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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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再次渡海而來,輕輕落在他的懸崖上。總有一天,他還能再看到那一襲純白如雪的雙翼。三年,他學會了用鯨脂制蠟燭,以點亮黑暗的長夜。他學會了靠菌菇的紋路辨別哪一種無毒。他學會了熏制三文魚以長時間保存食材。他用海中撿來的浮木制作弓箭,到山中打獵。拿自己吃剩下的禽類或者鹿肉,與島上的其餘人交換農作物種子。他學會了在懸崖上種植土豆與番薯。他修繕木屋,耕種,放牧,只是始終沒有搬離薩克森。法羅村落中的人,稱他為懸崖上的隱士。他曾看到過這世上最美的景象,他知道這世上,除卻眼前的一切,還有另一個世界。諸神與瓦爾基裏的世界。還有那個叫他無法不愛的人。

直到某一天,他在村中用自己做的木質家具交換面包的時候,看到了集會大廳墻上,釘著的一張北海的地圖。繪在羊皮卷上,清楚標註出所有海島與城邦。他第一次知道,原來法羅群島,距他的家鄉比約爾森,原來這麽近,跨過海洋就到。地圖上,只是幾只手指就可以丈量的距離。

三年以來,他第一次想到,他要回家。

他是造船師,曾經是方圓聞名的木匠。他有稱手的斧子,也已經建立起了合宜的工坊。想到要離開,說做就做,收集齊材料,終於再一次,開始建造起維京長船。這一次,他在船頭上,本來應該有龍首的地方,雕刻上了雙翼舒展的瓦爾基裏。龍骨,船板,船膝,桅桿。一點一點,拼湊起了只需承載他一人渡海的長船。即將要完工的前一天,他用鐵鏈將船身吊起來,就在他懸崖下的工坊外,準備做最後一點修補工作。遠天外,峽灣上空山雨欲來。雷神又在雲層之中敲打他的鐵鉆,每一下催動,都化作滾滾驚雷。風暴就要來了。西裏斯匆忙握住懸掛船身的鐵鏈,想要在風雨到來之前,將長船安全地藏入工坊之中。有大風,從遠方而來,吹動瀉湖中升起大浪。鎖鏈在空中,發出了令人恐懼的嘎吱響聲。

鐵索斷裂的那一刻,來得毫無征兆。

他只看見眼前有一片陰影,伴隨著木船垮塌的巨響,剛覺得身上劇痛,已經被砸倒在地。長船垮塌,死死壓在他的軀體上,將他倒扣在了船艙之中。他想要掙紮,拼死想要將沈重的龍骨從自己的身軀上推起來。然而他的雙手並無力氣。怎會如此,他明明是能夠單手扛動巨石的人。過了許久,他才聞到了血腥味。最後一絲殘存的神智,他頗自嘲地想,原來是這樣,船身拍倒了他,也將他的頭顱,狠狠敲進了地面上,凸起的巖石。血液緩慢地流淌而出,浸潤了身旁的土地,染紅了距他的手指,只有區區幾尺的黑色海洋。西裏斯終於闔上眼睛的時候,脖子上,還戴著用皮革穿繩的,銀質的瓦爾基裏項墜。

他沒有等到他的瓦爾基裏。

那是公元十世紀,維京時代的巔峰,法羅群島人跡的興起。他以為他的故事,本來應該終結在此。

可惜沒有。那之後,又過了多少個百年。維京人的腳步,遍布世界,從紐芬蘭,到拜占庭,處處都有北歐人的遺跡。此後的三百年間,這個世界,是維京海盜的世界。他們所到的每一個地方,北歐的諸神,都與他們同在。十一世紀末期,羅馬天主教會的管轄開始在斯堪的納維亞形成規模。丹麥,挪威,以及瑞典,建立王國,再有了貨幣制度。王朝興起,興建城邦。十二世紀,斯堪的納維亞的土地上,有了第一座基督徒的教堂。直到十二世紀末,維京人主要的生存方式,依舊是劫掠。挪威王西格一世率軍遠渡地中海,協助奪回新建成的耶路撒冷聖城。十三世紀,蘇格蘭天空島上,見證了維京時代的最後一個城邦。那之後,是中世紀的社會。歐陸,成為了基督徒的天下。北歐的舊神,如腐朽的長船一樣,漸漸被世人遺忘。

一三四九年,黑死病襲擊薩克森。土地荒蕪,村莊一度趨於荒廢。

一五三八年,薩克森的天主教堂關閉。

一八一四年,在拿破侖戰爭中,挪威將法羅群島劃分給丹麥。

一八五八年,他在薩克森村中,建造了教堂。這座建築,將會成為法羅群島上第二古老的教會。不曉得是為什麽,明明應該是基督教的教會,他也應該是個基督教徒,卻鬼使神差地,在祭壇上,刻下了如尼文形成的雙翼。放下鑿刀的那一瞬間,二十三歲的,穿著雙排扣夾克衫和花呢長褲的西裏斯,也有一點困惑。他的手指拂過木制祭壇上的那個繁覆圖樣,想他明明不通北歐如尼文,這究竟又是什麽,究竟是從哪裏看來。為什麽這個圖案,好像是深深刻在他的靈魂之中,是他的鑿刀一落下,就能夠劃出來的痕跡。

他的靈魂在法羅群島上生生世世,無窮輪回。他曾是十世紀的維京武士,是中世紀的木匠,是十九世紀的建造者,是戰爭時期的海員,是二十世紀的農夫。不管走出多遠,他的靈魂,永遠會回到法羅。他在等待著什麽東西,他不知道。他知道的,只是自己不能離開薩克森的懸崖。每一世的他,出生的時候,都是黑發灰眼,高鼻深目,維京人的相貌。即便那一生他的父母都是金發,也是一樣。他在等待著什麽東西,他在等待著有一天,他的瓦爾基裏,會再次舒展開純白如雪的雙翼,渡海而來,輕輕落在他的懸崖上。

千年的滄桑,也不過就是一場大夢。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二十世紀末。

薩克森懸崖上,朝陽初升。他躺在被褥之間,想夏天,大概是真的要到來了。長風從海外來,輕柔地卷起他的棉布窗簾。有個人正在背對著他,站在廚房流理臺前。背影清臒,只穿一件白色襯衣,肩胛骨瘦到突出。又或者,也並不是因為瘦弱而已。萊姆斯正在一絲不茍地煎熟培根。他聞到了牛油果的味道,是,牛油果培根土司,那是他們最近的固定早餐。油脂滋滋的響聲中,那個人在輕聲哼唱著那首船歌。哈瓦瑪詩篇第一百五十六節,維京人出航時候,都要大聲唱頌,向奧丁祈求平安的小調。陽光為他修長的背影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西裏斯茫然地伸出手,在自己眼下抹了一把,然而皮膚卻是幹燥的。

他的身軀從床上坐了起來,像在夢游一般,束好自己散亂的黑發。

“萊姆斯。”

那麽簡單的一個名字,聲音出口的瞬間,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好像皮肉神經各處,都有無法抑制住的震顫,像小小的電流,穿透渾身上下。那一聲呼喚落地,他眼前,那個人的動作忽然停住了。萊姆斯非常非常緩慢地轉過身來,靠在了廚房流理臺上。逆光,他看不清對方的臉。只覺得他的氣勢,好像瞬間就全然改變。僅僅是站在那裏,就有一種叫人不敢隨意上前的風度。恍惚之間覺得他所著不應該是這樣日常的白襯衣,而應該是維京人的鐵鎖戰甲。當然,西裏斯近乎釋然地想,當然,他怎麽會想不到,萊姆斯只不過,是在陪伴他一介朝生暮死的凡人,扮演一個他此時此刻的生命中,最需要的角色而已。

他應該要開口再說些什麽,再說些什麽來打破此時此刻他們兩人之間的僵局。但無論他想要講什麽,他的喉嚨口都像被烙鐵灼燒,心臟被灌了鉛,阻止住任何本應該出口的聲音。喉結上下湧動,最終只說了一句,“你回來了。”長久地對視,他們兩人之中,沒有一個人說話。“你還要走嗎。”他的聲音,怎麽聽上去有一點哽咽。不應該是這樣的,他應該要冷靜自持,不應該顯得像哭鬧的幼童。

萊姆斯的姿態,始終端正。不因他發現真相而驚慌,也沒有因為他近乎指責的態度而愧避。又緩緩回過身,背對西裏斯,雙手撐住流理臺,好像是不想要他看見自己的表情一樣。他的視線平視窗外,看懸崖,看拍碎在巨石上的黑白色海浪。側影仿佛有一點茫然,說話的聲音也很遙遠,很平和,其中疏無情緒,“你大概已經不記得了。北歐人用的不是格裏高利日歷,而是根據冬天與夏天兩季劃分時間。四月,是一年的開始,生計的開始。也是曾經的你,經歷海難的時候。那個月份,在古維京日歷中,稱為彌薩,也就是對於白羊星座的代稱。你的每一生,二十三歲的四月,我們初遇的時候,彌薩星照耀,我就會回到你的身邊。”

是這樣的嗎,西裏斯短暫地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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