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過後，烏雲散盡，日頭初降，餘暉照在水面上，映出一片紅。

姜晚七拎著藥包一路經過幾戶人家，比往常多了許多主動上來打招呼的鄰居，便一一熱情回應了。

為了避開路上到小腿的積水，她特意繞了一個彎，從後排的屋後走，這裏多是廢棄的房子，路上幾乎看不見人影。

邊走邊顛了顛手裏的藥包，藥包上面還有一個包裝，那是姜晚七路過時買的桂花酥，給劉新戎準備的，沒誰能拒絕美食的誘惑，沒準他吃了一高興，就重新喊她姐了。

姜晚七想的正美好，卻在路過一個小巷口時，忽聽得裏面傳來嘀嘀咕咕的說話聲，便下意識放輕腳步，那聲音有兩道，一男一女，因離得遠具體聽不太清他們說什麽，她以為是哪一對兒在那說悄悄話呢，聲音忽高忽低，似乎在爭論什麽。

姜晚七無意偷聽，便打算直接離開，誰曾想那道女聲忽地拔高，說了一句話，切切實實地落到了她耳朵裏：“葛由防我防的很，誰知道他能把東西藏到什麽地方！有本事你自己去找！”

她和葛由有關系？姜晚七疑心瞬起，停下腳步偷偷地退了回來，借著墻面擋住自己的視角，暗暗探頭往巷口瞄。

確實是一男一女，而且這倆可能關系匪淺。此時離得進，他們的對話也就能聽得一清二楚。

“當初跟你說了不要那麽沖動，你看現在好了吧，人死了，就那破罐子怎麽找！”

“那也不能全都怪我啊，當時我是一手沖動打死了他，誰讓他不知好歹非得哭喊鬧騰，還說什麽不會放過我倆，他一回去就跟村長告狀，這我能放了他？”

“那也不能……”女人開了開口，沒繼續說下去，氣急敗壞地跺了跺腳，“你說現在該怎麽辦吧，那東西鐵定是找不到了，這地方發了洪水，指不定給沖到哪個犄角旮旯裏了。”

男人嘆了口氣，抱著女人哄道：“好英娘，東西沒了就沒了吧，反正也不重要，葛由死了我們不就徹底安全了？就算他們要查，也查不出什麽所以然來，除此之外誰還能威脅到我們。”

女人似乎消了氣，聲音又小了下去：“可那本來就是我的東西，我好不容易看著不讓那狗東西給賣了，我不甘心……”

後面兩人說什麽姜晚七就不知道了，聽出了大致的頭緒後就退了出來，直至走遠，才定了定心緒，原來葛由是那個男人殺的，她記得葛由是有個老婆的，後來跟人跑了，估計剛剛那兩人就是他口中的那對“奸夫淫/婦”。

還真是巧啊，這麽一件案子就被她給撞破了，不過她沒有絲毫要去向村長舉報的意思，甚至想當做什麽事兒都沒發生，葛由的死跟她無關，而原主的死跟葛由有關，那男人也算是為民除害了吧。

等她拿著藥包回到家中，卻發現劉新戎還坐在小凳上，似乎在發呆，餘暉投射在他立體的五官上，露出的半面臉上比之前多了些陰沈，她也才發現他原本清秀的臉龐也漸漸長開了，人倒是乖巧不變，雖然可能只是她認為的乖巧。

“阿戎？”姜晚七喊了一聲，見他擡頭，笑了笑說，“這是給你買的藥，等會兒煎給你喝，這還有一包桂花酥，你先吃著。”

劉新戎看著她手裏的那一小包，頓了頓，還是擡手接住了。

等姜晚七端著碗熱乎的藥出來時，發現這桂花糕他都沒怎麽吃，疑惑道：“阿榮，你怎麽不吃啊？”

劉新戎看了她一眼，她還沒等他開口又說：“正好藥煎好了，還是先吃藥吧，桂花糕就等會兒再吃。”

姜晚七已經差不多習慣了他的沈默，沒及時得到他的回應也不甚在意，只看著他把藥喝完就放心了。

劉新戎看了看碗裏的藥渣，沒把碗遞還給她，而是放在了小凳上，淡漠地掀起眼瞼看著她：“你有多少錢買這糕點？我現在不是小孩兒，不需要這麽哄。”

姜晚七完全沒想到他會這麽說，楞楞地：“這，我……”

不過也確實沒法反駁，她是用身上一直帶著的剩餘的錢買的藥和桂花糕，除此之外毫無分文，看樣子接下來只能頓頓吃土豆了，直到朝廷開倉放糧來賑災。

劉新戎偏開身子，別開視線，默了幾秒：“而且我記得我們之前的關系沒這麽好。”

姜晚七很快反應過來，連忙解釋：“不是不好，是不熟，你姐……嫂子我是個比較內向慢熱的人，不好與人深交，平常不親近的人根本說不上話，也無話可說，我們之前就是處於這樣的關系中，誰也沒有邁出第一步，所以我其實根本不是你看上去的那樣討厭你，直到後來葛由差點逼迫我，而你那次就是為了幫我找他算賬才導致你摔壞了腦袋，我又如何能在繼續不聞不問下去呢？”

她在試圖與他溝通，一番話說得坦然真誠。

劉新戎垂在兩側的手微握，對她這段話似乎有所動容。

姜晚七看出來了，繼續道：“你是因我而受傷，所以理應由我照顧你，那段時間我們都是彼此最親近的人，我對你好是應該的。”

親近，對他好？劉新戎想起上輩子變得癡傻之後所發生的事，那會兒她只冷眼看著自己被李氏帶走虐打，最後他報覆回來，殺了李氏一家之後卻死於非命，心裏一時五味雜陳。

轉過身來正對著她，劉新戎面色微冷：“你親近的是變傻了的我，與現在的我不同，而且我不記得在這之前發生了什麽。”

這一世因為洪災恢覆正常，他不記得了自己摔壞腦袋之後的事，而他上輩子是在李氏的虐待之下陰差陽錯恢覆過來的，同時還保留他自己變傻的那段不好的記憶，兩世的走向之所以不一樣，應當是出現了什麽契機，才導致現在出現不一樣的結果。

姜晚七從他的話中咂摸出一股“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的哲學味，不禁有些失笑，他的態度這麽差，看來原來的“自己”確實做的過分了，才讓他這麽耿耿於懷，雖然她從那些記憶中並不覺得有多過分，可能是他太敏感了罷。

姜晚七認為問題不大，她說：“不管是之前的你還是現在的你，都是劉新戎本人，我會跟往常一樣待你，就算你不記得那段時間發生了什麽，但我記得就足夠了啊，比如我知道你出事是為了我好，又比如你變傻那陣子特別乖巧可愛……”

乖巧可愛？劉新戎見鬼似的瞳孔驟縮，他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這麽形容他的，偏偏這個人還是討厭他到一個眼神都不想施舍給他的姜晚七，大哥的未婚妻，他的未來嫂子。

不過現在嫂子沒有未來，他也沒有嫂子。

姜晚七還想再同他深入靈魂交流幾句，但又不想把人逼得太緊，他現在顯然還無法接受她突如其來的示好，總得需要時間。

她不知道如此操心此事的意義何在，卻覺得這樣是最有意義的。

咚咚的，忽然有人敲他們家的門。

不知道現在誰還有空來串門，打開一看，竟是周大娘。

姜晚七驚喜道：“大娘？你怎麽來了？發洪水時沒看到你，我和阿戎還擔心你呢。”

周大娘手裏提著東西，進了小院，把東西放下後，笑呵呵道：“你別說，我倒很擔心你們。發洪水那會兒我不在村裏頭，因這躲過了一劫，之後就一直盼著你們平安回來，結果還真給我盼來了。”

劉新戎站在院子裏頭，看見周大娘進來，面色有所緩和，喊了聲：“大娘。”

周大娘應了聲，覆又打量著劉新戎，開玩笑道：“這一陣子不見怎麽見到我還生疏起來啦？”忽然瞥見他頭上包裹的布，偏過身子，看到他後腦布上沾染的一小塊血跡，哎呦一聲皺眉道：“這又磕到腦袋了？嚴不嚴重啊？”

劉新戎擡了擡手，摸著頭上的布，暗自看了眼姜晚七說道：“不嚴重，我已經沒事了。”

周大娘點點頭，拉過姜晚七，依然有些擔心：“那可得好好補補，瞧這虛弱的，正好我送了些吃的過來，撐過這段時間就好了，不多，應該夠你們吃的。”

姜晚七看了眼那些吃的，有大米白面，還有幾個雞蛋，心裏一陣歡喜，心想接下來終於不用再頓頓土豆了，感動得向周大娘道了謝：“這些不少了，真的，完全夠我和阿戎吃。”

周大娘笑道：“夠吃就行，那大娘就先走了，回鋪裏打點去。”

“行，路上水多，我送送您。”

姜晚七把人送到水少的地方後回來，便看到剛從廚房出來的劉新戎，而小院裏的米面雞蛋早已不見了蹤影，看來是被他率先提進去了。

果然，雖然他忘了那段記憶，但依舊是她的那個人美心善的阿戎。

劉新戎從廚房出來後，便主動著手開始收拾狼藉的院子。

姜晚七擔心他的病，想讓他去休息，自己休息來著，對方卻沒有應著，邊收拾邊說：“我沒事，剛剛說了。”

一如既往地漠然，看來她還是任重而道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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