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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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他們也沒去成醫院,孟時雨說公立醫院排隊要排到明年,反正這樣很久了,他早已習慣把膝蓋當成天氣預報儀。季鳴則說這還得了,孟時雨回答,平時我都有吃止疼藥,這次是為了準備音樂會太忙,才不小心忘記。他說著,整個人乖乖縮到季鳴則懷裏,睜圓眼睛,一眨一眨看季鳴則。小季總覺得自己簡直被丘比特萬箭穿心,什麽醫院不醫院,去他的吧,他只想把孟時雨抱回被窩。

季鳴則一口氣抱著孟時雨上了樓。房間裏冷得厲害,連被子都是冰的,孟時雨一進門就洩了氣,澡也不洗,脫了衣物便往床上鉆。季鳴則不懂得照顧人,拿冷冰冰的被子把孟時雨裹上,過了一會兒看小朋友臉色半點不見好,才猛然反應過來,又滿房間找熱水袋。

“你消停會吧,我家哪有你說的這些。”孟時雨把被子拉到鼻子上面,悶悶地出聲,“別瞎倒騰了,你能先受累把暖氣打開,我也算死而無憾。”

“你不早說!”季鳴則這才恍然大悟,終於做了點人事兒,又超常發揮地鼓搗出一杯正對口的溫水,餵孟時雨吃了藥。等能做的都做完,季鳴則就開始磨嘰,終於,他想出一套說辭,“我和你一起睡吧,兩個人擠一擠,晚上就不冷了。”

季鳴則看孟時雨柔軟的頭發在被子上方動了動,馬上興高采烈地脫了衣服,胡亂洗漱一番,把自己也裹進被子裏。

他們在黑暗中抱在一起,季鳴則用手捂著孟時雨冰涼腫脹的關節,“還疼不疼呀?”

“沒有很痛,”孟時雨輕車熟路地把頭靠進季鳴則的肩窩,輕輕蹭了蹭,“吶,你還記不記得我那個朋友,小陳?”

那一刻季鳴則差點蹦起來承認自己私底下到處打聽,他硬梆梆地說,是有一點印象。

“那你還記得他家裏那位吧,新華集團的於總。其實說來也好笑,EM集團之前也接洽過他們,集團想過把生產線搬到中國,但又不想和國內正經車企合作,給自己培養敵手。正好現在國內那麽多公司為了騙補貼都跑去搞汽車制造,我本來以為他們也要這樣做。”

“不會的,於總多精明的人,我爸前段時間還老說讓我跟人家多學習。”

“可不,那個老不死的真厲害呢,”孟時雨挺遺憾地說,“他怎麽就沒上當呢?要知道多少企業都栽在這上面了。比如韓國的大宇,當年那麽厲害,不還是造汽車造到破產。他們在法國洛林的工廠,為此當年掀起了多大的工人運動,罷工、占領、示威,非法轉移資產的證據都被搜了出來,連總經理也被扣押起來,結果最後一把大火,整個工廠被燒了個幹凈。季鳴則,你是見過我們工廠裏的人,你們今天還一起唱過歌,你不會希望走到這步吧。”

“不會不會,那也太駭人聽聞了,我可是和平主義者,”季鳴則覺得孟時雨的關節終於叫他捂得有了溫度,手便不老實起來,一點點往上蹭到了細膩的腰臀,做賊心虛地摩挲。

“我也希望不會,太多次了,工廠要被關掉,工人拉政府一起談判,然後呢?總是沒有結果。不如大家一起跳出這個系統……你會覺得合作社是異想天開嗎?”有些閃光的東西流溢在孟時雨的聲音裏,是希望和一點笑意。

“說實話?我直覺是不行,EM集團的財產憑什麽讓給工人呢,但仔細想想,如果沒人接手工廠,那也不是沒有談判的餘地。只是現在明明有買方……如果我是集團負責人,我甚至都不會和他們的代表對話,沒有意義。”

“是啊,沒有你,合作社在法院那裏勝訴的可能性就會大一點。你不殺伯仁……”

季鳴則想起上午的會議,據說某位國務秘書已經在向當地政府和法院施壓,占領持續了一年,勞動部束手無策,而這位國務秘書也早已厭倦應付工人的請願,執政黨裏,他那些國家行政學院的同學們更沒理由對此說三道四,他們還等著以此為接下來兩國部長的會晤增彩。這些工人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已經失去了政府的垂憐,季鳴則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孟時雨,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只是說,“我們看唄,法院要真把地判給他們,我當然也只好低頭認輸,但你得明白,沒有EM,還會有FM,GM,法國需要的是第三產業,不是工業,報表上的數據就是這樣說的。”

孟時雨像是信了季鳴則的話,伸手也同樣搭上對方的腰。就是這個人,這四塊腹肌,這段發起情來狗一樣的腰肢,這張仍然英俊的臉……透過這樣隨處可見的一具肉身,孟時雨見到滾燙的火紅的資本潮水一樣將於湧到這片業已衰老的土地,而那些更古老的銀錢,正圍著地球,流向人目力不可及的地方。

而季鳴則仍無知無覺,他僅僅是被潮水推到了塞納河的河岸,推到了這張床上。這樣天真的殘忍使孟時雨小小地發抖,“如果,我是說如果,你失敗了,回國後你會不會被你爸一頓拳打腳踢?”

“我家人在你眼裏就這麽暴力?倒也不會,頂多也就是讓我弟那個混蛋上位,然後我就被一腳踢出董事會,是不是很可憐?”

“嘁,是有一點,但也沒有特別可憐,無論怎麽說你也不愁吃穿,而且這樣一來,他們也不會再逼你和什麽什麽小姐結婚,豈不是兩全其美?”

“那我一口氣搞完這個項目,從此在董事會一手遮天,也沒人能逼我結婚,照樣很好。”

“一點都不好!”孟時雨立馬翻臉,張嘴就咬人,季鳴則被他咬的下面都硬了,但如果今天做,孟時雨只怕要去掉半條命,季鳴則只好運一口氣又運一口氣,拿手遮上小朋友的眼睛,學著家長的模樣色厲內荏:還不快睡覺!”

他們安靜了下來。季鳴則毫無睡意地躺了會,又開始嫌棄床不夠軟,他有點後悔沒把孟時雨抱回酒店,但於樵還在,終歸是不行。小季總難得的動了動腦子,他思考著為什麽於樵會和他住一個套間。

這時我們不拿錢當錢的小季總才終於陷入疑惑,是啊,為什麽,為什麽於樵可以刷他的卡,可以在他家吃飯,可以和他出國來玩。這一切好像已經成了一種生活習慣,季鳴則捫心自問,他還會和於樵在一起嗎?他明知道不會。

季鳴則記得自己留學時,於樵家正辦去澳洲的移民,於媽媽說什麽都不想留在國內養老,於樵自己也貪心著海外,那時候網上多的是移民廣告,仿佛在澳洲就是喝純天然羊奶,在國內就是吃蘇丹紅和註水肉。臨走時季鳴則去找過於樵,他說你和我一起,在哪兒不能過好的生活。於樵掉著眼淚不說話,直到季鳴則煙都抽完了一顆,於樵才終於開口,他說,國內不自由。

之後季鳴則也沒問過於樵為什麽又回來,他下意識地不去想,哪怕他心裏隱隱約約知道,沒錢的話,在哪兒都不自由。

於樵是那麽了解季鳴則,他溫溫柔柔地剪了一輪完滿而光明的紙月亮,他把月亮放到小季總手裏,就像給那些不願意長大的人一場關於香精老冰棍、人造奶油西點和北京90年代空氣汙染指數的美化過頭的夢。而孟孟只是夏日午後的雨。飄風暴雨是不終朝的,似乎沒度好口欲期的小季總,在雨過天晴後,便又不知不覺跌回他舒舒服服的大夢中去了。

那樣舒服:吃喝玩樂,談不走心的浮華的愛情,萬一惹出麻煩就叫於樵幫忙解決,對下屬亂吼亂叫,賺很多錢,被爸爸表揚,做一些自以為是的好人好事。沒有人拉著他說要炸掉地球,也沒有人逼著他去看他家的樓是怎麽蓋起來的。

季鳴則在黑暗裏睜著眼睛,有些挫敗地想到一個新詞:舒適圈。他覺得自己已經明白了一切,他想給孟時雨講講他偉大艱苦又卓絕的自我剖析,但孟時雨已經安穩睡倒在自己懷裏。

季鳴則小心翼翼地抽出被小朋友攬著的胳膊,他打開手機,微信上照例都是不想回覆的垃圾,意外的是陳獻雲終於有了動靜,他傳過來一個pdf,是醫院的診療單和繳費單,留言說你要報銷醫藥費嗎。

診療單上寫的右髕骨骨折,日期是5月初,他終於想起來,公益日後,孟時雨和他便三天兩頭拌嘴,季鳴則不想動腦子吵架,索性便積極出差,直到一天孟時雨打電話和他說分手,季鳴則自然不可能同意,孟時雨回答說管你同不同意,我人現在在巴黎。

小季總偷偷摸摸掏了鑰匙溜到樓梯口,也不管時差就給陳獻雲打電話。陳獻雲聽他說明來意,沈默良久,終於說,肇事者是您弟弟。但您要是不能想清楚,說清楚孟孟之於您到底算什麽,這事您就沒資格追究到底。

季鳴則忽然就明白了張希逸為什麽提到“季總”,是了,他並不是唯一占據這個稱謂的人。

“季子羽!”季鳴則咬牙切齒,但陳獻雲並沒有回應他連篇的狠話。在電流的雜音中,季鳴則總算懂得了發脾氣的無用,他唯有低下頭,祈求陳獻雲給他那個答案,季鳴則說啊說啊,那些不知道從哪裏學來的關於愛情的廢話簡直能把整棟樓的水管全部堵住,直到他疲憊地把腦袋靠到樓梯欄桿上,肚子裏再沒有東西,“看他疼,我這心裏也疼的難受。實話說吧,他都不要我做男朋友了,我有什麽轍?我沒轍,我現在就想他開開心心的,但我都不知道怎麽哄他……”

陳獻雲悠悠把一口氣從中國嘆到西歐,他終於開口,“小季總記不記得有一個晚上,您和孟孟吵架後摔門出去了,孟孟他打您電話打到半夜沒打通,慌得出門去找人。他是真以為您在酒吧,也是真怕您找了別人。結果在酒吧,孟孟正好碰上您弟弟,他們為什麽打起來,具體您得問孟孟,我只知道孟孟確實是給您發過消息的,但您沒理他……總之,等我找到他時,他已經被人按在地上打斷了腿。”

季鳴則一下子就都想起來了,那段時間他和弟弟鬥得正厲害,互相放了成噸的狠話,那天他剛狠狠擺了季子羽一道,季子羽約了他去酒吧談談,後來不知道怎麽不了了之,他還曾納悶。季鳴則顧不上自責,也顧不上報覆,他現在就想,孟時雨那麽嬌氣的小孩,當時該有多疼。

解釋一下,在法國是有企業關停工廠後,工廠被工人占領,成立SCOP(工人合作社),然後由法院裁決SCOP合法的先例的。為接管停產企業而成立的合作社在全法SCOP中占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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