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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時機 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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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一發問, 魏峰當即帶上兩個小宮人朝那人走過去。

須臾,魏峰將人帶到裴昭和宋棠的面前。

宋棠饒有興味打量眼前跪伏在地,正與他們行禮請安的小娘子。也並不是後宮妃嬪中的任何一個, 方才赤著一雙腳在冰面起舞,當真是極努力、極豁得出去了。

“奴婢見過陛下,給陛下請安。”

“奴婢見過淑貴妃,給淑貴妃請安。”

小娘子開口時,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 不知是凍的、緊張的還是高興的。但她跪下去的那一刻, 裙擺恰未遮住凍得通紅卻仍叫人覺察得出素日裏應是白白嫩嫩的金蓮雙足。是以不論宋棠還是裴昭, 皆註意到了。

宋棠靜靜望一眼身旁的裴昭,對眼前的小娘子發問:“你是哪宮的宮女?”

小娘子恭敬答:“回淑貴妃的話, 奴婢是舞坊的舞女,名叫綠腰。”

沒問她姓名,答得卻是快。

宋棠便知眼前的人此番舉動之目的, 果真是身旁的裴昭了。

舞坊的小舞女敢有如此膽量, 只怕托了當初得寵過幾日的孫敏的福。雖說孫敏已死多時, 但有心人自然會惦記著皇帝陛下對擅長跳舞的小娘子是有興趣的。

可惜了。

眼前這一位空有心思, 長得不如孫敏不說, 舞跳得也不如孫敏。

最重要的是,她心心念念的皇帝陛下如今可無心這些。

又哪裏可能將她收入後宮?

“綠腰?”

像什麽都未覺察,宋棠帶著點笑意問, “是‘南國有佳人,輕盈綠腰舞’的那個綠腰麽?”

名叫綠腰的舞女臉上頓時浮現羞澀之意, 羞赧點頭:“正是。”

頓一頓,她又分外主動解釋道:“奴婢方才所跳也正是一曲《綠腰》。”

“原是如此。”宋棠頷首,“綠腰舞, 原我也是知道的,要求舞者舞姿尤為輕盈柔美,卻又須得不失娟秀典雅。方才你跳的那一曲……倒當真叫人瞧不出來。”

這分明是說她跳得不行了。

綠腰面上一瞬尷尬,裴昭聽著宋棠的話,反而嘴角微翹。

宋棠卻又似不知自己的話叫人尷尬,繼續語聲溫和詢問:“可這天寒地凍的,你為何非要在此處練舞?”

綠腰緩和情緒,維持著恭敬語氣說:“回淑貴妃,奴婢並非是在練舞。乃是得知陛下身體欠恙,以此向天地祈福,以一份微薄心意,盼望陛下早日康覆。”

聽到綠腰如是幾句話,宋棠徹底確認她背後無人指點。

但凡有那麽一個人,都不能叫她說出這些話。

宋棠嘴邊笑意順勢淡下去了幾分。

她側眸去看裴昭,裴昭皺著眉,面有不喜,是很不喜歡這番說辭了。

“放肆!”

“你這個舞女好大膽子。”

宋棠冷冷斥責,叫那舞女當下懵住,不知自己那句話出了差錯。見她傻眼,宋棠冷笑道:“陛下福澤深遠,自有天地庇佑,輪得到你一個小小舞女來祈福麽?”

“且你那舞跳得如此亂七八糟,何來誠意之說?”

“誰知你究竟存的什麽心思?!”

綠腰不意事情變成這般,慌忙辯解說:“淑貴妃,奴婢絕無旁的意思。”

“奴婢一心盼著陛下早日康覆,如何會有旁的心思?”

宋棠臉上怒意愈盛,待要再開口,感覺裴昭悄悄在她掌心撓了兩下。她順著裴昭的動作一怔,一邊握住裴昭的手,一邊扭頭眼神哀怨去看裴昭,似有不滿。

裴昭望向眼前的舞女綠腰道:“以你舞姿,叫綠腰,反而辱了這個名。”

“依朕看,不如改名‘苦寒’。”

“既然你如此喜歡在這樣的天氣裏跳舞,且仍需精進舞技,多少算應一句‘梅花香自苦寒來’,叫作苦寒,也相宜。”說著裴昭對魏峰道,“派個人去將舞坊掌事的喊來,叫他將人領回去,要如何處置便由他自己看著辦。”

宋棠沒有說話卻暗地裏輕晃一晃裴昭的手臂。

裴昭只反握緊她的手,牽著她徑自離開,繼續往梅園的方向去。

“陛下為何要阻攔臣妾?”

走出去幾步,宋棠抱怨的聲音便傳入眾人的耳中。

裴昭語聲溫柔笑道:“為那麽一個小舞女生氣有什麽值當的?”

“你氣壞了身子,心疼的還不是朕?”

“那臣妾也還是生氣……”

“那樣不長眼又沒腦子的人,臣妾不生氣才是奇了。”

“你偏要生氣,朕一個病人還得哄你。”

“陛下哄一哄臣妾,沒準這病能好得更快呢?不比那小舞女跳舞好用?”

裴昭終於蘊著笑意說得一句:“又在胡說八道。”

宋棠也笑:“陛下沒哄過,怎知不是真的?陛下不若試一試?”

一句又一句,小舞女都聽在耳中,她跪伏在地上,身體顫抖,不知是因為太冷還是即將被處罰而感到害怕。只這一刻卻不能不想,陛下待人,原可以這樣溫柔。

但那樣一份溫柔,同旁人又有何關系呢?

皆是……淑貴妃的罷了……

沈清漪站在遠處靜靜看著裴昭與宋棠漸行漸遠的背影,耳中聽著那些話。

她手上不覺用力,掐斷一截枯枝。

“主子。”

憐春見沈清漪的臉色不大好,擔憂出聲。

沈清漪收回手,感受著指尖傳來的冰涼之意,淡淡道:“回罷。”

憐春小心翼翼問道:“主子……不去看望陛下了嗎?”

“不是看過了麽?”

沈清漪轉身,語氣冷了兩分,“陛下的身體,且好著呢。”

憐春覺得沈清漪這話聽著很是奇怪,卻感覺得出她心情不好,不便多言。低頭看一看手裏的食盒,憐春輕嘆一氣,不再說什麽字跟上沈清漪的腳步,回琉璃殿。

沈清漪離開之後,過得半晌,孟綺文自暗處顯出身形。

她看一看梅園的方向,再看一看沈清漪的背影,一時間陷入思索中。

·

宋棠陪裴昭去逛過梅園,折了幾枝梅花帶回養心殿給裴昭插瓶。

之後等到裴昭喝過湯藥睡下之後,她才回春禧殿。

甫一從轎輦上下來,似乎提前在守著宋棠的高桂芝慢慢走上前,行了一禮說:“見過淑貴妃。”

宋棠看向高桂芝問:“高貴嬪這是在等我?”

高桂芝頷首,卻只是說:“娘娘前幾日命人送來的梅花糕味道很好,臣妾好奇做法,想要同娘娘討個菜譜。”

“這簡單。”宋棠一面往殿內走去一面說,“進來說話。”

高桂芝能上門定不會是為著這個。

宋棠心裏有數,卻也不可能在外頭說這些,故而直接將高桂芝請到裏間。

那一次,高桂芝和霍凝雪、霍凝霜姐妹在禦花園起沖突,她晚些時候會去看高桂芝、說些開導高桂芝的話,不得不承認確實存著幾分“攻心為上”的心思。

當時去到蓬萊殿的時候,高桂芝在竇蘭月那兒,情緒不佳。

由此可見,竇蘭月並未如何開導她甚至可能是指責過她的沖動行為。

這也沒有錯。

高桂芝那一日本便是沖動又昏頭,方做出對自己極為不利之事。

她當時領著霍凝雪去,竇蘭月不願叫人曉得高桂芝是她的人,自然不會袒護高桂芝半分,更是會表現得自己十分公平公正。可這又焉會是高桂芝那時所希望的?

高桂芝或許不會怪竇蘭月這樣做。

但倘若有一個不比她們關系親近的人出現,說得一番直中她心思的話呢?

她和高桂芝之間本不曾發生過什麽沖突。

竇蘭月從前放著高桂芝不用,不代表以後也都不會用。

高桂芝與她同住毓秀宮,若做點兒什麽事情,不牽扯到她的可能性自然小。

她也算是防患於未然。

高桂芝投靠她,她是不指望的,同樣無所謂這樣的事。

只要高桂芝和竇蘭月過去那一份立場相同的關系不再那樣牢靠便可。

現下是能檢驗一下效果如何了嗎?

宋棠心思轉動間先請高桂芝坐,又吩咐宮人奉茶。

“娘娘不必麻煩。”

高桂芝說,“臣妾只說得幾句話,不會耽誤娘娘太多的功夫。”

宋棠眉心微攏問:“高貴嬪是有何話?”

高桂芝道:“是同娘娘身邊伺候的一個小宮女有關。”

“方才娘娘不在春禧殿時,臣妾撞見那小宮女有些鬼鬼祟祟的樣子,不知在做什麽,還請娘娘小心為上。”解釋過後,高桂芝向宋棠描述了一下那名小宮女的模樣,又報上一個名字。

宋棠似一怔,眉頭皺得越深:“她倒不常在我跟前伺候。不過,前一陣子這小宮女因為做事手腳不麻煩,竟將一盅熱湯潑在了我身上,我便罰她三個月俸祿。”

高桂芝對宋棠的話不予置否。

她只道:“因是撞見那樣的一幕,不甚放心,是以同娘娘說一聲。”

“說不得是臣妾誤會了。”

高桂芝起身,福身道,“娘娘既知悉此事,臣妾便不叨擾了。”

宋棠笑說:“高貴嬪且坐一坐罷。”

“我方才讓竹溪去問小廚房的姑姑討要梅花糕的菜譜,她還未回來呢。”

“總歸是開口了。”

“高貴嬪難道準備空著手回去?”

高桂芝看一看宋棠,不得已坐回去:“娘娘說得是。”

待竹溪回來,將菜譜交到高桂芝的手裏,高桂芝這才離開了春禧殿。

裏間燒著炭盆,比之外頭暖融融的。

盡管如此,宋棠依然不願意坐著,只想躺著歇著。

高桂芝離開之後不過片刻,她也離開羅漢床,行至小榻,半躺下來,手中仍抱著袖爐。竹溪上前替她蓋好毛毯,她吩咐:“讓人把陛下賞的兩盆墨菊搬進來。”

兩盆墨菊到得這個季節早已不覆當初的活潑嬌媚。

花朵雕零不說,枝葉亦變得枯黃,兩盆花全無生機,到底再用心照料也抵擋不住寒冬。

但宋棠仍是每天都要命宮人將兩盆墨菊搬到跟前來瞧一瞧。

不這樣,如何顯出她對皇帝陛下賞賜的東西的珍惜?如何叫裴昭看得分明?

況且她這一舉動,在有心人眼裏便不一樣了。

想在這兩盆花上動手腳不難,高桂芝想提醒她的恐怕便是這個。

竹溪讓小宮人把花搬到小榻前事先布置的花幾上。

宋棠看著這兩盆日漸枯萎的墨菊,輕嘆一氣:“即便如今變成這個樣子,也是看一日少一日。”

“你們都退下罷。”

她一雙眼睛只盯著墨菊看,“這屋裏有竹溪伺候已足夠。”

小宮人們福身無聲退到外面去。

竹溪將一盞熱茶擱在小幾上,問宋棠道:“高貴嬪同娘娘說的什麽事?”

“也沒什麽。”宋棠說話間輕擡下巴,示意竹溪,“你取把小鏟子來,查一查這兩盆墨菊,看一看我不在的時候,這兩盆東西有沒有被人偷偷的動手腳。”

竹溪當即應聲,在裏間尋到一把之前存放的小鏟子,折回宋棠面前。

在宋棠的註視之下,她仔細撬過花泥,並沒有特別的發現。

竹溪看向宋棠:“娘娘……”

宋棠看著這兩個花盆,沈吟中交待竹溪說:“往後每次我命人搬花進來,你都記得檢查一次。”頓一頓,她又是一笑,“高貴嬪方才其實是告訴我,說我不在的時候,有小宮女鬼鬼祟祟的。”

竹溪一驚:“哪個人這麽放肆?”

“無妨。”宋棠說,“回頭我命梁行盯著些這個小宮女和什麽人接觸過。”

“只是絕不能打草驚蛇。”

“我得好好的瞧一瞧是誰在從中作梗才行。”

竹溪卻無法心安:“有人想對娘娘不利,別是學著之前鄧氏設計婉順儀那般……”話一出口自己先楞住,“若如此,可如何是好?是不是該將裏間檢查一遍?”

“哪兒有那麽誇張?”

宋棠笑,“這些人手要是能伸那麽長,我早便不能平平安安在這裏了。”

所以那兩盆墨菊是最好的突破口。

平素需要有人打理,而她又幾乎每日都要瞧一瞧,也是個天天接觸的意思。

不過花都謝了……

許是因為這樣,才沒有出手?畢竟說不得哪天就要被處理。

宋棠又看一眼憂心忡忡的竹溪:“放輕松一些。”

“你若在我身邊頂著這麽一副表情,任是再蠢的魚兒都不能上鉤。”

竹溪長嘆一氣:“是。”

“奴婢,奴婢會努力藏起這些心思的。”

“不必自己嚇唬自己。”

宋棠說,“左右你曉得可能會有這麽一樁事,也能及時發現。”

“是。”

竹溪抿一抿唇,“奴婢知道了。”

·

宋棠仍每日捎上小廚房煲的湯去養心殿看望裴昭。那天之後,裴昭像是熬過那一關,身體確實逐漸好轉,能下地出門,也重新上朝,和往常一樣處理朝事。

轉眼已是臘月初八這一日。

一大早,應和過節氣氛,裴昭與六宮賜下臘八粥。

春禧殿是最早送到的。

那臘八粥這會兒還熱熱乎乎,香甜軟糯,宋棠便吃得一碗。

待下午的時候,有小宮人提前到春禧殿遞信,說裴昭晚上會過來春禧殿。

宋棠自然也好生準備一番。

那兩盆墨菊雖然一直沒有被人動過手腳,但梁行那邊,暗中跟得那小宮女一些時日,也摸清楚她接觸過的宮人裏有琉璃殿的,有蓬萊殿的,也有秋水軒的。

其中接觸最為頻繁則要屬琉璃殿一個小太監。

且有一次,她被那小太監領著避開旁人進琉璃殿,多半見過沈清漪一面。

無論沈清漪是什麽心思,若有什麽事,她算是撇不清關系。

也不怪沈清漪會著急。

之前遭遇暗算,得知自己難有身孕,沈清漪如何不慌?她也不曉得裴昭身上的毛病,再加上郭太後壽辰那一日裴昭的種種舉動,更容易叫她生出一些覆雜情緒。

一旦她對裴昭的感情有所猜疑,矛頭無疑要對準裴昭“移情”之人。

這是並不難預料到的發展。

宋棠自己感覺得出來裴昭在她面前時的態度變化。

虛情假意,或真情實意,往前許多日子她是沒分清楚,但而今怎會分不清?

裴昭自是依然對沈清漪情深義重。

然而那一份感情,被磋磨過許多回,他們兩個人的心態都變了。

尚維持著搖搖欲墜的一切,不過不願曾經的付出付之東流。

這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沈清漪是盼著能做裴昭的皇後的。

達成此目標需要依托裴昭對她的感情,她怎能容許這份感情被旁人分走?

從前單單是裴昭虛情假意的寵愛,都能叫沈清漪無法忍受。

如今定越發不能忍了。

而她不介意沈清漪按捺不住有動作。

沈清漪既然和春禧殿的小宮女有接觸,那麽,無論沈清漪是否真的出手,只要有人對她出手,她都得讓沈清漪掉一層皮——她一定會讓裴昭相信,沈清漪是參與其中的。

畢竟裴昭最無法容忍的便是女子有一副惡毒心腸。

從前沈清漪因耍心機設計霍凝雪一事,她和裴昭已有過許多的矛盾。

若裴昭認定她變成惡毒之人,對她還能有半分情誼麽?

事到如今,這兩個人的感情也該散了。

再不散,她還得擔心裴昭的身體到底能不能撐得那麽久呢。

宋棠對著枯萎的墨菊沈思之際,忽而被人從後面抱住。她心下一驚,身體一顫,旋即迅速轉過身面對裴昭,臉上浮現笑意,嬌嗔抱怨:“陛下也不叫人提前通報一聲,害得臣妾被嚇一大跳。”

裴昭也是感覺到懷裏的人抖了一下,是當真被嚇著了。

他笑問:“在想什麽,這麽入迷?”

宋棠在裴昭懷裏仰頭看一看他,繼而偏頭去看墨菊說:“在想陛下呢。”

裴昭順著她視線瞧過去:“便對著這兩盆東西?”

宋棠立時杏眼圓睜,不讚同道:“這是陛下之前賞賜給臣妾的墨菊,才不是隨便的兩盆東西。”

裴昭本已不記得這麽一件事,經由她提醒,慢一拍記起來。

“不過陛下說得也不錯。”

宋棠似語氣低落,“秋天的花經受不住寒冬的摧殘,早已開敗了。”

“是臣妾舍不得非要一直留著它們。”

“但大約也無什麽意義,反而是叫它們為難了。”

裴昭聽出宋棠言語間的惆悵,再去看這兩盆墨菊的心情便有些不同。

若非是他賞賜,不會到今日仍戀戀不舍。

裴昭心下暗暗嘆一口氣。

他收回視線,對宋棠說:“你若是喜歡,朕回頭命人從庫房裏將那件琉璃花盞找出來給你,也不必擔心它會如這兩盆墨菊,熬不過寒冬,早早雕謝枯萎。”

“琉璃花盞雖好,但到底不是真花呢。”宋棠嘴邊淺淺的笑意,回應裴昭道,“其實從秋天到冬天,看著這兩盆墨菊不知不覺間的變化,臣妾也覺得是個趣事。它們陪著臣妾,便像陛下也陪在臣妾身邊走過秋冬。”

裴昭說:“這話倒像朕不曾陪你走過秋冬一般。”

“陛下肩上擔子重本便忙碌。”宋棠道,“自不能似它們臣妾想見就見。”

像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宋棠很快又說:“陛下這個時辰過來,可曾用過晚膳?雖然陛下命人送來臘八粥,但臣妾也讓小廚房煮了些,又叫他們包了餃子,是家常口味,牛肉餡兒、羊肉餡兒,還包了素餡的,陛下可要用上一點?”

“原便是想來同你一道用晚膳。”

裴昭笑一笑,牽著宋棠離開擺放著墨菊的花幾,“朕的晚膳指望愛妃了。”

宋棠含笑歡喜道:“臣妾這便讓小廚房去準備。”

“今天是臘八,得有過節的樣子才行。”

似乎只因他那樣幾句話,她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歡快高興的氣息。

也不喊竹溪進來,自己親自出去吩咐了,反將他撂下。

裴昭望著宋棠的背影,不覺也嘴角微翹。幾息時間,他喊得魏峰一聲,魏峰進來之後,他吩咐道:“明日讓人送兩株梅花盆栽來春禧殿,要挑最好看的。”

魏峰應聲領命,裴昭讓魏峰退下了。

他獨自坐在羅漢床,把玩腰間一塊龍形玉佩,想著許多事。

……

夜深之際,用過晚膳又下得一盤臭棋的兩個人安寢了。

宋棠被裴昭手臂攬著枕在他胸膛上,閉眼許久,卻悄然睜開眼。

裴昭其實也尚未睡著。

只他一動不動,卻是一副正熟睡的模樣。

於是,裴昭感覺到宋棠的視線落在他的臉上,帶著某一種炙熱情緒。須臾,他又感覺到宋棠細嫩的手指動作很輕撫上他的臉頰,繼而從嘴唇開始,一路向上,扶過他的鼻梁、眉眼,在眉眼處反覆流連。

那是帶著一種深深眷戀意味的舉動。

於無聲之中叫他品味出她心底深藏著的、比他以為的更濃烈的依戀與愛意。

一刻之間,裴昭近乎忍不住想要去握住宋棠的手。

但他最終只是像不舒服般偏了下頭,而流連他眉眼的手飛快收回去。

趴在他身上的人轉瞬變得一動也不敢動,連同呼吸都小心翼翼。直到許久不見他睜眼醒來,才低低試探性喊得一聲:“陛下?”無疑未能得到任何的回應。

分外小心的人終於重新變得有幾分大膽。他感覺到她探過身子,在他嘴角印下一個溫柔的吻,而後便似徹底心滿意足,縮回他身邊,抱住他的手臂,不再有所動作。直到耳畔傳來她清淺的呼吸聲,她大約沈沈睡去。

裴昭於黑暗中睜開眼。

許是帳中光線昏暗,他此時看著躺在他身邊的宋棠,只覺得她溫柔乖巧。

至少在他面前,她越來越是這般模樣了。

裴昭擡手,輕撫宋棠柔軟的發絲。

少傾,裴昭收回手,頓一頓,低下頭湊上前,猶豫之中依舊吻了下宋棠的唇。明明一個吻一觸即分,宋棠單純下意識偏頭避一避,他卻莫名生出幾分緊張情緒,隨之心跳都變快了一些。

因而做完這件事情以後,裴昭自己都楞一楞。

待回過神,他緩緩輕籲一氣,沒有其他的舉動,擁著宋棠閉眼睡去。

宋棠並未如裴昭以為那樣睡著。

她沒有睜開眼,同樣沒有任何動作。

裝作以為裴昭睡著過去而表現得對裴昭依戀,只因猜測他沒有睡著。到底被人那樣壓在胸前,想是不容易睡著的。但因此,她再次確認裴昭對她感情發生變化。

這樣很好。

因為終是會有那樣的一日。

她定會努力讓裴昭深刻體會到,被自己“枕邊人”反手不留情地捅刀,是何種“蝕骨銷魂”的絕妙滋味。

·

翌日一早,宋棠收到兩株梅花盆栽。

其中一株是骨裏紅梅,另一株則是綠萼梅花。

宋棠對著兩盆梅花驚喜不已,當即命人搬到裏間去,又示意竹溪與送梅花來的小宮人們皆送上荷包,再賞了魏峰一個最豐厚的。她笑說:“勞煩魏公公代我謝過陛下恩典,這兩株梅花實在好看得緊,我很是喜歡。”

魏峰將事情辦妥,回德政殿向裴昭覆命。

本正在批閱奏折的裴昭特地停下手裏的事情,擡頭問:“淑貴妃如何說?”

“回陛下的話,淑貴妃說兩株梅花好看得緊,很是喜歡。”

魏峰停頓幾息時間覆道,“淑貴妃見到兩株梅花時,也十分欣喜,當下便吩咐小宮人將盆栽搬進裏間去了。”

裴昭想著宋棠一臉歡喜的樣子,不由得也笑一笑。

“她喜歡便好。”說過這麽一句話,他低頭又繼續批閱起奏折。

宋棠得到裴昭送來的這麽兩株梅花盆栽,表現得比從前的墨菊更珍之愛之。

如是,一段時間過後,竹溪亦終是從花泥裏挖出了些東西。

“娘娘……”

竹溪湊上前仔細看一看、嗅一嗅,擰眉說,“奴婢覺著,這些像是藥丸。”

宋棠同樣走過去觀察。

這些東西與花泥混合在一起,氣味也被蓋下去不少,須得仔細分辨。

她和竹溪的判斷差不多,縱然被掩蓋,但依舊能嗅出藥味。

宋棠一笑:“記得婉順儀是如何無法有孕的嗎?”

“據說是有人將毀損身體的藥丸,藏在婉順儀慣用的梳妝盒之中,因每日接觸,久而久之便造成那般結果。”竹溪一面說一面震驚,“難道都是婉順儀做的?”

宋棠知道竹溪為什麽會這麽說。

鄧氏已死,如果有人使得出同樣的手段,沈清漪當然頗具嫌疑。

當初的那些藥丸誰知道沈清漪有沒有全部交出去。

如果她偷偷藏起來了一些,不是本著害人之心,又能為何?

可在宋棠心裏,真正下手的人選卻不止沈清漪一個人。她對竹溪道:“未經查實,如何曉得?沒有任何證據先認定婉順儀,反而叫真正的兇手就此逍遙。”

“娘娘所言極是。”

竹溪慚愧低頭,再去看花泥裏的東西,發愁道,“現下如何是好?”

宋棠說:“先從花泥裏挑兩、三粒這藥丸出來。”

“不都挑出來嗎?”竹溪微怔,“留在裏面,不知……”

看在竹溪一片忠心的份上,宋棠輕輕嘆氣,解釋說:“其一,此物定不可能輕易奪人性命,否則你我現下不能好好在此處說話。如此,我們仍有時間應對。其二,全部將它們跳出來,那躲在暗處的人發現不妥,自有應對,我們如何將這個人找出來?”

有三兩粒足夠讓王禦醫分辨是什麽東西,又不至於叫那小宮女有所覺察。

總歸還是得王禦醫判斷過,她猜測出對方目的後才好布局。

“果然娘娘想得深遠。”

竹溪略松一口氣,隨即按照宋棠吩咐從花泥裏挑出三粒藥丸裝進小瓷瓶中。

之後,兩盆梅花恢覆原來的樣子。

她們仿佛什麽都未發覺,宋棠依然每天都讓人將梅花送進裏間賞玩。

過得兩日,梁行避開人來春禧殿見宋棠。

他帶著王禦醫的回信。

“經由王禦醫判斷,這些藥丸與之前致使婉順儀難以懷孕的藥丸幾乎一致,王禦醫說,娘娘不可多接觸,以免損傷身體。”說著,梁行又將一個瓷瓶拿給宋棠,“這裏面是王禦醫準備的與那些藥丸氣味相似卻對身體無害的替代品。”

王禦醫不可能替宋棠想得這麽周道。

這是宋棠吩咐的,這些替代品是為了避免籌謀期間她身體遭受損傷。

至於王禦醫,她不擔心王禦醫亂來或是不幫她。

因為早在回家省親那一日,她已經和自己哥哥通過氣,而她的哥哥定也和王禦醫“打過招呼”。

後宮爭鬥本便諸種手段,王禦醫不會不清楚。

她是得寵的淑貴妃,又有父兄撐腰,王禦醫也不會不知道該怎麽做選擇。

這藥丸究竟來自何處倒沒摸清楚。

也許是沈清漪之前昧下的,也許是孟綺文提供的,與竇蘭月有關系的可能性卻變小了。

有過之前沈清漪的事,想私下裏弄到這種藥丸,談何容易?

哪怕是竇蘭月也不容易。

“辛苦你了。”宋棠示意竹溪將瓷瓶接過來,又讓竹溪將提前準備的一錠金子塞給梁行,“那個小宮女仍是得盯著,我留著她自有用處,不能叫她被暗害了。”

梁行應聲領命,無旁的事,便默默退下。

過得一刻,宋棠吩咐宮人將兩株梅花盆栽搬進來。

竹溪按照宋棠交待的,把花泥裏的藥丸一一挑選出來,並且替換成王禦醫準備的那些再埋回去。宋棠看竹溪做著事,心知這又多少是一步險棋,卻容不得出錯。

連捅破這樁事情的時機都須得再三斟酌。

臨近新年,本是一片喜慶祥和,即便有陰私之事,只怕要被壓下去。

她不能選在這樣對她不利的時機。

那便唯有留待春節之後了。

宋棠低頭看一看自己染著蔻丹的指甲,嘴角揚起。

無非多等上幾天而已,她沒有什麽等不及,倒能叫那些人摔得更狠一些。

這準備越充分,越叫人有底氣。

宋棠漫不經心彈一彈指甲:“除夕將近,新年最是熱鬧,這蔻丹也要染得濃一些才叫有意趣。”

竹溪不知宋棠心中所想。

她只笑著去看宋棠:“待奴婢忙完這樁事情,馬上便去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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