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的墻壁間快速反彈，如同一張巨網。

他擊中我了嗎？我沒覺得疼，但卻跌坐在一汪泥潭裏，喘著粗氣。那個男人也像是變成了黑暗中的一團迷霧，我不知道他的子彈還有幾發，我逃不了了，我跑不下去了。

腦袋裏的一個聲音倒是越來越清晰。他告訴我，別偷東西。

我猛地翻身，按掉了放在枕頭邊上的手機。是我的鬧鈴響了。

我的手放在手機上很久，一直僵在那裏。我努力回憶剛剛那個夢的內容，卻又像什麽都想不起來。

我的意識又一次清醒起來。放在手機上的手其實碰到的是床單，真正的手機在我的腳邊頑強地響了起來。

我終於醒了。像是死過去一次，然後通過了輪回。

酒店的窗簾很厚，我特意把兩層都拉上了，但陽光還是不可阻擋地滲了進來。我第一個回憶起來的，就是心裏像炸爆米花一樣噴出的委屈——那東西明明是我的啊！

來到倫敦已經將近一周了。想想十年前剛上大學的自己是有多麽的喜歡這裏，想來這裏，結果十年後第一次來，就是為了工作，為了自己能有一個錦繡的前程。

“讓人難過的，不是一段愛情的結束，而是一切都結束了，愛還在。”

我帶上電腦，決心出去轉轉，感受一番春夏之交時倫敦早晨七點鐘的寒風。

和英國這邊出版社的人歷時四天終於簽完協議之後，接下來的一周也就是我的假期。當我跟Jason說起假期的事時，他完全像看怪物一樣打量了我一番：“你可是來《W.》這麽多年從來沒申請要假期的啊！”他的口氣裏倒沒聽出來拒絕的意思，於是我繼續說道：“對啊那就準了我的假吧，我想休息一下了，”我笑笑，又補充一句：“不然都寫不出來東西了，再不出去轉轉的話。”結果，就是在享受假期之前要完成和英方出版社簽約的工作。

其實這已經讓我很滿意了。在請假之前我還並不知曉秦子昂的婚訊，而得知之後真覺得自己像如有神助一樣，連老天都要幫我擺脫那樣尷尬的情景。再仔細想想，也許是秦子昂知道了我要出國的事，所以故意訂在這期間結婚呢——唉，又想那麽多。腦袋裏不知道怎麽浮現出華妃的臉，而我變成了還梳著劉海的嬛嬛。她正指著我的鼻子說“賤人就是矯情”，我跪倒在她面前，哭得忘乎所以，甚至拿出了吃奶的力氣，但其實只是要把那四郎喚來。

活在中國的時候，總覺得自己的人生像已經有人活過一遍，每次遭遇之後都會不由自主地假設，以後的自己回想起來一定會如何，又像是活在一本已經排好的劇本裏，君讓臣死，臣非死不可。所以來到陌生的地方時，就似乎找到了庇護所。盡管本質都是一樣的，人人都在冒險，都在生活，但如同是被卡在了時光的洪流裏，不用前進，也不用後退。

按理說現在的生活是沒什麽遺憾了，我已經比我高中那會兒活的最絕望的日子所設想的要好很多，雖然馬上就要奔三的年紀，但好歹事業家庭愛情有一項拔尖就可以了。有的時候會很慶幸家裏沒有親生的兄弟姐妹，不然的話此刻的我八成會被逼出病來，然後變成微博上繼芙蓉姐姐之後的又一傳奇姐姐。

這麽早出來街上完全沒人，更何況今天是周日，那些需要上班的人八成現在也都聚集在了地鐵站裏。這裏的建築和城市本身像是共生的，就算沒有來來往往的人，這座城市也不會寂寞。

街上的小餐館好像都沒開門，我轉了幾條街才好不容易找到一家比較合我意的咖啡廳。我掃了一眼小黑板上用花裏胡哨的字體寫就的菜單，辨認出一個能組合成套餐的東西，告訴了服務員。這會兒有兩個店員在櫃臺前，與我對話的是一個女人，我從她胸前的銘牌上認出她的名字是Luna，還有一個男的，帶著一副混血感覺的面孔，名字好像是Caleb，與那女人看上去年齡相仿，不知道是不是一對情侶來開店。雖然心裏帶著疑問，我也無心把這問出口，怕人家嫌我多管閑事，也怕我自己表達不好反倒壞了他們對中國人的印象。

我吃下一口煎蛋，隱隱約約地覺得他們一直在看我。我也不去理會他們，只是打開電腦，結果新郵件的提示聲太大又響了半天，弄得我實在尷尬地不敢擡頭，只能默默地戳著鍵盤上調小音量的鍵。我似乎聽到Caleb輕笑了一聲，然後把抹布往桌子上一甩便進了廚房，只剩下Luna一人楞楞地，一會兒看看我在幹什麽，一會兒看看那扇窄窄的店門。

剛坐下不到半小時，咖啡都還是燙的，我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因為店子裏只有我一人，那兩人的英語對話在我這個中國人看來就像一條完全平直的聲波，可以屏蔽的那種，所以手機震動的聲音把我們三個人都嚇了一跳。我滿懷歉意地看了他倆一眼，掃了一眼屏幕就迅速地接了起來，是我那個不爭氣的助理Cindy打來的。“你怎麽休息一下啊，在工作嗎？今天周日啊。”我問她，現在應該是中國那邊下午兩三點的時候。“沒啊林編，我沒在工作，但就是——”我一聽苗頭不對趕緊接下她的話：“——你要說什麽就快說，雖然我這裏是白天，但是我不是你男朋友是你的老板所以不負責接你這樣的電話。我還忙著寫專欄在，沒時間陪你玩兒談心游戲。”

電話那頭靜默了很久，正當我提起一口氣要準備說話時，Cindy像是下了一個多大的決心，對我說：“所以……那都是真的嗎？林淵和紀彥川準備在明天的報紙上說的……真的是任茜姐把林編你的初戀男友害死了嗎？”

——

我還以為，是信號不好，讓我聽錯了幾個字。

但是，也許，聲波比我要堅強的多，不會因為距離的長短而放棄了它傳遞信息的職責。

不像我。以為逃到國外來，就真的，不是林喻昔了。

我在郵箱裏看到了Cindy發來的文件，大概是紀彥川先往《W.》發了一份，當作通知。

“對於近日鬧得沸沸揚揚的著名富商楊凱的夫人在《新世報》報社打人事件，我報相關負責人林淵和被打者本人紀彥川特此發表一篇實名簽署的文章，作為澄清，也希望公眾能看清豪門夫人，和作為她最親密好友，打著‘愛情導師’的牌子騙讀者的著名作家林喻昔的真面目。

“為了保護當事人的隱私，我們將文中提到的男士化名為S。任茜，也就是楊凱的夫人，林喻昔，和S先生是高中以來就非常要好的朋友關系，其中S先生更是林喻昔的初戀，但任茜也對S先生一直保有暧昧的感情。紀彥川與三人則是從高中起便同校的關系。在三人進入大學之後，林喻昔追名逐利，為了進入《W.》雜志社使用卑劣的手段，而無情地與S先生分手。S先生受到分手打擊後，任茜約其前往龍城一家大型夜店，名曰是安慰，實則將S先生引向了吸毒的深淵。值得一提的是，任茜在當時也染上毒癮，常有人見到她在夜店的各種輕浮行為。因為林淵在大學期間也與林喻昔、S先生相識，得知後與紀彥川聯系，兩人希望能幫助S先生戒掉毒癮，但非常無奈的是S先生愈陷愈深，最終以死亡結束了他年輕的生命。

“事發後，任茜與林喻昔均知曉此事但毫無反應，並妄圖壓制此事。前幾日任茜來我處實則是因為怕此事暴露而與紀彥川發生口角。

“希望輿論能夠選擇一個正確的立場。我們《新世報》尊重競爭對手《W.》，但對其任用品性如此低劣的員工表示遺憾，也希望楊凱一家能對我報的立場有一個清醒的認識。”

我也不知道我什麽時候就哭了出來。我被別人罵了不會哭，被喜歡的人拒絕了不會哭，被工作量壓垮的時候不會哭，被告知秦子昂結婚的時候連一滴淚也沒掉。但是我受不了這樣的委屈，受不了這樣的冤枉。說極端點，就是有人把我大腦裏的東西一股腦全抽走了，像是在對待一個抽水馬桶。意識是斷層的，而我在一片灰白色的空間裏摸索著，像是一個只剩下了我的世界，或是只為我而布置的牢房。

我覺得我快瘋了。原本好好的記憶好好的一條條線索被全部打亂了，老說三觀被顛覆，現在正是啊。到底這件事我該相信誰？我能相信誰？！

我掛了電話，什麽話也沒對Cindy說，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能說什麽。《W.》也沒人給我發郵件，只有我那助理一人，八成是先拿到了稿子然後截了下來，直接給我打了電話。現在來一個人質問我也好啊，真的，因為我不知道我能做什麽。剛開了個頭的專欄被我直接刪除掉，顯然現在我的電腦屏幕上實在不適合出現“異國風情”之類美好的字眼。

我不敢給任茜打電話，盡管我沒有承認，也不會去承認，我心裏的有一部分選擇相信了林淵和紀彥川的故事。我怕，如果得到的真相是最殘酷的那樣，那我該怎麽辦。我一直覺得原來嫉妒任茜都是高中的事了，那些日子都是打打鬧鬧過來的有什麽呢。總該放開了吧，總該釋懷了吧。

我要不要找秦子昂？——我在想什麽……

我的兩只手已經快盛不下我愈來愈多的淚水。畢竟人在外國，我不敢放肆地哭出來，但快要窒息的抽泣聲似乎在這麽一個冷清的小店也完全掩蓋不住。我從不會在外人面前哭的，哪怕掉一滴淚也不行。不是故作矯情，只是不習慣那樣。哭過一次，就不會在意第二次，習慣了這樣的方式以後怎麽能夠生活。如果哭真能解決問題的話，孟姜女和她老公大概也不會死了，他們就會變成第一對反抗j□j的良民代表，名垂青史，萬古長存。

哎，我的思維已經開始變得混亂。我覺得整個人都在打轉，雖然我還能感覺到我正好好地坐在柔軟的沙發上。突然，一個聲音把我拉了回來，是句英文，在問我怎麽了。我擡頭一看，是Caleb給我遞了一張餐巾紙。我微微點了點頭，接過了餐巾紙，含糊不清地回了句I’m sorry，才發現Luna一邊憂心忡忡地看著我，一邊從Caleb手裏接過鑰匙，說了句要去進貨的話。

隨著店門的打開，一陣寒風把我吹的清醒了許多。Caleb直接在我面前坐下，用半生的中文問我：“你是，林喻昔嗎？From 《W.》？”我楞了一下，在中文和英文中猶豫了半秒鐘，還是選擇了用中文回答他：“Yeah…你會說中文？”Caleb笑了，接著用中文對我說：“我媽媽是上海人，爸爸是英國人。我在中國呆過很長時間，有一個中文名，叫尚德，隨媽媽姓，然後上大學之後來的英國，現在和妹妹，就是你剛剛見到的Luna，一起開了這個店。我看過你的專欄，寫的很好啊。”

我也說不出來是哪個詞觸碰了我的神經。聽到別人誇我的專欄我一向是很高興的，但今天我聽他對我這麽說，我剛剛緩和了一會兒結果又哭了出來。

這次哭的便特別徹底，像是要把人撕裂了一樣。尚德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好坐到我身旁來，拍拍我的肩膀。

等我再醒過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了一個擁擠的房間裏，像是在一個閣樓中。我的包、手機、電腦都好好地放在我的手邊，這時候尚德跑了進來，端了一杯白水。他見我醒了，便把窗簾拉開，讓陽光照了進來。

“我……怎麽睡著了？睡了多久了？”我問他，順便接過那杯水。

“你突然哭了出來，我也沒辦法，後來你哭的太厲害就昏睡了過去，到現在已經有四個小時了，你可以起來吃午餐了。”他沖我一笑，我在短暫的一段思緒空白裏覺得他長得屬混血裏不錯的。“哦還有，這裏就是我們店子的二樓，這是我妹妹的房間，她今天中午在一個很遠的區采購白天都回不來，你可以先呆著，要吃什麽跟我說，今天我請客。第一次看到喜歡的作家就在眼前啊。”我連忙擺擺手讓他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他也就下樓去了。

我看他下去了便連忙打開電腦。果然，我可憐的小助理已經攔不住了，趕在下班前把文章發給了Jason和公司裏其他高層。QQ、郵箱裏的新消息多到都恨不得沖出電腦在我面前牽起手扭一段秧歌，朝我炫耀它們有多麽活力四射。Jason發來的話很簡單，只是問我，要怎麽回應，不回應還是發聲明。

我擦了擦眼角快要溢出來的淚花，在回覆的郵件上敲了一行字：當然要回應。先穩住幾天，看輿論站哪邊。等我先找到任茜再正式回應。

我剛把這封郵件發出去，屏幕上立刻就出現了Jason的回覆：她現在就在我的辦公室。她帶了一篇她寫的文章給我，發給你看看。

我咬著杯沿，點下了打開鍵。

其實文章的內容已經沒有什麽新鮮感了，不過是把我知道的事實與紀彥川文章裏的那段事實糅合了一下，添上了前因後果，就組成了整個事件。任茜承認了是她誘使舒駿第一次吸毒，但堅決地否認了玩暧昧、在夜店舉止不雅的說法，並附上了她說是秦子昂給她看的幾張照片，上面是舒駿和齊言、齊殊、林淵、紀彥川在夜店的照片，並有明顯的林淵與紀彥川教唆舒駿吸毒的畫面。同時她也否認了她知曉舒駿死訊的說法，說是直至今日才知道這件事，並了解到我早就知道了這件事。

任茜讓我相信她。她是在求我相信她。

對啊，她在冒著被楊凱踢出家門的風險為我洗清罪責，我為什麽不相信她呢？我當然清楚這篇文章如果發表對她意味著什麽。我如何進入的《W.》以前也澄清過，這次沒必要回應，我唯一要做的只是洗脫自己與舒駿的死之間的關系，洗脫自己和任茜的關系，洗脫任茜與舒駿的關系。

但是，如果這樣做了，我們還是輸給紀彥川了。她這次已經沒有針對我了，針對的其實是任茜。她當我看不出來嗎？她和任茜也太小看我了，以為我當年斷了腿然後腦袋也廢了嗎？我會沒聽到周圍的同學說“隔壁班的紀彥川天天去醫院找舒駿都被任茜攔下來了”這種話嗎？！紀彥川找我麻煩找了這麽多年了，我正面回應她，她會回擊我，我選擇安靜地寫寫東西，她會用我身邊的人來做細針往我身上紮。我怎麽也躲不過她了對吧，我就是當年喜歡了一個人所以要付出這麽大的代價？！

手中的玻璃杯都有一種快被我捏碎的感覺，我咬了咬嘴唇，敲了一行字回過去：別慌發這一篇，先放出風去說紀彥川當年是因為喜歡S先生所以嫉妒我們，她在公報私仇。等我回國再說。另外幫忙轉告Cindy幫我訂三天後的機票。

“願意跟我說說嗎，你今天為什麽這樣。”轉眼已經是下午，我還在這家店裏，傍晚了這兒又變得空無一人。尚德坐在我面前，遞給我一盤他們店自制的披薩和一杯檸檬水。

“你知道我喜歡喝檸檬水啊？”我一邊接過水一邊努力擠出一個過得去的笑容，以掩飾我仍舊是一團亂麻的內心。

“哈……這個還真不知道，碰巧的吧，我也喜歡喝，就給你倒了。”他說著，從櫃臺後面拿來一個厚厚的本子要給我看：“你看，我買你們的雜志買了兩年，到第二年就是中英文都買，每次你寫的無論中文英文我都會剪貼下來的。我真的很喜歡你寫的東西。其實相比英國我更喜歡中國一些，但是父母身體已經不太好了，妹妹是一直呆在英國的，我還是要來照顧照顧她。”

我把本子拿過來一頁一頁地翻著。其實我從未看過秦子昂給我翻譯的版本，我不想看，不想聽別人說他翻譯的是有多麽的好，我只寫好我自己的就行了。“你多大了啊，還做這些剪貼的活兒。”我咬了一口披薩然後問他。

“我今年二十七歲。”他回答我。我想也是，和我這種渾身上下陰氣沈沈的相比，盡管只小兩歲，他看上去也比我有朝氣許多。

“好小哦，哈哈。比我小兩歲。”我幹笑了兩聲，繼續一聲不吭地吃著披薩。

“你有什麽話都可以跟我說的，反正我呆在這裏每天也很無趣，客人不多，賺的錢也只能維持生計而已。你幾天之後就要回中國去了，就當我是一個過客。”

我正吃著，聽到這話差點要把一塊肉哽在喉嚨裏：“咳咳……你爸真的是英國人嗎，誰教你說的這種話啊？看王家衛的電影看多了吧你。你是喜歡聽故事嗎。”我越發覺得眼前這個人有意思，正巧我現在實在需要說幾句，來證明自己還會說人話（……）。

“你想聽姐姐告訴你什麽呢。”我招呼他拿來一打啤酒，還沒喝就像已經來了酒勁。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酒店。應該說我最後在英國的兩天，都呆在了尚德的房間裏。我把什麽事都對他說了，從高中，到大學，到畢業之後進入公司，到跟紀彥川那個j□j對抗。我仿佛是遇到了一個電影裏才有的，導演會給女主角安排的知音，雖然有緣無分，卻也風流一場，度過了一段不分晝夜的大好時光。我也不知道我喝了多少酒，平時寶貝一樣的筆記本電腦被我瀟灑地甩在了木質的地板上。尚德還在兩天裏教會了我抽煙。很神奇吧，我在出版業混跡了這麽多年，連根煙也不會抽。我本來是最討厭煙味的，現在倒自由自在地處在一個煙霧繚繞的房間裏，合著酒精和我可愛的Caleb，盡情地虛度我最後的光陰，盡情地揮霍我最後的理智。

對一個陌生人說話似乎分外容易，更何況還是在一個遠在中國幾千公裏之外的國家。我算是領會到了旅游的奧秘。世界上哪兒有不能去的地方呢，在現在這樣的日子裏，關鍵只是在舍不舍得而已。我之前就是活的太累了，我幹嘛要和紀彥川、林淵她們一般見識呢，怕別人分不出來誰是賤人還是怎麽的。我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一會兒趴在尚德的肩膀上，一會兒又在房間裏跳舞——我就這樣讓自己沈淪下去好了，護照也可以不要，工作也可以不要。我就呆在這裏找個人過一輩子多好，沒人知道我叫林喻昔，沒人知道我的第一個男友死了，第二個娶了別人，一個完全不屬於我們生活圈子的陌生人——

“Caleb你知道嗎……如果你有超能力就好了……把之前的林喻昔從世界上抹掉，然後我可以跟你過一輩子……”我的酒杯又空了，此刻已經是第二天的中午，離我離開這個國家還有整整二十四小時。我對著他傻笑著，他在我不知覺的時候拿著拍立得給我拍了好多照片，並且一張張地貼在一個嶄新的本子上，用英文寫下我對他說的話。等我意識到我說了什麽的時候，他剛剛把這句話記錄完，也楞住了，慢慢擡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他吻了我一下。

我還是動也沒動。

他又在本子上寫了幾句話，然後合上，交到了我的手裏。他把我直接抱起來放在他的床上，為我蓋好被子。

“好好睡吧，我會叫你的。回國的時候渾身酒氣可不行啊。”說完，他關上了燈，走出了房間。

我一直看著他，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睛裏已貯滿了淚水。

——你要問我在想什麽？

我說不清楚。似乎這幾天來讓我說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

我沒睡多久就醒了。雖然褪去了酒勁，我似乎也能適應煙味了，像是施了一個可以忘掉憂愁的魔法。期間Luna進來為我送了一次飯，挺可愛的一個女孩兒，比哥哥小了四歲。知道兩人是兄妹關系之後我有點想笑，一開始是怎麽覺得兩人是情侶的呢。

一天真的很短，一晃便過去了。約定去機場之前的兩個小時，我回到了酒店，就像是從世外桃源走了出來，然後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我站在浴室裏，洗去身上濃重的酒味，而香煙的味道卻仍舊保留在了衣服上。我突然又厭惡起這個味道，如同原來學生時代出去吃街邊攤，回來衣服上的味道幾天也散不去。這樣的味道太不堪，或者說太讓我回憶起在Caleb那裏的兩天，和最後那個像珍珠般的親吻。

我拖著箱子走出大門，看到除了出版社的人以外，Caleb和Luna也在門口等著我。他們朝我微笑著，Luna還朝我揮了揮手。我正被愁雲籠罩著，想著九個小時的飛機之後我要怎麽面對那邊的事情，現在正好，看到他們我倒放心了許多。

我一直保持著笑容，在車上最後看看倫敦的風景。我能聞到草的味道，能聞到我手邊殘留的酒精的香味，能聞到海的味道，能聞到貝殼裏珍珠的味道，能聞到那家小店子裏披薩的味道。說不定上天真的憐憫我，在這個時候派了一個人解救我。我如果沒有在那裏消磨兩天的時光，如果沒有走進那家店，如果沒有那麽早的起來在大街上轉悠，如果沒有夢見自己被追殺……我怎遇得上一個靈藥般的人。我一直相信緣分這樣的東西，雖然最近幾年相信更多的是孽緣，但真的遇上了之後，還是感到不可思議，所有的傷痛也像是打了麻藥，以後還是會疼，但至少會安穩一陣子。

我住的酒店離機場不遠，很快就要告別了。我從時光裏抽身了一陣子，必定要為這一時的懶惰付出代價。Caleb送我一直到安檢口，他什麽話也沒說，仿佛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英國人，從未用中文說過話似的。他手上拿著那個沈甸甸的，記著我最深的一次墮落的本子，直到最後。我等著他遞給我，然後用力地抱住了他，吻了一下他的脖子。

我知道這就是最後了。我沒那麽矯情，我相信寫我人生劇本的那個人也沒那麽沒腦子，讓我在兩天裏愛上眼前這個男人。我只是不願意告別，不願意放開這根拋向正向水下沈的我的繩子。我怕我放手了就會徹底的沈淪，我怕我放手了就再沒有抓住的機會。

我想謝謝他，可是我的話像是在那兩天裏都說完了。我只能給他一個擁抱，希望他能懂。

他會懂的。

他是第一個見過我完全崩潰的人。他是第一個讓我願意展現崩潰樣子的人。雖然最後我們互相連聯系方式也沒有留，像是為了驗證最後的默契，但我和他應該都知道的，這樣的緣分到這裏，就足夠了。

他終於在我耳邊說了一句話，聲音小的只讓我聽見：“I’m sorry.”

我突然想，我來英國，像就是為了見他。

飛機起飛，也宣告這十天不到的假期就這樣過去了。就算飛機上的燈全關了，我也完全睡不著。在我不知道相信誰的時候我找到了一個人給我相信，這讓我安穩。但我終究是要回去，我要面對任茜，面對公司的高層，面對輿論，面對那個已經在我心裏死掉的秦子昂。

……啊，一種上學時候的感覺又回來了。剛連堂考過數學，十分鐘的休息之後又將開考兩個半小時的文綜。

九個小時不知不覺間便過去，轉機也很順利，一個多小時之後便到了龍城。

我企圖讓他們都發現不了我，但這顯然是不可能做到的事。任茜、秦子昂像是來參加葬禮一般，神情嚴肅地在外面等著我。在這十幾個小時的飛行裏，在過去三天時光裏，我已經想好了對策。也許對策這種東西就在我的腦袋裏藏著，只不過要等我去發現而已。

我拿了行李，穿過了等待著接機的人群，走到讓我愛恨交織的那兩人面前，他們連話都還沒說出口——

我甩手給了任茜一巴掌。

“林喻昔！”秦子昂喊住我的名字，抓住了我懸空的右手。

我看不見我自己，但我看得到他。他一定是被我嚇到了。

他一定沒想到，我的眼神裏會有那樣的狠勁。他也一定沒想到，我對任茜，甚至對他，都沒有了任何的留念。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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