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關燈
季鳴則沈默地坐在黑暗中,良久,一個小時?兩個小時?他甚至以為自己已經入睡,夢裏都是綿長的痛。忽然,他聽到有腳步聲從後面傳來。樓道裏的感應燈亮了起來,孟時雨穿著睡衣,光著腳,站在走廊另一端。

季鳴則連忙起身,不顧腿麻地迎上去,他看見孟時雨的眼底一片通紅。小朋友撲在季鳴則懷裏,在怒意勃發和委屈難過的交界線跳來跳去,小季總手忙腳亂,鬧不清是先哄人,還是把人抱起來,省得冰了腳。

“警察,來了,他們來了,怎麽能這麽壞呢。”孟時雨含含糊糊地說著,把鼻涕擦在季鳴則的領口,“狗屁倒竈的警察國家。”

好半天,季鳴則才終於把孟時雨哄回屋子,鬧清楚發生了什麽事。連小季總都沒想到,政府動手竟這樣快,CRS部隊趁晚上大家都睡了,翻過工廠大門,抓起人就打,幸好最後關頭Bolya帶著同事們用運貨卡車堵住了廠區的門,車間保住了,但倉庫和後面的活動中心全都叫警察成功清退。

後來接到電話的工人們只在睡衣外面披了羽絨服,就匆匆趕來,開著他們油總舍不得加滿的二手車,把按揭可能還沒還完的老歐尚和破雷諾顫悠悠停到簇新的裝甲車旁邊,試圖堵住路。他們沒有更多可以做的了,只有站在迅速搭建起的圍欄外面,看警察三個人一組,進駐到他們的倉庫。有女人在哭,也可能是男人,反正天那麽黑,每個人都可以盡情地抹眼淚。

“沒戲了,我們完了。”有人這樣說。

“工廠還在我們手裏!”有人這樣回答。

“但我累死了……”尾音消失在這個夜裏。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再來一次,他們根本不可能頂住,現在唯一能期待的只有媒體的呼聲。即使等太陽升起來,有熱心的網友們在推特和臉書上為他們說好話,可他們已經失去了生產資料,這恐怕也是政府趁夜行動的原因。他們甚至不能再以把廢料倒進塞納河作為威脅,因為那些東西都堆在倉庫。倉庫啊,哪怕裏面所有的產品,都是工人自己生產的,現在政府依然要把它還給公司。

他們還要堅持多久才能等到商業法庭的裁決?而在困苦的堅守後,我們真能相信法律嗎?孟時雨感到一陣從歷史深處吹來的絕望的風。

“為什麽呢?市長不是共產黨嗎,他不會不要我們。到底是為什麽啊,這樣快,這樣急,簡直像有什麽在後面追著警察在咬。”孟時雨自言自語,忽然,他從床上跳起來,“不行,我得過去,Bolya在廠裏。”

季鳴則攔腰抱住孟時雨,“小祖宗!半夜三點呢,你發什麽瘋!”

孟時雨在季鳴則懷裏不住掙紮,“你放開我,這會兒不是叫你吃醋的時候。”

“我吃什麽醋!我是叫你冷靜點,你腿還要不要了!”

“要不要都是我的腿,不要你管。”

這樣的話趕話到底戳穿了季鳴則的肺管,他腦子一熱脫口而出:“你去了也沒用,盡快驅逐EM廠的工人,是愛麗舍宮的意思,他們早有默契。”

“你知道?”孟時雨睜圓了他貓一樣的眼睛。

季鳴則支支吾吾,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嘴。

“你知道!”孟時雨一下子跳到地上,“你,你什麽都知道……是了,是你和他們沆瀣一氣,你們最會官商勾結了,我早該想到,我竟然還想給你機會,蠢死我算了,你走,走啊!”

孟時雨漲紅一張臉,連踢帶打把季鳴則推搡到門外,扔出大衣和皮鞋,再一把撞上了大門。季鳴則慌裏慌張地拍門,他說我錯了,我知情不報,但不是我找的警察!他正咣咣拍門,忽然鄰居探出了頭,那是一位魁梧的法國大漢,他指著季鳴則一字一句說:“您再暴力威脅我的鄰居,我就要采取措施!”

季鳴則無法可想,只好獨自回到酒店。他闖進於樵的房間,以鄰為壑,逼問自己一臉茫然的竹馬。他多希望當年的事是一場陰謀,那樣小季總就能立時大發神威,至少在這件事上 ,還孟時雨一個公正。

於樵廢了好大力氣,終於搞清楚季鳴則在發什麽神經,他看著這張仍然可以說是極富男性魅力的臉一點點扭曲,心裏有些好笑,他想,原來你也有要為自己的任性買單的一天嗎?這可真是不錯。

從他們一起上學的時候起,於樵就知道,比起季鳴則,他沒有什麽本錢可以用來胡作非為。季鳴則可以不學習,可以天天踢足球,甚至可以隨心所以地戀愛,但他不行,屬於他的那條通往成功的路很平,但絕稱不上寬敞。

他聽父母的話,一步一步走著,他那麽乖,那麽努力,甚至連季鳴則都可以狠下心拋棄,他以為自己就要過上自由而完美的生活。

然後他發現那樣的自由也並不完美。

澳大利亞的中產社區無聊到過分,沒完沒了的日光,每周末開車去倉儲式超市購物,周日參加華人教會惹人厭煩的禮拜,看著被衣食無憂的中老年婦女圍著的光禿禿的十字架和禿頭的牧師發呆,讀一個會計學位,上班,跳槽,談一個兩個三個普普通通的男友,每個人都不如季鳴則熱烈而不顧一切,買貴得要死的有機蔬菜,報稅,支付修剪後院野蠻生長的樹木的天價賬單,為第二輛車貸款,刷約炮軟件但一言不發,看國內的同學在社交網絡上炫耀策展經歷,看國內股市一路飄紅,看北京越來越高的城市天際線,看富豪們占據海灘,深潛,看季鳴則放出和小男友的合影,而這個孩子與自己如此相像。

於樵後悔了,他並不知道這樣的悔恨中有幾分是源自對愛的熱望,又有幾分是嫉妒。他精細地衡量著自己的心,比高考估分還要細,比看報表還要細。他終於得出結論,一切的煩惱都源自財富、而不是愛的匱乏。於樵想,我應該早點實現財務的自由。他總記得在一本十八世紀的英國小說裏看到的話:“以前他首先應當積極和勤奮,以便為自己謀取財富,而現在他除了決定要成為懶惰和不努力之人以外,便無須做別的任何事情。有息公債和地產是他儲蓄唯一合適的地方。”

那時他將再也不用以勞動換取收入,他想,“然後我將擁有真正的自由,我將去追求我的愛情。”

為此於樵從不和季鳴則爭執,他太清楚如何哄好這個愚蠢又殘忍的總裁,他的演技越來越精湛,他完美地演著季鳴則迷戀過的那個十八歲的青年人,得體,清高,白月光學會了剪紙月亮,然後他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他絕不會讓季鳴則因為他丟臉,他把報表做漂亮,把營銷做充足,於樵甚至刻意地回避著孟時雨,他並不想節外生枝。哪怕季鳴則偶爾找他一起吃下午茶,說一說過去,抱怨孟時雨比一百個情人加起來都難搞,於樵也只是微笑地聽著,適時把空了的茶杯續上。他不會附和這些牢騷,從季鳴則對小朋友的抱怨裏,他聽出了愛意,就像夜裏不眠的人能聽到花啪一聲開了,但花自己是聽不到的。

唯一令於樵在深夜會驚醒的是,他知道,這些酒會、畫廊、藝術中心,這些知名或不知名的藝術家的真跡,這些幫助別人的快樂(闊太太們做慈善當然不只是因為生活無聊),這些尊重,這些艷羨的目光,這些錢——所有的一切都是來自季鳴則。他們不再是平等的了。他永遠失去了愛的可能。

“你是不是和季子羽計劃好了,為什麽那天晚上我沒接到電話!”季鳴則發瘋一樣喊著。

於樵當真笑出了聲,“你問我為什麽?是我叫你晚上來我家的?是我掰著你的嘴灌你酒的?是我逼你按掉來電的?嗯,鳴則,我在你眼裏就這樣有本事嗎?”

“是……我自己?”季鳴則忽然卡了殼。

“是你。是你親自開車來我家,親自按掉來電靜音了手機,親自把自己灌醉睡到我床上。我當時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後悔了,你會不會跟孟時雨說,都是我一手陷害你。我其實還想過留證據,不過我沒幹。你知道為什麽?因為孟時雨不需要,他是個真正有常識的人,他會明白,上帝給了你自由意志,就是叫你在這種時候不能推卸責任!”

季鳴則覺得哪裏都不對,他拚命回想,試圖尋找於樵勾引自己的證據,那些溫柔小意和無底線的縱容,還有像給狗梳毛一樣舒服的話語,為什麽於樵家的酒這樣烈,床這樣軟,“不可能!這……不是這樣的!”

“就是這樣,就是你們的愛岌岌可危,你自己離開他,然後從此失去了你真正的愛人。”

季鳴則被噎得欲嘔,真實太幹燥了,而謊言就像蜜露:“於樵,我對你哪裏不好,你在這裏捅我肺管子?誰都有資格罵我,除了你……我早看出來,你沒有心!”

“我為什麽不能?算了吧,季鳴則,事到如今我是再不想和你演了,實話跟你講——我一直都嫉妒你。從小你就那麽任性,還蠢,我想看電視劇,你卻非得看《足球之夜》,還要拉我一起;我想覆習考試,你自己不學還過來放收音機;你把我上了,我怕父母知道怕得不行,你卻來了句,嗨,這都小事兒……說真的,除了臉和錢,你身上有哪點好?”

“你幹嘛扯這些老黃歷,再說……孟時雨也不是看錢才和我在一起的,他都不在乎!還是你小心眼。”

“可拉倒吧,你自己沒數過嗎,你和我抱怨過多少回孟時雨不順著你幹這幹那,非要商量著來,你還說孟時雨人小主意大,不好哄……我還不知道,你哄人的法子就是給銀行卡!我聽著都替他累得慌,和你這種傻逼談戀愛,到底要費多少精力來扳你的臭毛病?也虧他能堅持四年,你自己不知道?我剛回國那時,多少老朋友講你比過去好相處了,現在眼看著是又壞下去……”

季鳴則呆了半晌,他終於再開口時,聲音都小了些:“那也是你害的。是了,於樵,你也不是什麽好人。我這麽壞你還跟我混在一起,你不就是圖錢。”

“是啊,你說的沒錯。但我們的區別是,我達到了我的目的,你呢?你把自己想要的給搞沒了。”於樵說著,不由得又笑起來,他帶著那麽一點遺憾和一點惡意,審慎地為他們的爭執畫上句號。他說,我賺夠了也受夠了,季鳴則,我們拜拜。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有沒有愛過季鳴則。他坐在酒店玫瑰色的扶手椅上,有些可惜,又有些好笑地目送季鳴則摔摔打打地離去。夜雨越下越大,巴黎正在沈睡,此時誰還能共他聽雨呢?他定睛看去,想著能不能見到哪怕一個冬夜的行人。什麽都沒有,黑色的玻璃窗上,只有一張漂亮的臉,他看著自己的倒影,用手指點著眼角的痣。季鳴則曾吻著這裏說,於樵,我聽算命的講,有淚痣的人是很多情呢,你能不能都花在我身上,不要給旁人?於樵想算命的在說什麽胡話,但他被親得腿軟,也只好胡亂點頭。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力氣去找下一個愛人。

憮然的雨水一痕一痕劃在玻璃上,於樵無聊地回憶著高中地理,溫帶海洋氣候,冬季溫和濕潤,這就是自然的規律,不為人力轉移。

英國小說是《魯濱遜漂流記》。

CRSpagnies républicaines de sécurité,法國共和國保安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