格窗外。蒼綠色大地在眼前鋪展開,不知名的群鳥在海岸上空翩飛而過。黑色的山麓,嶙峋的巨石,雲霧,炊煙,瀉湖與峽灣,一切的一切,與十個世紀之前,他剛剛到達這個地方的時候,看上去,並無什麽區別。原野上的野花還是開了又敗,與這山間,人的性命一樣,都是朝生暮死。命運,也一樣身不由己。北歐諸神,與任何其餘宗教的神明,最大的不同,也就是這種身不由己,這種人性。他們一樣傷心失落,有恐懼,有渴望。就算是瓦爾基裏,收割靈魂的北歐武神,也有不能面對的事情,不能排解的悲惶。生離死別,他也一樣無能為力。

西裏斯忽然很釋然地笑了一笑,想也許,眾神死亡的原野,大概就是長得這個樣子吧。

他終於屈膝坐在祭臺前的地面上,輕輕掀起覆蓋其上的紅色絨布。

那座祭壇,是用品質最優良的桃花心木雕成。木材本身自然的黑色樹紋一層一層,向中心聚攏,看上去像是海洋中的漩渦。祭壇正面最正中,是用北歐如尼文刻成的,展開的雙翼,中間一道長長豎線,代表的是瓦爾基裏的佩劍,其上一個圓形,象征圓盾。他的手指撫過每一寸刀痕,每一寸熟悉的線條,恍惚這圖案的刻成,不過就是在昨天。指節敲擊木板發出空洞的聲音,他忽然間意識到,這其中應該是有什麽夾層的。夾層的榫卯結構,也恰恰是他最熟悉的那一種。西裏斯只用了很短的時間,就撬開了祭壇中的機關。夾層之中有個木頭盒子,看上去仿佛很有些年歲,連黃銅搭扣都被摩挲得鋥亮,經年不褪。

他打開盒子的那一瞬間楞了一楞,而後深吸一口氣,將其中的內容小心拿了出來。

躺在薩克森教堂祭壇之中,被瓦爾基裏的徽章守護著的,是幾百上千張來自於不同年代的紙。羊皮卷,草莎紙,水彩紙,皺紋紙,打印用白紙,甚至扯下來的一角油畫畫布。上面的署名,其中隔了不知道多少年,都是一樣的,西裏斯,西裏斯,西裏斯。循環往覆,無窮無盡。那是他自己的簽名。畫著的都是同一個人,或者應該說,同一個主題。帶翅膀的人形,肌肉的構造,骨骼的結構,碳素筆精心描摹的眼睛,向上凸起的肩胛骨,展翅欲飛的雙翼。側臉,鼻梁,背影。還有從不知道哪裏的筆記本上扯下來的,像日記一樣的手寫體。千千百百張紙,從中古到近代,千千百百張……西裏斯,一三四九。西裏斯,一五三八。西裏斯,一八一四。西裏斯,一八五八。生生世世,無窮輪回。每一生的他,都在用盡自己全部的精神,全部的愛意,想要看清楚,他的瓦爾基裏,到底是個什麽樣子。每一生的他都在追溯他曾經錯過的歷史。

每一生的他,也都有萊姆斯。每一生,他二十三歲的四月,也是他們初遇的時候,彌薩星照耀,他的瓦爾基裏,都會再回到他的身邊,回到一個毫無任何記憶的他身邊。忍耐住自己全部的慟苦,孤寂和對人類宿命的無奈,繼續做西裏斯那一生之中,當下最需要的那個人。

那千千百百張紙,摞起來厚厚一沓,好像是他自己,從歷史長河之中,用千千百百個聲音,一同向現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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