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關燈
春天過於短暫。

轉眼進入四月。

按照約定好的時間, 紀繡年到醫院辦理繳費手續,從司機小楊手裏拿過開支明細:“這段時間辛苦你了,這個月會給你漲工資的。”

小楊受寵若驚:“哪裏…您不怪我, 我已經很感激了。”

畢竟是他載著紀長宏去的那邊, 後來他跟車到醫院,聽到醫生診斷紀長宏中風癱瘓嚇得要死, 就怕紀家找他的麻煩。沒想到紀繡年不責怪他,反而和氣地說, 要給他漲工資。

“放心,那件事跟你沒有關系,我知道。對了,這幾天你再請一個護工過來, 你們輪流照看, 錢不需要擔心。”

小楊點頭說好:“對了…紀小姐,紀先生醒了, 您要進去看看他嗎?”

“醒了?”紀繡年平靜地點了下頭, “可以。”

推開病房的門, 正巧對上紀長宏渾濁的目光, 她神情淡淡:“您醒了,好好養身體。”

紀長宏眼珠快速轉動, 嘴唇顫抖,但說不出一句話來, 只閉了閉眼睛,那意思分明不過:他要休息, 叫她滾。

紀繡年笑了笑:“放心,不叫我滾,我也不會在這裏多待的。”

“時至今日, 你還是認為自己是對的。可是很顯然的,你錯了,爸爸。你對我媽做錯了,對我錯了,對那些因為你的錯誤決策而影響生活的人錯了。你犯了這麽多錯。”

紀長宏惡狠狠地盯著她。

他的目光渾濁而狼狽,卻在她平靜的目光裏想起…他被破爛的菜葉砸到那一天。

那瞬間他的神情陷入恍惚,他自負聰明才智,可一想起那天,他是不是…真做錯了。

紀繡年朝他點了下頭:“醫生說中風的病人不能有太大情緒波動,您安心在這裏躺著,我不會再來打擾您了。”

紀長宏的手指顫抖著,似乎想要攥緊床單,又似乎想要叫住她,可終於無能無力地,看著門關上。

出去後,紀繡年再次交代一次:“我走了,這邊就辛苦你了。”

她走得毫無留戀。

醫院離家裏不遠,這時正是傍晚,微風習習,十分舒服。

她走在春日樹蔭下,穿過這個城市。

快到家時抄了近路,從一座公園穿過,被人叫住:“姑娘,能不能幫我撿個球啊?”

叫住她的是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她指了指落在樹葉間隙中的羽毛球,舉了舉球拍,示意自己太矮了,夠不到。

紀繡年試了試,也夠不到:“您稍等一下。”

她找到公園管理處,叫了值班師傅,借了□□,終於把羽毛球取了下來。

沒多久,一個白發大爺匆匆趕到,氣喘籲籲:“惠湘,對、對不住。”

老太太嗔他一眼:“都怪你,要不是你遲到了,怎麽會這麽麻煩別人!”

老先生笑瞇瞇地哄著她:“好,怪我怪我怪我。”

紀繡年笑了笑,跟保安大叔道了聲謝,往前走了幾步,又聽見身後傳來的笑聲,下意識回過頭看了一眼。

“這兩位的故事可長了,”搬著□□的師傅說,“年輕時戀愛分了手,各自成了家,前幾年都沒了老伴,不知怎麽又遇到了。家裏孩子都不同意他們二婚,他們也不惱,天天來著這打球呢。”

紀繡年又往回看一眼。

夕陽落下來,照在那鬢邊銀發上,也落在眼角皺紋上。

可那笑容明亮熱烈,像十幾歲的少年人,見到心上人的熱情。

她輕聲說:“真好。”

穿過公園,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紀安揚等她回來後立刻從江家搬了回來,美其名曰擺脫舅舅的魔掌,抱怨著每天引體向上五十個差點沒要了他的命。

她站在玄關處換鞋,聽見樓上吵鬧的聲音。

擡頭一看,正好看見紀安揚跟另外一個少年下樓,見到她時明顯頓了一下。

周響傻了眼。

他早就偷聽父母講話,有的事情差不多知道了七八分,現在可怎麽辦,第一次見面怎麽稱呼啊?

阿姨是不可能喊的。真尷尬。

難不成喊嫂子?

紀繡年也楞了下,過了幾秒才朝安揚笑了笑:“同學來家裏玩啊。”

“嗯,剛上完吉他課回來,準備下棋…”

“去吧,晚飯吃了嗎?”

“吃了,在外面吃的。”

“那去玩吧。”

紀繡年朝他身後的少年一點頭,很體貼地,轉身進了廚房。

她從冰箱裏拿了面條,鍋裏倒了開水再放進去,紀安揚敲了敲門框。

“有事嗎?”

“他有話對您說。”

紀安揚把周響往前一推:“有話快說,別磨蹭。”

紀繡年看著他,笑了笑:“好了安揚,你先上樓去吧。”

“哦好,你快點啊,別耽誤我媽吃飯。”

“知道了…”

等安揚走了,周響才開口:“那個…您…”

紀繡年溫和地看著他:“沒事,你有話直說吧。”

“哦…好,那什麽,是我爸爸讓我跟您說…”

“嗯?”

紀繡年楞住了。

周響語速飛快:“他說他之前有次遇見您,說了些不太好聽的話,後來回來琢磨了一下,覺得自己太過分了。有的事情跟您沒關系,是他遷怒了。他讓我替他說聲抱歉。真是…大人真是討厭,死要面子就來折騰我…”

紀繡年花了點時間才消化完這一串信息:“好的…那麻煩你,跟你父親說,我不在意的,也沒往心上去。”

周響擡起下巴笑:“我就說嘛,嫂子肯定不會在意的。”

紀繡年:“什麽?”

耳尖卻一瞬間紅了。

周響賤兮兮地笑了下:“不打擾了您吃飯了,嫂子再見!”

樓梯上忽然傳來一聲怒吼:“周響你個混蛋,還想當我便宜舅舅?!”

廚房裏水早就燒開了。

面條在鍋裏翻滾著,水快要漫出來。

樓上傳來打鬧的聲音。

聽著像是已經打了起來,為了所謂的…稱呼和輩分問題。

九點半,周響放下游戲機:“我姐來接我了,我走了。”

“我送你。”

紀安揚走在前面,剛下樓梯就轉身說:“輕點。”

他指了指客廳,有人靠在沙發上睡著了。

周響乖覺地點了下頭。

兩個少年步子比貓還要輕,躡手躡腳地走過客廳。

紀安揚打開門,正好看見周瑯,頓了下…完蛋,他也不知道叫她什麽好了。

都怪周響那王八蛋…

周瑯朝他笑了笑,問:“她…”

紀安揚擡起手,指了指客廳,再比了個小聲的手勢。

周瑯壓低聲音:“我有個東西給她。”

周響朝她擠了下眼睛,二話沒說就把紀安揚拉了出去,也不管他多麽不情願,一把拽走了他,留出了私人空間。

周瑯回頭看了眼,忍不住笑了下。

她沒發出什麽聲音,進了客廳。

茶幾上放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畫刊。

她把一個信封放在旁邊。

沙發上有人偏著頭小憩。

睡顏恬靜,呼吸綿長。

周瑯緩緩俯下身,目光一寸一寸地從掃過,最後收回。

她輕輕摸了下她頭發。

近一個月沒見到她了。

不過短短幾秒,她轉身往外走。

樓下汽車發動。

夜風倒灌進來。

“姐,你怎麽又要走,這次多久回來啊?”

“很快就回來。以後海外市場會交給以凝,我不會經常出去了。”

“真的啊,再也不走啦?”

“嗯。”

樓上,紀安揚關門,轉身後楞了下:“您醒啦?”

紀繡年嗯了聲,沒跟他說話。

她聽見樓下汽車發動的聲音,也看見茶幾上的信封。

信封拆開,裏面裝著的是父親的私章,又掉出來一張卡片。

第一行寫著,最近我要出國處理一些事情,有事電話聯系。

之前在機場,你看不出來嗎,

我在想方設法把你留在我身邊。

這麽坦誠,真實的。

讓她手足無措的。

過了片刻,她才往下看。

卡片的最後寫著,我不會走了。

我可能留不住你,

但我不會再走了。

四月到了,紀繡年的生日也到了。

她一直過農歷生日,今年算公歷是四月七號,正好是個周六。

她來補之前落下的課,上完兩節早課,下課時剛剛九點半,出來就接到江蔚電話:“年年,大哥來接你,今天生日,咱們出去吃個飯?”

紀繡年笑:“不用了。隨便吃點就好了,學校教工食堂挺不錯的。”

“那不行。大哥來學校接你,安揚和阿瀾都在車上了。不想吃飯的話,你想想去哪玩?”

“嗯…那去爬山吧?”

“可以,那你選地方。”

電話掛斷沒多久,江蔚就開車到了寧大。

紀繡年坐車:“就去…去南望山吧?”

江蔚點頭:“可以啊,聽說那裏可以點天燈祈福,大哥給你點一個。”

紀繡年笑了笑:“幹嘛給我點,我又無病無災的,就過去看看好了。現在春天,景色應該不錯。”

“行,我記得那邊山上也有農家樂,咱們直接到山上吃飯。”

路上耽誤了快一個小時,等車一停,兩個少年沖得飛快,很快就見不到人影。

江蔚問紀繡年:“你想爬山還是坐纜車上去?”

“現在有纜車了?”

“對啊,好幾年了,你不知道?”

“嗯…不知道。”

這麽多年,她一直有意無意地回避著著些地方。

可是江蔚說要爬山,她想都不用想…就是這裏。

“我們走路上去吧?”

“你身體吃得消嗎?”

紀繡年笑著搖頭:“大哥,你真把我當病秧子啦?”

“你以為你不是,”江蔚沒好氣地白她一眼,“算了,走就走吧,走不動跟大哥說,大哥背你。”

紀繡年明知他是玩笑話,還是忍不住:“我又不是幾歲的小女孩,你怎麽背我啊。”

“我說行就行,你不信,來試試!”

“信信信,好了大哥。”

紀繡年推著他肩膀往前走,要是敢說不信,她相信江蔚會把她拎起來。

不過心底像春天的陽光落進來,暖融融的一片。

路不算陡峭,但他們來得晚,登上山頂已經是下午兩點。

山頂寺廟提供齋菜,分量少但味道不錯,都是素食,口感極好。

江蔚不信神佛,見到寺廟也不想進去上香火,既然紀繡年說了不想點燈,他就沒說進去,站著跟門口的僧人閑聊起來。

兩個孩子也不知道跑去哪裏玩了,身後是僧人拿著大掃帚掃地的聲音,沙沙的,聽起來像下雨。

紀繡年站在欄桿邊上,往遠處看

往上看天空澄澈蔚藍似伸手可及,往下看紅塵萬物渺渺如塵埃。

人間四月芳菲已盡,白色木蘭依舊含苞,山間桃花開得正好,灼灼明麗。

春風輕柔拂過,讓人心情開闊。

江蔚從後找來:“兩個兔崽子看見山邊清潭裏有魚,非要下水抓著玩,我不放心,過去看著了,你也走吧。”

紀繡年回過頭。

風拂過她鬢邊碎發,她的笑容恬淡安靜:“大哥,我想一個人在這待會,你去吧。”

江蔚盯著她看了會:“行,你一個人在這待著,別亂跑,等會大哥來接你。”

紀繡年嗯了聲,依舊站在欄桿邊吹風。

過了許久,太陽藏進雲層,陽光漸弱。

她轉身,回去,進了寺廟。

她為母親點了一盞長明燈。

至於寫什麽寄語…她想不到,於是說不用寫了。

僧人拿著她點的那盞燈走了,而她一個人在安靜的寺廟裏轉了一圈。

每盞燈下都墜著某人的深深牽掛,父母、戀人、孩子…千百盞燈裏足以照進人世紅塵。

她看到一半,準備轉身往外走。

在這時聽見別人聊天的聲音:“這裏的燈不會撤吧,好像說十年,二十年都在這裏。”

原本要折返的腳步收回,她繼續往裏走。

一直往裏走,時間也就越早。

直到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裏,她終於停下來,看見寫了她名字的那盞燈。

是以前她生日,她們露營遇到暴雨之前,周瑯來為她點的。

那下面懸掛著一只字簽,寫著,我的年年永遠健康自由快樂。

沒想到這盞燈還亮著。

她走近看,才發現那燈下墜著的字簽有…很多個。

整整齊齊,排在一起,都藏在第一個的後面,不仔細看是看不到的。

「第五年。還完債了,終於自由了。可以找你了。說起來也覺得自己有些可笑,你不要我了,可我的身心仍舊只忠於你。」

「第六年。第二次回來。出國前我跟所有人都斷了聯系,也沒辦法知道你的消息。」

她的指尖像是觸了電,僵在了半空。

可終究還是往前觸碰過去。

「第八年。去年我媽生病,沒能趕上你生日這天回來。今年補上去年的那盞燈。

你知道我什麽時候對你心動的嗎?那次一群人去海邊玩,我穿粉裙子,跪在沙地上撿貝殼,你把自己白襯衫脫下遞過來讓我墊著,笑著看著我說,別弄臟了。我沒見過比你更溫柔的人。再也沒有。」

再往後是一片空白。

最新的兩條。

「第十六年。秋天,跟朋友喝酒,她說我是不是還喜歡你,我說怎麽可能會喜歡你,我又不是沒有心。可是心裏卻想著,怎麽能不喜歡呢。

那本《窄門》,不知你是否讀過。為了你我把人生的高度設的那麽高,以至於人間所有樂事對於我來說全是失落。[註1]

我失落太久了,所以回來找你了。」

最後一張的字跡那麽清晰。

落款時間是今天上午。

「你問我對你是否只是不甘心,這個問題讓我覺得難過,也不知怎麽才會讓你相信。春秋四時,日升月落,我從未停止愛你。我要專心。不錯過你。[註2]。

我仍舊希望。我的年年永遠健康自由快樂。」

紀繡年捂住了唇,後退兩步。

眼淚簌簌掉落。

春秋四時,日升月落。

我從未停止愛你。

她再也忍不住,轉身往外走,沒走幾步跑起來,撞到別人匆匆說了兩句對不起,也沒停下。

江蔚正好回來,追著她跑出去:“年年!你去哪!”

可他怎麽也叫不住她。

她的裙擺在春風中飛舞起來。

像久別的候鳥,迫不及待投入春天的懷抱。

周瑯掛了父母的電話。

他們說要送她,她沒答應,只是回去辦一點事情,很快就回來,沒必要來送,免得母親又要哭哭啼啼。

這個時間點人多。

她沒帶助理,自己排隊拿了登機牌,選了靠窗的座位,給行李箱辦了托運,準備過安檢。

她把包放下,配合檢查,正要往前走一步,被人從身後一把環腰抱住。

身體下意識僵硬了一秒,卻近乎本能地放松下來。

像感知到了某種命定般的熟悉,不用回頭看,她就知道是她。

她手擡起來,落在那人手上,還沒說話,眼圈已經紅了。

抱著她的人將臉頰埋在她肩上,體溫穿過薄薄的襯衫傳遞給她,聲音是啞的,像是剛剛哭過:“把我留在你身邊。”

周瑯抿著唇,說不出話來。

後面排隊安檢的人越來越多。

她們站在那裏,引起了小小的混亂。

周瑯輕輕握了下她的手:“等我一下。”

紀繡年松開手,垂著眼沒看她。

周瑯拉著她往旁邊站,跟工作人員說話,拿回已經檢查了一半的包,又打了個電話,交代了一些事情。

時間有點長,每隔幾秒,她就往身後看。

紀繡年低著頭,站在窗邊,看不清楚神情。

可她確確實實是在等她。

終於把這些事情交代完,周瑯朝她走過去。

機場播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今天本該又是一次習以為常的,孤獨的旅行。

飛過大洲,穿過大洋,越過高山和峽谷,卻無一處是她的歸處。

離開她以後,她漂泊了半生。

她終於走到她面前,隔了半米,站定了。

彼此都沈默著,目光中盛滿那麽多覆雜的情緒。

是無數次的失落,也是無數次的失落後再次燃起的渴望。

紀繡年看著她,清亮眼眸裏水光朦朦。

周瑯紅著眼睛,朝她伸出手:“過來,到我身邊來。”

說完她一把將她攬入懷裏。

作者有話要說:  註1:紀德 | 窄門

註2:惠特曼 | 草葉集

感謝營養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