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的時候是在深更半夜，勁風暴雨吹得本就不甚穩固的小木屋東倒西歪，雨水滲了進來，巧蕓躲閃不及，被淋了透頂，驚醒後趕忙回了宅子。

淋了一身冷雨，她第二天早上昏昏沈沈的，怕是生了病，家裏沒什麽其他人照顧她，姜太公就讓錢易煮了碗姜湯給她喝，這可把巧蕓給樂壞了，本來她去求雨的目的就是想少爺也能給她送吃的，結果才小半天過去，就下起了大雨，願望落了空，直到早上看到錢易端碗進來的時候，頓時羞赧又驚喜。

“少爺？！你端的是什麽？”

錢易搬了個座椅坐在她床邊，將盛滿姜湯的碗遞給她：“這是姜湯，喝了就不難受了。”

他只一手端著，碗裏放了個勺子，沒有要親手餵她的意思。

巧蕓猶豫著接過，卻在碰到碗身的時候騰地縮回手，眉頭擠在一起，小聲道：“好燙啊……”

她沒說想讓他餵，不知是不好意思還是不敢。

錢易皺了皺眉，收回碗，想著可能他手指托著厚厚的碗底和碗口，觸不到碗身，感覺不到多燙，就用用一只手試了試，還是沒覺得有她說的那麽燙，想來可能是巧蕓一個姑娘家皮薄，不像他一個大男人，能受得了這樣的溫度。

他剛想把碗放在床頭櫃上，準備說讓她等姜湯涼了涼再喝，巧蕓卻先開口道：“要不你餵我吧少爺。”

這麽直白的話她還是第一次說，說完整個臉都通紅，雖然內心羞恥忐忑，說出來的話卻一點不磕巴。錢易怔楞楞地看著她，顯然也是被驚到了，堵得他都接不下去剛才的話了。

“……行，不過可能會有點燙，你等會兒忍著點。”

巧蕓欣喜擡頭，沒想到他真的會同意，連忙嗯嗯應道。

外面現在是風雨交加，雨幕密集得如同瀑布一般，快要將行人的視線阻隔，有些不甚粗壯或是纖細的樹都被攔腰吹斷，路面厚厚的一層積水沖刷而過，所有人都過了早上的那股興奮勁兒，現在一個個都手忙腳亂地收拾院子，一步也不敢出來，路上頂著蓑衣草帽的人踩著沒過大半小腿的雨水直往家沖。

姜晚七卷起褲腿，跟劉新戎一人一個笤帚掃著不斷淌進屋裏的雨水，可無論掃多少遍，掃得多幹凈，外面的水還會往裏滲。

她有些煩躁，抹了一把散落擋眼的頭發，把笤帚靠在一邊的墻上，小心翼翼地越過積水伸頭往外看。

雨勢相比剛才小了一些，卻依舊下個不停，不知道具體什麽時候才能徹底停下，院子裏厚厚的一層泥沙淤積的雨水，這些水不像是下的雨積起來，更像是從外面的某個方向往裏流的一樣。

姜晚七有種不好的預感，模模糊糊的，抓不清楚，她穿上蓑衣戴上草帽出去了。

幸得積水不深，雨勢漸小，前行不是很困難。

然而出了院子，外面的渾水卻是越來越多，夾雜著粘連細碎的泥沙，逆著她的方向流。

姜晚七越往前心情越沈重，沿著小路走，裹著泥沙的雨水越來越多，也愈加渾濁，按理說不應該有這麽多堆積的泥沙，而且現在雨勢遠沒有之前的大，積水再多，經過剛才一段時間的過度也不該還有這麽多，瞧著還有繼續流動的趨勢。

不知不覺快到了山腳下，中間還隔著好一段距離，她沒法再往前了，腳下不再是裹著淤泥的渾水，而是厚厚的一層泥沙。

泥沙順著山腳滑落，原本就被泥沙堵塞的地方更是瘀滯不通。

姜晚七後退幾步，忽然，左側不遠處刷啦一聲，雨水帶著泥沙沖刷下來，像是給路面鋪上一層厚厚的灰色棉被，棉被還在擴散，接著就是咣當一聲巨響，粗壯的柳樹被突如其來的泥水沖斷，直直的被淹沒在泥沙之中。

姜晚七幾乎是楞了半天，才堪堪反應過來，耳邊愈漸急切的雨聲裹著她的耳膜，那個模糊的預感頓時清晰起來，過不了多久，就要發洪水了，甚至可能演變成泥石流，到時候整個村子都會被淹沒，每個人都逃不過這一死。

整理好思緒，姜晚七拔腿就往回跑，因路上都是雨水，好幾次都險些滑倒。

天空烏雲密布，仿佛就要進入黑夜一般，而實際上現在才上午未過，身後的泥沙層層疊疊，雨水沖刷過的地方出現一道道溝壑。

姜晚七不敢耽誤一秒，直跑到家時才得以喘口氣兒，劉新戎接過她身上濕透的蓑衣掛在墻上，擔憂地問：“姐你去哪了，衣服都濕了。”

“可能要發洪水了……阿戎，你去看看周大娘在不在家，在的話喊出來，我去找村長，等會兒在日壇會合。”

姜晚七說的又急又快，劉新戎認真地聽著，應了聲好就頂著雨跑了出去。

幸好現在天還熱，風雨也沒先前那般大，一般淋了不怎麽會生病，否則姜晚七定不會任他這麽跑出去。

姜晚七也幹脆什麽遮雨的都不帶，出門拐了個彎，抄近路去村長家。

沿途都是人家，一路上她都在不停地喊要發洪水了，讓他門快出來，要是遇到個人了也拉住這麽說，雖然就這麽喊過去有些突兀，他們很大程度也都不會信，但也能起到一點幹擾的作用，不然一個個都待在自己窩裏都不動，到時候再一個個喊過來就太麻煩了。

街坊鄰居被她喊的如一群驚弓之鳥，紛紛出現在外頭，站在屋檐下，隔著段距離七嘴八舌地討論著，討論姜晚七說的啥意思，她又為啥這麽說，不見驚慌，只有諧謔，顯然是不信的，但還是慢慢聚在一起，至少這場大雨很有說頭。

村長家朱門大開，平常冷清的院落此刻聚滿了人，都身披蓑衣頭戴草帽一點一點地往外掃水，掃了一灘又一灘，水面卻始終不見低。

姜晚七淌著水一路穿過院子來到堂屋，錢太公和錢易都在屋裏，裏面也積滿了水，不過相比外面要好很多。

她顧不上摘帽子，著急忙慌地說：“村長你快帶人通知大夥離開這裏，他們都聽你的，再拖下去就來不及了！”

村長被她急切的語氣帶的糊塗，不明白為什麽這麽做。

姜晚七看出他的疑慮，還不等他說話，就將實情告訴了他們：“蘆水村地勢低，又在山根處，洪水必然都會流向這裏，我之前看了，那座山有滑坡的趨勢，越拖我們被淹死的可能性就越大，而且……”

“而且我給巧蕓的求雨符能讓大雨持續好些天，再不走就真的晚了！”水珠進了眼睛，姜晚七抹了一把，繼而看向一旁面露焦急的錢易，“錢公子你先帶附近的人離開這裏往山上走，沿著高坡走，避開泥水，我跟村長喊其他人，到時候我們在山頂匯合，越快越好！”

之所以讓村長跟她一塊兒，主要還是自己沒有說服力，從剛才大家的反應就能看出來。

錢易是村長孫子，村民能從他的話聯系到村長，算有一定的號召力。

他聽了連忙點頭，“好。”

饒是情況再混亂，錢太公這時候也反應過來要發生什麽了，如果沒有求雨符一說，他可能還會遲疑一會兒，畢竟把全村幾百上千口人都喊出來是一件麻煩且龐大的事情。

姜晚七扶正有些歪的草帽，跟著錢太公前後腳出了院子。

第一場大雨的勢氣漸小，行事也方便了許多，姜晚七回到家後，幹脆直接摘掉草帽草裘就這麽淋著雨，帶上劉新戎跟著村長去喊人。

之前被她喊出來的人又都回屋了，她不得不繼續拍。

“有人嗎？出來，都別在屋裏呆著！”

姜晚七一邊拍一邊喊，一連經過好幾戶，原本窩在裏面不出來的人三三兩兩的冒出頭，人少的時候沒誰帶頭質問，直到身邊圍滿了人，才有人問道：“幹嘛呢，這還下著雨呢就讓我們出來了？！”

其他人跟著附和，稀稀拉拉地站在自己家門口，雨聲都快淹沒在他們的“討伐”當中。

“要出事了！村長讓我來喊你們。”

一聽要出事，帶頭喊人的還是村長，眾人一掃剛才義憤填膺的態度，瞬間變得驚疑不定。

這時錢太公也帶著另一小部分人過來了，兩撥人聚在一起圍著村長不斷盤問。

“村長，到底要出什麽事啦？！這麽急著叫大家夥出來？”

“是啊，這麽興師動眾的是為啥？”

……

村長被一個接一個的問題狂轟亂炸，只覺得腦子嗡嗡的，喘了兩口粗氣兒，擡手示意大家安靜。

“姜氏說要發洪水了，讓我帶大家夥去山上避避難。”

眾人的目光隨著村長的話音落下，一同轉向剛才被擠在人群外的姜晚七身上，那目光差點沒把“此人不可信”刻她臉上了。

還不等眾人發問。村長繼續扯著嗓子道：“對於姜氏說的話，反正我信了，想保命地就趕緊走。”

錢太公一說完就做出了表率，穿過人群往山那裏走去。

大約走了十幾步，身後漸漸有人跟上來，其他人當中有想回去收拾些東西的，也有搖擺不定要不要走的。

姜晚七掃了一眼，趁勢道：“想走的快跟上，再回去收拾就來不及了！反正就走段路而已，要是沒有發洪水豈不更好，啥損失沒有，可萬一要是發了呢？結果就人財兩空了！”

及時地勸說很有效果，原本不確定走不走地人覺得此話很有道理，不再猶豫直接跟上了，可到低還是會有那麽幾個覺著自己命大的人，不聽勸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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