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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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鳴則想給孟時雨發消息。這時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從沒真正地追求過一個人,他在網絡上閱讀、抄寫了一些所謂的愛情教程,但孟時雨連一個字都不回覆。季鳴則終於明白當初自己曾多麽幸運,在上萬平方公裏的北京城,在有兩千萬常住人口的首都,在這人們踩來踩去,擠而又擠,互相憎恨著對立著鄙視著的城市,兩個人要恰好喜歡彼此,是怎樣的奇跡呢?季鳴則已經不記得他們過去的那些沖突了,他搬回了他們共同住過的房子,目力所及都是些只有純粹的快樂才能留下的痕跡。

他不明白自己那時為什麽閉著眼睛生活,如今他終於把眼睛睜開了,就再不應盍上。他放棄了那些戀愛咨詢。

季鳴則給孟時雨發消息,想到什麽就發什麽:中午吃了你喜歡的炸海參;在外面遇見季子羽,吵架吵贏了;晚上羅馬德比你看不看,聽說他們要賣德羅西;早晨醒來,忽然很想你;今天在某某平臺買了x老師的馬哲原理課,看了覺得很好,分享到朋友圈,收獲很多點讚,想和平臺談談,我也要讚助。

孟時雨的回覆緊跟著跳出來,說你想聽我給你講,或者你把錢直接打給x老師都行,我有她支付寶——拜托不要連馬克思都消費!

季鳴則委委屈屈回覆,我以為你會高興呢……何況真的講的很好,雖然價值論和我在商學院學的不一樣。

孟時雨便撓著頭跟他繼續聊,順便覆習一下自己也久已沒翻的《資本論》。他們這樣斷斷續續地說著話,偶爾孟時雨會和季鳴則聊幾個小時,但大多數時候孟時雨都不回覆或者只有表情包,這些短暫或者永久的延遲,這些等待的焦灼終於叫季鳴則明白愛的另一張臉:殘忍。

直到季鳴則終於回來法國,他問孟時雨晚上能不能見面。孟時雨簡簡單單地回他說能。戀愛中的人是公羊高,谷梁赤,小季總早已練就從每一個字看出微言大義的能力,微信對話就是他的《春秋》。

季鳴則猜想小朋友是樂意見他的,他精精神神地收拾好自己,然後撲棱著愛情的翅膀就去了。他一個勁催著司機快點快點,他想,老天爺啊,我們分開了三年,今後,我要把這些日子全補回來。他還是忍不住在心裏做算術題,加減乘除,把時間變成餅狀圖。

孟時雨說他在國家圖書館。河風正凜冽,激烈地刮過圖書館所在的巨大而空曠的木質平臺。季鳴則老遠就看到孟時雨晃蕩在出口的地方,他的小朋友雙手插著大衣口袋,半張臉埋在圍巾裏,也不說話,只有一雙大眼睛眨呀眨地瞧著季鳴則。季鳴則忽然也不知道該講些什麽,只好一個勁談冷氣和大風。

張希逸跟在他們旁邊,忍不住想撇嘴,她想這個老板到底能不能領悟到孟時雨的假冷淡和真害羞。是啊,她想,誰能想到慣會打砸搶的孟孟,說起話來動不動就是炸彈和斷頭臺的孟孟,在愛情面前竟軟成紙老虎,被辜負了就一個人跑掉,得到補償時倒手足無措起來。

正值年底,朋友們總要聚來聚去。喝到夜裏兩三點鐘時,孟時雨有時會忍不住講兩句他的“傻逼前任”,一來二去張希逸早已聽懂了原委。但她仍覺得,就算此季總非彼季總,終究也是個禍頭。何況那天在店裏,她親眼見到這位季總和白月光一起,那人看起來體面又乖巧,像沒腦子的有錢人會喜歡的類型。但孟時雨卻並不應和她,反而因為她大嘴巴直接導致季鳴則翻出舊帳,硬要罰她去買酒。

那時張希逸不服,她說姐妹,我拉你進豆瓣勸分小組!包學包會,讓你面對渣男只想止損和索賠。

孟時雨卻不是很有興趣,他只是說,靠他憐惜得到的我都不稀罕,如果我真想從他身上要什麽,我會自己去拿。

“你能拿什麽?拿他卡?”

孟時雨豪氣沖天,“就拿了怎樣,我們以後就刷他的卡,用最貴的材料,去最貴的打印店,做街上最漂亮的橫幅,宣傳海報全是銅版紙,還能在臉書買社會運動的推廣廣告!”

凈會吹牛!張希逸看孟時雨半天沒憋出話來,只是立在冷風裏,站住不動。她終究不忍心讓剛剛還在走廊上嘀嘀咕的小夥伴尷尬,便主動往前走,插科打諢,說季鳴則上回壞了她生意。她瘋狂暗示,孟時雨於是順著她,裝出仗義執言的樣子,勸季鳴則把店裏最醜的那些清朝外銷瓷花瓶包圓,季鳴則馬上說好,連一個磕巴都不打,倒把張希逸一肚子壞話生生堵了回去。

他們這樣不鹹不淡地終於走到季鳴則的車邊,張希逸見好就溜,臨走時還特意做了個口型,說你不要戀愛腦!孟時雨朝她點點頭,然後車門一關,整個人就被季鳴則抱進了懷裏。

“她是不是和你講過遇見我的事情了,那個張什麽什麽。”季鳴則是肯定的語氣,“對不起,孟孟,那天你把我踹出門,我沒來及和你講——是我對不起。”

“沒必要,沒必要,”孟時雨誇張地擺手,誇張地笑,“我都不往心裏去!”

季鳴則還想說下去,但看著孟時雨偏過去的側臉,他忽然便明白了,孟時雨就是叫自己欠著他。但這更好,他想,我永遠還不完債,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永遠彼此相關?季鳴則克制地吻了吻孟時雨的額頭,他感到小朋友在他手掌下輕微地顫抖。

“你回來,是決意要繼續項目?”孟時雨忽然問道。

“可不,我會在這裏呆一陣,陪你——我們寫字樓都租好了。”

孟時雨說:“我放什麽心……那你帶我去看看吧。”

季鳴則大喜過望,他早想著帶孟時雨在公司招搖過市。相比起季鳴則的熱情,孟時雨談興仍不大高,只是看看車窗外的風景,再看看表。

他們到了之後,季鳴則擺足了老板的派頭,他仍記得過去在北京時,孟時雨在前臺吃閉門羹的事,他可不想那樣的尷尬再來一回:季鳴則早就明白了,孟時雨腦子裏存住不覆雜微妙的人情規矩,鬧到頭,最後尷尬的只能是自己。

在電梯裏,孟時雨問他,說要怎麽才能通過保安、前臺和秘書的層層關隘見到你。季鳴則說你不需要知道。孟時雨說,為什麽我不需要?季鳴則說,只有你不需要,懂了嗎?他們在閑人回避的高層接吻,季鳴則吻上孟時雨的眼角,吻在眼角的淚痣,他說因為你是唯一,因為我愛你。

他吻到了苦鹹的淚水。

“你當時不會失望嗎?”孟時雨小聲說。

“失望什麽?”

“你想找一個和初戀一樣的人,但我顯然不是。”

季鳴則只能把孟時雨抱得更緊些,他說:“你是什麽樣,我就想找什麽樣的。我早就把自己敞開了,隨便你來更新。”

孟時雨終於非常非常輕地回抱住季鳴則,他說,呸,哪裏更新了,明明還在loading。

他們這樣溫柔地纏綿了一陣,互相說了些戀人間的蠢話,直到秘書忽然敲門,說樓下來了很多工人。高商畢業的中國秘書顯然不擅長處理這種情況,他本以為在談判桌上聽工會代表的糟糕法語已經是他工作中不順的極限,沒想到這些人還跑到公司的大樓裏,占據著那麽整潔而現代的大廳,說躺地上就躺地上,罵罵咧咧說今天我們就要見老板,Monsieur Ji。秘書覺得委屈,他們只是普普通通地想買塊地,怎麽就被這群人賴到頭上。秘書說你們已經關閉談判,總裁沒有義務再見你們。一個黑人高聲罵了出來,他說你撒謊,是你們半步都不肯妥協。

秘書沒聽到上司的回話。他看到小季總轉頭只顧盯著旁邊的青年,青年穿著一件連帽衫,和辦公室有些格格不入,衣服的胸前還有一行法語藝術體字,le monde est à nous。

世界是我們的。

秘書忍住了嗤笑的沖動。

一時間辦公室裏只聽到香薰機噴煙的響動,在小季總舒舒服服的辦公室裏,樓下的喧嘩是一點也聽不見的。這就是當代建築的好處,至於那些尊貴而古老的大樓,國民議會,索邦大學,上訴法院等等,大人物們雖然能和古老典雅的壁畫一起工作,但也總能聽見樓外街邊震天的喇叭聲和罵聲,他們不得不一次次關上窗戶,嘆氣。

孟時雨忍不住詰問:“你不下去?”

“我下去他們更沒完沒了了……”季鳴則心裏堵得難受,他叫秘書下去,“真誠地”和工人們解釋一下,就說自己“非常”願意和大家聊聊,但可惜現在確實人在北京。

“在你媽的北京。”孟時雨搶白道,“不要臉。”

季鳴則趕緊揮手趕走秘書,拉著孟時雨好聲好氣解釋,他說實在是他也要配合EM集團,那邊一直只派了法國分公司的負責人出面,如今又強行中止談判,擺明態度就是要倒逼工人拿錢走人。“就差一點了,你也體諒體諒我。你就不想想為什麽賠償金會上調?還不是我自己出血,為這個我幾乎在董事會被人指著鼻子罵窩囊。”

“但你也至少當面聽聽他們的訴求。”

“那是給他們幻想!孟孟,”季鳴則抱住了孟時雨,“我們都盡力了……夠了。再拖下去,你信不信我爸真能撤了我,換季子羽上位,到那時別說3萬賠償,按他一貫的德性,恐怕還要反訴侵占私人財產……怎麽判兩說,但總歸能把人惡心到死。實話告訴你吧,這周我和EM是一定要簽合同的,政府那邊已經有了默契,馬上就會驅逐。”

“這麽說,我還應該回去勸勸大家,早拿錢早好?”

季鳴則沒說話,低頭親了親小朋友的臉頰。

“我們現在在幾樓?”孟時雨忽然問。

“二十八樓,怎麽了?”

孟時雨搖了搖頭,“原來我們離他們這麽遠……”

“別這樣說,是我……咱們孟孟是熱心腸,從群眾中來,到群眾中去。”季鳴則講了個他以為的俏皮話。

孟時雨忽然笑了起來,笑得一屋子都亮堂了,他說:“你拉倒吧。算了,就這樣吧,只當是我們虧欠的。”

虧欠什麽?伯沙撒看到了他的命運,但他並不能解讀。

轉天孟時雨約出來了季鳴則,他說有一個驚喜。小季總信以為真,百忙之中硬抽出了時間來約會。孟時雨哄著他在出租車上戴了眼罩,說一定要下車才可以看,是非常非常重要的東西。

孟時雨說話時連聲音都是顫的,臉紅如玫瑰,他攀在季鳴則身上,說只能他們倆一起去看。那一刻季鳴則只覺得他們心都跳在一起,世間再沒有比愛情更重要的,他以為孟時雨也作如是觀。是浪漫的鐵塔還是什麽他不知道巴黎美景呢?他一個隨行人員都沒帶就上了出租車。

路上季鳴則忍不住問,看完之後呢,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要不要回我那邊睡?他已經在想些旖旎的事情了。

孟時雨說,我都可以,看你。

季鳴則再想不到摘下眼罩看到的竟是EM的工廠。這世界變化太快,小季總不懂。他們下了車,孟時雨拉著早已傻了眼的小季總走進廠裏,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他都不知道,那個門的電動開關竟然還能使用。

工人們站在他面前,足足有幾百個那麽多,遠望過去像一片藍色的海。

孟時雨用法語說:“我想向大家介紹一下,這位就是我們昨天想見卻沒見到的地產開發商,季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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