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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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家人口不覆雜,老季總在八十年代是個“官倒”。像他這樣的大院子弟,從部隊轉業回來,自然不會去安心做個工人。那時候中國實行價格雙軌制,只要你有本事,體制內倒體制外,大風刮著錢往家裏吹。老季總別的沒有,部委、國企裏親戚死黨一堆,張嘴批條子不費事,他就安心做了倒爺。老季總第一桶金來自日本進口的電視機,他一步就成了萬元戶。等小季總呱呱墜地時,四個現代化早率先實現在他家裏。

九十年代老季總開始涉足房地產,要跑的關系更多,要不然那些老國企怎麽破產搬遷,他們不滾,老季總怎麽拿地?就在一次次地酒酣耳熱後,老季總一時不慎,馬虎大意給季鳴則添了個叫季子羽的弟弟。

畢竟不是一個媽,季鳴則從小就和這個弟弟不對付,後來到了董事會,更是鬥成烏眼雞。他才找到借口明裏暗裏擠兌了季子羽好幾次,季子羽就直接當著董事們的面笑他做慈善純屬傻逼,還不斷暗示,新上任的慈善基金總理事於樵,分明與季鳴則有不正當關系。

季鳴則當時就有點火氣上頭。他想我清清白白一個人,就在座你們這些老鬼,也沒誰私生活比我更幹凈。那陣子恰好孟時雨也和他三天兩頭頂牛,動不動把於樵的案子說的一無是處,虛偽、做作、房地產商買贖罪券,進天堂照樣要鉆針眼,如果你們倆沒有貓膩,你幹嘛不聽我講的道理。季鳴則覺得孟時雨無理取鬧,一時間以北京之大,找到燕郊都沒人明白自己的心意,小季總委屈得不行,只有於樵通情達理,能聽他牢騷兩句。

他和孟時雨關系越來越緊張,卻為賭氣,偏要拉著小朋友出雙入對給季子羽這幫人看看。而這樣的行為只能加重孟時雨的不滿,為了平覆男友愈發不可止息的怒氣,季鳴則把自己逼成糊弄學的大師,拼命往裂縫上刷油漆。他不敢去講當初的見色起意,現在的藕斷絲連,便只能下意識地指天畫地,說我多麽多麽愛你;他甚至許諾,我們結婚,去荷蘭,去北歐,去加拿大,我們結婚。

平日,孟時雨都有著他家鄉人特有的好口才,但當季鳴則散德行,學舌那些自己根本不懂的關於婚姻和愛情的大話時,孟時雨便每每喪失了對語言的掌控,他只會跳著腳一頓日爹操娘。季鳴則不明白他為什麽不高興,哄也哄不得法,兩個人就這樣天天置氣。季鳴則越發煩躁,他想,怎麽別人家的感情生活就看起來一帆風順?怎麽老季就能安安穩穩地把他那些女人擺的平平。

五月一個晚上他和孟時雨又吵了起來。孟時雨聽他講了個電話,說約人在某某酒吧見面。小朋友誤會了,執拗地不許他去。季鳴則再也忍不住火,他想自己真是犯賤,談戀愛不是為了圖開心嗎,不開心那還談個姥姥。季鳴則指著孟時雨說姓孟的你別後悔,然後把門摔得震天響,真的開車去了於樵家裏。

季鳴則再沒想過自己會一語成讖,那天晚上孟時雨是當真後悔。

他從沒這樣疼過,小朋友過去受過什麽傷呢?最多也就是踢球時扭傷韌帶,磕破眉骨。除了在球場上,孟時雨時時刻刻都被精細地護著,在他讀書時,同學的表弟的鄰居打了次群架都能在班裏引發討論,他們太乖,太優等,以至於連鬥毆現場都沒見過。孟時雨以為打架就是港片裏演的那樣,充滿特寫和慢鏡頭。

暴力和美沒有任何關系,看場子的馬仔們有煙酒過度的暗黃的臉,他們精瘦,留著長而臟的小指指甲,他們知道人多勢眾的重要,以多欺少在這個行當並不羞恥,把人按在地上揍,用椅子砸斷膝蓋,拿酒去澆人的頭。平凡的生活。

孟時雨被按在地上一腳一腳踢,一拳一拳打時,心裏確實有些後悔。他不應該直眉瞪眼地跑去見義勇為,季子羽欺負女服務員關他孟時雨什麽時,他本不過是來找季鳴則那個老王八蛋的。

但一旦馬仔停了手,拽著他頭發叫他聽季子羽黑白顛倒,孟時雨又忍不住還嘴:“我去你媽的,你剛剛那叫猥褻婦女!我憑什麽不能管?”

“我?猥褻?告訴你,這社會上只有來貼我們的,再沒有我們求著上的。孟時雨,你自己不也是嗎,嘴裏成天說社會問題,公平正義,最後還是要賣給我哥。”

孟時雨感到血從額頭流進眼睛裏,他眨眨眼睛,把眼淚眨到血裏,“如果我真是賣給你哥的,那我就更應該追求一個更公平的社會,為的是以後沒人賣給你們!”

季子羽忍不住笑了,“都這時候了,還說漂亮話呢?老天爺啊,別告訴我還有人真信這套?”他說著,環顧四周,一屋子的人都笑出了聲。

孟時雨也硬撐著笑了:“那你今天看到了,就是有人信,就是有人看不慣你們的規矩。”

季子羽哦了一聲:“我懂,你呢,學個哲學,成績也一般,家境也一般,一個人在北京,以後能幹什麽?所以你要講公平,講現在社會不好,講我們有錢人不好,這樣你就算一事無成,仿佛也不能賴你自己沒本事。為什麽季鳴則不說這些,我不說這些?你上躥下跳,學那些書上的大詞兒,還不是因為自己知道自己是賣給我哥的,又要臉面,不想承認我們遠高過你,仿佛學兩句舌,就真和我們平等了。你看,生氣了,被我分析對了吧?也就我哥是個傻子,才看不明白這麽簡單的道理。”

“對個屁。季子羽,你否定我,因為你也怕我。之前我們學校學生幫農民工維權,維到你們集團頭上,你死撐半天,放了那麽多狠話,最後不還是按勞動法乖乖賠錢。”

季子羽臉色便沈了下來,“是了,那個破事也有你一份力。我想想,那次事故是一死一傷吧?傷的是什麽來著,腿?既然你這麽想和農民工心連心,我幫你,你,對,就你,給我打折他一條腿。”

“你敢!”

“我為什麽不敢?你就一個人在這兒,你說你那些同學能進來救你嗎?你那些工地上的‘朋友’能進來救你嗎?他們都找不到酒吧的門。”季子羽說著說著,自己都把自己逗笑了。

孟時雨當真慌了神,他到底也才過21歲,他本能得發起抖,再撐不起那份小小的屬於左派的驕傲,“我要告訴季鳴則,你不怕他報覆你嗎?”

“他?軟和肚腸的慈善家,早晚要被淘汰,”季子羽笑了起來,他把孟時雨的手機扔到了桌子上,“再說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剛剛拿手機幹什麽?你在給我那個傻哥哥打電話。但他人呢?哎呀,人呢?怎麽還沒到呀?我告訴你吧,他正和他那個心尖尖上的初戀在一塊兒呢。”

“你瞎說!”孟時雨喊了出來。

“就知道你不信。”季子羽拿出自己的手機揮了揮,“喏,我的團隊不錯吧,半夜還在盯梢,看到了?人家早就住到一起去了,哈哈哈哈,你算什麽啊,嗑瓜子嗑出個臭蟲,充起人來了。”

膝蓋上傳來的尖銳的痛讓孟時雨尖叫出聲,他聲嘶力竭地抱著腿哭起來,他想,這樣就沒人能聽到心碎的聲音了。

這時陳獻雲踢開了包廂的門,他看見孟時雨蜷在地上,一個男人手裏還拿著剛剛用來施暴的鋼管。“你他媽給我滾!”憤怒把陳獻雲一向回避的臟話都拱了上來,他撲過去把孟時雨抱在懷裏,“沒事沒事,我來了,我們去醫院。”

孟時雨疼得已經快昏過去,只能盡力抓住發小的袖口。

“你丫誰啊在這兒管閑事?”馬仔啐道。

陳獻雲理都不理,試圖把孟時雨從地上拽起來,但孟時雨這會兒終於見到親人,一口硬氣全散了,根本站不住,反而把陳獻雲拽得一個趔趄。

季子羽樂了,“小同學還挺辣,瞧你那細胳膊細腿,你現在放手從這個房間退出去,我既往不咎。”

陳獻雲擡頭死死盯著季子羽,周圍一圈都是他的人,只有他的人。陳獻雲收到孟時雨的消息時,本想自己來,於總卻說,萬一他們已經打起來了呢?你總是冒冒失失的,這樣吧,我跟你過去,鎮鎮場。陳獻雲沒時間反駁。

但無論是保鏢還是司機抑或是於總,誰也跟進房間。陳獻雲的臉一點點白下去,馬仔又圍上來,拿著啤酒瓶。季子羽站起來,一腳踢到孟時雨的膝蓋上,把人踢得在陳獻雲懷裏發抖,“別在這兒演兩肋插刀了,看你是個學生,趕緊給我麻溜兒滾。”

孟時雨聽到陳獻雲說:“季先生,我是和新華集團的於總一起來的,我勸你客氣點讓我們走。”

“於總?”季子羽上下打量著陳獻雲,心想也不是什麽了不得的美人,“拉大旗扯虎皮,於總養的人多了,他會管你?”

孟時雨頓時就不哭了,他放開了陳獻雲的衣袖,“小陳你別管了!你出去,然後再找老師,找警察都行。他還能打死我?”

陳獻雲反握住孟時雨的手,輕輕捏了捏,仿佛把自己的尊嚴就此托付給孟時雨。他聲音繃成了一條線,用幾乎是說給門外的人聽的高聲說道:“於總是從我床上過來的,你看他管不管我。”

幾乎是話音才落,那個於總就進來了,季子羽變了臉色,滿臉都是陪笑。陳獻雲看都不看他一眼,攙著孟時雨往外走,招手攔了出租。

於老板追出來時,孟時雨已經被陳獻雲塞進了車,昏昏沈沈,他聽見有人說,“小寶貝,你剛剛嘴真甜。”

“你故意不進來,非要逼我說。”

“誅心就沒意思了,快送你同學去醫院吧,早去早回,哦對了,要我給小季總說一聲嗎?”

“……不要。我會早去早回。”

汽車發動機的聲音響起了,孟時雨說,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陳獻雲一縷一縷把他冷汗打濕的頭發拂開,別到耳後,“傻逼,你對不起的不是我。”

孟時雨忍著痛扯出一個笑臉,“你怎麽和咱高中班主任似的,‘你們考不好不是對不起我,是對不起的是你們自己。’”

“你還貧啊。”

孟時雨搖搖頭,“不貧了,以後都不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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