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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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龍潭虎穴般的洛陽逃了一條性命,回到老家陳留,曹操第一件事便是張榜招賢,興義兵以伐董卓。

然後他依照父命,娶了母家的女兒丁氏。

所有長輩都語重心長,阿瞞哪,你都二十好幾了,怎麽還不娶妻成家?

他厭了,也覺在花紅柳綠的胭脂叢中流連終無趣味,便把那個自小訂了親的丁姑娘娶回了家。

“興義兵救百姓之事自有人會去做,你何苦要自己赴湯蹈火?”丁氏見他眉頭緊鎖,伸手試圖替他撫平。

他不動聲色地躲過,眼瞳突然黯淡下來,心底沈沈落下一聲嘆息,卻絲毫未在面上表露。

眼前的女子,還是不能夠理解自己啊。

微擡眉梢,他漫不經意瞥她一眼:“夫人以為如何?”

“董卓既然這般重用你,你不妨屈身事他,虛與委蛇,待到諸侯義兵四起,他眾叛親離之時,你再站出來表明立場,如此謀身亦謀事,兩全其美。”

丁氏終究不是她。

她不可能說出“虛與委蛇”這四個字。

她與他一樣,疾惡如仇、剛烈勇敢,不會為了利益和目的做違背自己初心的事,更何況,讓他屈身事董,倒不如索性要了他的命。

她會堅定地支持他起兵伐董,即使不舍他以身犯險,但明白在他心裏什麽更重要。

在他眼裏,再沒有哪個姑娘比得上她。

可她心裏的那個人終究不是自己。

丁氏雖有大家小姐的脾氣,但對外仍端莊賢淑,辦事有條不紊,從不會留任何話柄,是全族人都誇讚的好夫人。

但他發現自己在書房案上刻的字,被人用刀悄悄刮去了。

後來他在血泊中找到一條道,朝那縫隙裏的光明艱難迤邐而行,一路跌跌撞撞,找到了在亂世裏暫且棲身的一方地盤,也找到了心心念念的卞姑娘。

如他所願,這天底下就沒有他曹孟德想得而得不到的東西。他殺了呂布,敗了袁術,收服周圍大大小小的勢力,逐漸的,成為中原一方實力強大的諸侯。

戰事繁忙,閑來時,他還是最愛在樂府裏敲編鐘吟詩作樂,給最信任的謀士郭嘉唱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但為君故,沈吟至今。

郭嘉總是微笑著頷首,說司空好詩。

但那些日子,也如同天空裏飄散的鳥羽,再也不見。

在宛城他失去了愛將和兩個親人,她也從此與他形同陌路,丁氏和他整日冷戰,一氣之下他寫了一紙休書,將這個夫人趕回了娘家。

他清楚自己再也無法得到原諒,於是開始在帳中飲酒,又派人把郭祭酒也叫了過來。

傾翻了酒杯,他倏而抱住郭嘉瘦弱的身體,把頭深深埋在後者的肩窩裏,良久,那裏竟是濡濕一片。

青年察覺到主公的異樣,呼吸不自覺輕了幾分,卻仍沈默著未開口。

曹操不是第一次哭。

卻是第一次如此這般把脆弱暴露給他看。

“奉孝。”寂靜中他突然喚,“我不是個好主公,是也不是?”

“明公。”郭嘉剎那擡起頭,明澈的雙眼清清亮亮地盯著他,“您在嘉心中,萬裏挑一。”

他扯起唇角:“這問題就不該問你。”

“我們該是一輩子的至交。”他很認真地看著面對面的年輕男子,“奉孝,孤百年之後還要把兒子托付給你。”

“司空千歲吉利,不當作此妄語。”

他會心一笑。

吉利是他又一個小名,青年也不怕犯諱,睜著那雙美酒一般的細眼,微笑著註視他。

這時有一位自稱活了百年的道人前來求見,說他姓左名慈,特來教司空成仙之術。

他向來對此事感興趣,打量了面前的老人幾眼,發現他雖滿頭白發,眼睛卻仍保有孩子般的慧黠與天真。

“先生有何賜教?”

“司空如今滿心權欲,您且信我,若舍下這身榮華隨我修道,必將……”

他打斷:“你是劉備的說客?”

左慈不答,只搖搖頭:“你不聽我的,終要後悔。”

言罷飄然而去,再追不上。

他把這事說給她聽,她卻說:“那仙人說得對。”

他不服氣,帶她到了許都最高的山上俯瞰下方,星羅棋布的房屋如同漫天塵埃,繁華一如亂世以前。

“孤若放下俗世,誰來保有這些黎庶的太平?他們如今安居樂業,豈是那假仙人三言兩語可得?”

她搖搖頭,不再言語,似是無話可說。

隨後他們在日光淋漓的山頂痛快地擁抱,然後接吻,任憑腳下無數斑斕駁駁的花朵浸了滿地。

我要把氣息鐫進彼此的骨骼裏,讓你下輩子也忘不了我。她想。

“他們都說你暴戾無端,陰狠奸猾。”

他笑,烏黑的眸子看住她:“那你是怎麽以為的呢?”

她卻沒有笑,語氣裏帶了幾分平靜:“我亦如此以為。所以我才覺得可恥。”

“可恥什麽?”

“明知你暴戾無端,為權力為目的不擇手段,可偏偏還會愛你。”

他沈默。

而後以更激烈的吻來回應。

她感覺到溫熱的液體從唇上密密地滲出來,發出細小的腥味,許是被他用牙齒咬破了。

山風像夜晚歸巢的鳥,將倏然浮出的陰郁盡數攏歸心底。

“在你那些夢裏,有沒有過孤?”

他很執著這個問題,但每次她都只安靜地站在面前,不吭聲。

赤壁一敗,他再也沒能得到荊襄。

回來後,他聽說她被行刺,至今仍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可有看過太醫?”燭火下他漫不經意地擡起頭,手指摩挲過竹簡的一端,語氣也輕輕飄飄。

侍女伏在地上,恭謹道:“太醫說夫人受了驚嚇,之前有事一直郁結於心,因此才會高燒不退。”

“要你何用?”細眼一斜,唬得侍女往後退去。

“奴婢該死。”

“你是該死。”他側了小半邊目光,“但她可不想讓你死。孤不殺你,但也不想再看到你留在她身邊。”

過了三日,她才睜開眼,模糊的目光在觸到他的一瞬間驀然驚醒。

“你回來了?”她聲音沙啞。

“你為何不能幹脆就這麽死了?”他恨恨地低首,看她的眼神如易碎的瓷器。

榻上的人緊抿雙唇,滿身是汗,微弱的呼吸掙紮無力。

“丞相說的是。”

“你死了該多好,孤最多為你祭悼三日,而後就能將你忘得幹凈,你這樣活著,你痛苦,卻更讓孤長久地煎熬。”

他想不到,她真的死了,還是在自己面前,一點點消失,再一點點歸於不見。

她甚至半句怨言也沒有,只用最平靜的語氣,只說望大魏國祚如您所願。

後來左慈問他,丞相有何願望。

他想也未想,慢笑一聲,隨口回答:孤要這天下盡歸我袖中。

左慈亦回笑,意味深長地伸手撚了把須髯,沈黑的眸子裏突然掠過亮光。

“慈未曾料到在丞相眼裏,天下竟比人心更重要。”

所以他後來還是沒能得到天下,手裏握一顆殘破的心臟,故人皆隨風遠去,只有他孤獨地坐在他的王座之上。

“你活該得不到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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