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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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來的幾天裏我一直在做噩夢,偶爾被迎面而來的火球燒沒了半邊身體,偶爾被劫持到空氣都是福爾馬林味道的人肉工廠裏,偶爾面前好好的人突然變成了渾身是血的公雞,偶爾自己像被囚禁在了夢裏醒也醒不來。

有些時候這些夢真的預示著什麽。每次被驚醒也要冒著變成白內障的危險,在黑暗中摸出手機搜索那些真實難辨的解夢,還真有很多次說的挺像樣的。有些時候這些夢到底為什麽會出現只有自己知道。夢裏的自己變得那麽幸運,有人一直照顧著自己,攬過肩頭的觸感都像是真的。

如果夢真的是潛意識的反應,那我的意識網絡豈不是要像摩天大樓一樣。平時一分一毫也不會提起的事情,竟然都進入了夢裏。更何況是那些已經比夢還遙遠的日子,我已經不願做出任何回應。

那些都是睜開眼就該忘掉的。強行記錄下來本就是自身的過錯。大腦在深夜裏嘗試了獨自的狂歡,與你毫無關系,何苦非要為它清理後事,為那些殘局黯然心酸?真正的悲痛都已在夢中完成,因為無論夢看上去有多真實,夢中的人連一顆淚滴也握不住。”

我坐在沙發上敲完這一段,如釋重負般揉了揉眼眶,伸了個懶腰,然後把這篇新的專欄發給了編輯。

墻上的鐘裏蹦出了小鳥,告訴我已經夜裏兩點了。每次寫到這個時候,我都要凝視著天花板,暗暗祈禱著那塊白色的墻壁上出現一行字什麽的,像伏地魔的那本日記一樣,把我帶到另一個世界去。

身後的沙發墊似乎在埋怨我太久不做運動,腿上擱著的筆記本電腦已經微微發燙。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子裏,腦袋一片空白。這半個月以來寫東西變得非常吃力,感覺自己被丟在了動物園裏,除了接住看熱鬧的人扔進來的食物,也做不了什麽。

過去的那些記憶碎片就快要拼成一個整體,一幅攝人心魄的畫卷。每找到一塊碎渣,原本身上的傷疤就會像是找到了主人一般崩裂開來。

那一段黑白,一段彩色,連接它們的究竟是什麽。快讓我看看吧,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

“Jason,你看這份通稿發出去怎麽樣?”早上八點,我敲開Jason的辦公室門,遞給了他一份關於決定將紀彥川誹謗林喻昔作品抄襲一案告上法庭的聲明。

Jason還在一杯杯地喝著他每天早上八點半前一定要喝完的保養品,一手拿著杯子,一手接過了那張紙。他的表情上沒有任何反應,眼神一行行地掃下去,然後看看面前神情真摯的我,又看看手裏的聲明,又看看我,像是在確認眼前的我是不是林喻昔真品(……)。三秒鐘後,不出我所料,他終於開口了:“林喻昔你腦子壞掉啦?!”

“大總監我真謝謝您沒直接用上海話罵我,”我裝出一嗓子京腔,被他賜了個白眼。“我早就想這麽做了,只是之前一直沒跟您通報一聲兒。我讓我們公司律師處準備這個案子準備了很久了,全中國要價數一數二的那小白臉兒律師剛好跟任茜她老公沾點親,而我呢,又在跟任茜鬧翻之前就跟那律師認識了,他告訴我說這案子不可能輸,更有可能直接庭外和解。而且啊,反正我現在這臟水是洗不清了,與其自己死還不如拉個墊背的您說是不是這理兒。就在這關鍵的你死我活的時刻,我把這個事兒報上去,就算輿論又說我轉移視線雲雲,至少也讓我背的罵名能少一項吧您覺著呢。”我一直說著Jason的手就一直懸在半空,一張難以置信的大臉就那樣擺在我面前。

他大概是為了緩解一下急蹭蹭躥上來的火氣,又喝下了一杯不明液體,然後對我說:“你真的想好了嗎?這個關不過你幾個月之後就坐不上我這個職位了。”聲音聽上去很懇切。

我把桌上的那張聲明拿了回來,苦澀地笑笑,回答說:“沒事兒,說白了就是個寫字兒的,還真把自己當一線明星可以炒幾個月的頭條新聞了。誰做錯了事兒,誰就要付出代價,這無可厚非。先走了,您忙著。另外通報您一聲,我把秦子昂給開了,我的專欄英文翻譯直接給英文版編輯Olivia。還有,等下十點策劃部開會,我們都要去看場子的,您別忘了。”

“林喻昔你不是我秘書你是副總監!別把什麽糟心事兒都告訴我!”Jason突然大吼的聲音和關門聲一起留在了我的身後。

那天在機場的事兒好像就發生在昨天一樣,一個脆生的耳光如同一件精美的瓷器摔在了地上,任茜假惺惺的臉也終於裂開了。我早就知道他們兩個不知好歹的會來機場接我,所以我提前叫Cindy幫我安排了車接我回辦公室。或許他們不來機場我就不會那麽快翻臉嗎,倒也不會,這事兒我一早就這麽打算好了,也許是在飛機上的十幾個小時裏,也許更早。

人的應急反應真的不好把握,比如說當年我看到舒駿的墓碑之後,竟然沒有那麽戲劇化地哭上一場,反倒是後來被紀彥川給激怒,然後下定決心不接受秦子昂。這就是一條長長的多米諾骨牌,我無論做什麽也不會讓它倒得慢一點。我早已決定把舒駿的一切忘記了,盡管那是初戀,那是所謂的青春,盡管那一段還算得上跌宕起伏,但是人總會向前看的。

每次把整個故事推理到這兒,就覺得自己喜歡了另一個人這事兒跟犯罪一樣,是戴著鐐銬在生活。難道是心不夠狠?每個人生來健全,每陷入一段感情就是給自己上了道鎖。之所以我還拖著長長的鐵鏈,只因為我沒勇氣把帶著鐐銬的手砍斷。那些最後能找到人生伴侶的,大多早已殘缺不全,於是決定停下來,感受最後的餘溫。

我的整個人際關系裏,還有一個重要的人,就是任茜。應該是多年的感情把當初那點嫉妒和懷疑統統埋藏起來了,墓地上不也還長青草的嗎。我當初選擇把舒駿的死訊秘而不宣,有一部分也是因為任茜。我害怕她知道什麽可能只有他倆才知道的秘密,我害怕我在男朋友和朋友的事兒上都選錯了。我不是她,沒有她那麽漂亮的臉,那麽不費吹灰之力也能吸引男人靠近的氣場。

人生真的太奇妙了。人雖然渺小,卻居然擁有這樣的能力,讓一點點的不同一點點地改變我們的人生軌跡。我一邊看著等下開會用的資料,一邊胡亂想著,一團亂麻。這段時間都不太敢用聯上網的電腦,一打開全是約采訪,或者就是網上水軍們的罵聲。

這時候,助理Cindy敲門進來,手上提著一瓶紅酒,說是廣告商送來的,給每個辦公室都發了一瓶。我見她沒什麽事兒就讓她先去忙了,紅酒盒子就那樣擺在桌上,格外打眼。

我又翻了幾頁,猛地一下,整個人如同被潑了紅酒一樣清醒又憤怒——又是一片記憶做成的底片終於在紅酒的幫助下顯了影,雖然過去了多年但此刻仍舊被我回憶了起來——

還記得任茜被求婚的那天晚上嗎?任茜還未嫁做人婦,而我,已經把舒駿去世的消息說了出來——不,好像還是她先提起的,是她先說“一開始怎麽會想到舒駿就這麽走了”這樣的話的!她一直知道!她並不是在紀彥川爆料後才知道我也知情的!

我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瓶紅酒,周遭的一切像是又回到了那個一直說著真心話的夜裏,我躺在任茜身邊,感覺自己只是個女仆,而她永遠是個公主。微醉的狀態下說的每一句話現在都想了起來。那個用來傾訴秘密的樹洞裏漸漸的有蟲子在向外爬,有條不紊地,隊伍好長好長。也許那時的任茜是真的醉了,或者是她之後幾年舒服的日子讓她忘了當年的悲痛。我也不知道,我怎麽會想到並不能信任一個認識了十幾年的朋友?!

這半個多月來做出的解釋幾乎都白費了,因為我其實連真相都沒弄清楚。

到了最後,連記憶也躲著我。

在策劃部的會議上我都一直呈現著半放空的狀態,一半是對任茜的恨意,一半是對自己心腸太軟的後悔。她發那封聲明,那樣地求我相信她,我還真的就信了。這麽久以來我以為我已經做到了和以前不一樣,我以為我已經不是過去讓男朋友哄一哄就能活過來的那樣了,我以為我已經有足夠的能力去看一個人是否真誠了,我以為我已經不是過去一有事兒就尋求庇護的人了。原來我只是被他們玩弄欺騙的對象啊,真是。

舒駿的離世距今也至少有個七年了,如果換做有血緣關系的至親,大概也只剩下每年一度的祭祀而已,為什麽你還被我們這群人抓著不放呢。那些口口聲聲說愛你到骨子裏的人都在利用你啊,利用你來折磨我這樣一個當初選擇和你分手的人。是你當初真的愛我太深嗎,難道我會真的相信這個理由嗎。我選擇還是和你考到一所大學來,我選擇投簡歷到《W.》雜志社,我選擇和林淵成為一段時間的朋友,我選擇認識了秦子昂,難道這都是錯的?紀彥川為什麽會這麽放不下你,究竟這個故事裏還有哪個環節是我不知道的?

我的大腦裏仿佛有個打字機在一下下地敲打著,但是那張白紙上並沒有留下墨水,只是一個個被釘子訂過的痕跡。我如何分得清孰是孰非?因為我已經被困在了這個牢籠裏,我一直都是這盤棋上的棋子,只是我傻到連這都沒發現。

真是可笑,原來敵人說的話都是真的。

開完會,我走到茶水間給自己灌了一整杯的美式冰咖啡。原來真的很少喝咖啡,現在倒是可以忍受這種了。喝完也沒覺得自己的火氣有絲毫滅下去的趨勢,於是走到Cindy辦公室告訴她直接把上次要給每個部門總監配的咖啡機送到我辦公室來。剛一進門,Cindy和Jason的助理許蕓正在聊天,看見我跟看見怪物似的,許蕓一見是我連忙鞠了個躬就準備出去。我轉過身說:“給我站住。聊什麽呢這麽見不得人?——Cindy你丫別在那兒擠眉弄眼的別以為我瞎!”

“林總我們沒……沒聊什麽,就在說您和Jason今天的日程,真……真沒什麽……”許蕓回答道,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聽著,我知道最近你們都在說什麽。不要以為這兒在拍電視劇你們扭個頭講話我就什麽都不知道,我現在告訴你們倆,外面那一整個辦公區,要是再被我看到誰工作時間在那兒磨磨唧唧的,今年年終獎你們就甭想了明白嗎?”我說完把手中的塑料杯扔進桌旁的垃圾桶裏,“還有Cindy,把上次那個咖啡機給我送辦公室去啊。”

“您……您不是不喝咖啡只喝檸檬水嗎?”Cindy楞了兩秒說出這麽一句。

我懶得再浪費口舌,繞開許蕓走出了辦公室,突然感到辦公區裏所有桌子後面的眼睛都在註視著這裏。

“不想幹了的就給我滾到人事部結賬!一幫吃白飯的……”我沖著所有人大吼了一聲。

當天下午,我拿著從齊殊那兒要來的林淵的地址,找到了一間氣派的公寓樓,直奔頂層。大學那段短暫的交情之後我就沒有再和她聯系過,當年的那些破事兒裏也不知道是哪一件讓我更生氣,和我的男朋友玩暧昧,還是利用她私人的關系搶走了我的第一份工作,於是那會兒也根本沒有讓她解釋什麽,直接絕交轉身是路人。現在想想,也許事情就壞在她出現在了我和舒駿的倦怠期裏,讓我忘了之前是有多麽的驚心動魄海誓山盟,矯情一會兒之後就選擇了分手,並且迅速地和秦子昂熟絡起來。果然時機是最重要的,某些特定時候發生的事就像核武器一樣一招制敵萬劫不覆。

聽齊殊說林淵和齊言就快結婚了,他倆之間也搞不清楚是家族婚姻還是真心相愛,總之這麽多年《新世報》和《W.》的拉鋸戰裏這兩人的名譽感情絲毫不見損毀。這樣被金錢、工作包圍的愛情最後竟然存活了下來,讓以我為首的失敗者肅然起敬,也讓我經常反問自己,到底花費那麽大精力,是在保護什麽呢。

我不想去找任茜,我怕一進門之後我又是用兩巴掌就結束了討論,所以我決定來碰碰林淵。算起來她和紀彥川也是有很深交情的朋友了。

我到了公寓門前,按下了門鈴,沒想到的是林淵看到顯示屏上是我,一句話也不說就放我進來。當然,等我真正到了她的家門口時才明白她為什麽這麽做,因為來開門的不是別人,正是任茜。

我首先是楞了兩秒,然後迅速地調出自己的惡毒模式,開始進行人身攻擊(……):“喲,這不是楊凱家的少奶奶嗎,怎麽在這兒啊?被趕出來了?”

“……喻昔你也別跟這兒陰陽怪氣的了。齊殊給了你地址之後就跟林淵說了你下午會來,而我這十幾天一直都在和林淵聯系,然後想去找你解釋你又不肯見我,我只好也到這兒來,好把話說清楚。”任茜想接過我正挎著的包,我絲毫沒有要給她的意思,她的手只好尷尬地停在當中,又收了回去。

“哎喲,要見我花了不少心思啊,還真是麻煩你了。你跟林淵聯系個什麽?該不是要告訴我其實林淵就是楊凱在外面的小三兒吧?”我瞟一眼正坐在沙發上披著一襲黑色絲綢睡衣的林淵,她聽我這話白了我一眼,還是一副傲慢無禮的表情,像那個剛從法國還回來的獸首一樣僵硬。

“林喻昔!”任茜的音調突然升了一個八度,然後自己意識到太唐突就又清清嗓子,說道:“你不就是要一個真相嗎,我今天到這兒來,和林淵一起,就是打算完完整整地全都告訴你——”

“——你早就知道我其實知道舒駿死了這事兒。”我換上拖鞋,盯著任茜的臉說出這話。我這才感覺到她早就不漂亮了,連風韻猶存這詞兒都不適合她。她一瞬間緊張的神情讓她臉上的皺紋都暴露出來,扭在一起像個漩渦,吸走了她所有能夠用來驕傲的青春資本。林淵也站了起來,滿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別沈默啊,我說的不對嗎?”我又問她們。

“……你記得那天我們喝酒的時候說的話?”任茜像是變成了不會說話的小孩兒,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地往外吐著。

“先是不記得的,拜今天那家紅酒讚助商所賜,讓我都想起來了。任茜你真是會裝飾你的形象啊,我就不該相信你。搞了半天紀彥川那賤人說的話還都是對的,我相信你不如去相信她!”我一手接過林淵遞過來的白水,一飲而盡,然後把杯子重重地摔在桌上。

“林喻昔你還想讓我怎麽樣?!是你自己犯的錯為什麽要讓我現在來給你收拾?我現在也有家了,我還有我的孩子,我那封聲明裏說到那個程度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你好意思跟我說仁至義盡?我跟你認識這麽多年,你做的那些事兒對得起這四個字嗎?你讓舒駿吸毒,他就算是跟我分手了傷心那也最多就幾個月的事兒,你憑什麽就讓他染上毒癮啊?你自己怎麽不去死啊?你看著一個人那樣墮落下去有快感嗎?!”我擡腳一踢,面前的茶幾掀翻在地上,玻璃杯碎的一地。“還有你,林淵。我不用你吃的不用你穿的你就來用我的男朋友啊?真是搞笑,你太會來事兒了你,齊言看到他秘書的報道沒跟你翻臉啊?你既然只是為了氣我去認識舒駿,你為什麽要看著他吸毒放任不管啊?整天帶著他去玩嗨,你們一個報社的人都沒有點良心嗎?!”

“林喻昔是這樣的,你現在對我們怎麽發火我都認了,但是你聽我們解釋——”林淵正想伸手拉住我,讓我坐下來好好說話,任茜突然跪倒在地上痛哭起來。我火冒三丈,拿過旁邊吧臺上的一瓶龍舌蘭,直接照著任茜的頭頂倒了下去——“你媽的還在這兒裝什麽裝啊你?真當自己還是當時校園裏的女神啊?你早就把自己賣到楊凱他們家去了,我說錯什麽了嗎,你丫就是找了個有錢人把自己賣了!你就是看別人活得好你就不舒服,你剛進高中的時候也喜歡過舒駿當我沒看出來?!這麽多年我都忍了,因為我覺得當初大家都是學生誰突然就喜歡誰了也很正常,重要的是我們一直是那麽好的朋友。你他媽的當我是朋友了嗎?!”

一瞬間整個屋子裏變得鴉雀無聲,好像我們並不存在於這裏一樣,好像這裏本就應該沒有人,只是空蕩蕩的水泥墻,也沒有這些名貴的家具,也沒有滿地的碎渣,空氣裏彌漫的是冰冷的蒸汽的味道,而不是濃重的酒精味兒。上天好像意識到了把我們三個人放在一起就是個錯誤,於是按下了暫停,企圖修正這一切。

我說出的每一句話日後都變成了我噩夢裏的主角,沖著我張牙舞爪,笑著。這些話就像一個個的磚塊,在我說完的時刻砌成了一堵無法摧毀的墻,徹底地把現在與過去阻隔開。我沖任茜吼出那些話之後我才意識到我到底忍了多久,我那些所謂的恨意又是多麽可笑。因為我的潛意識裏,真相一直都在,只是我不願意把線索連接起來,拼成一把死神的鐮刀,砍斷黑暗與光明間最後的界線,砍斷我們和青春間最後的界線。

“你說的沒錯。果然你其實什麽都明白,我一直覺得你太會察言觀色,以至於太壓抑自我,變成了一個人人都愛但是人人都摸不透的角色。我如果當初把一切都告訴你了又會變成怎樣?我告訴你高三的時候你骨折是紀彥川找到我,讓我幫忙一起策劃的;我告訴你你決定和舒駿分手之後我常去找舒駿玩兒,所以才和談澤感情淡了最後分手;我告訴你林淵當時根本沒和舒駿怎麽樣,如你所說只是一時氣話,後來害得舒駿完全離不開毒品的其實是他自己;我告訴你林淵因為心懷愧意,一直幫舒駿戒毒,如果你想看最後舒駿病危時的病歷可以給你看看。我告訴你了這一切也不會改變什麽,因為我們的人生裏,只有結局是上天註定好了的。你再怎麽挽回也改變不了最後的終點,與其躲閃那些註定會迎來的痛苦,一切都只能順理成章,僅此而已。”任茜一字一句地說完那些我好像早就預料到的事情。我的手漸漸攥成了拳頭,全身發起抖來,眼眶裏沒有一滴淚,幹澀的發痛。我向她拋出我最後的一個問題:“……這故事,我大概,都已經想到了。你喜歡過我喜歡的人,你不告訴我,我都理解,我都可以原諒,如果是我也不會告訴你這樣的事。你就告訴我,為什麽吧,為什麽紀彥川,她就為了舒駿,要這樣,讓事情變成現在這樣?”

“她剛進報社來的時候和齊殊談過戀愛,這事兒你知道嗎?”許久沒說話的林淵突然在我身後說出這麽一句。“有一次公司聚餐,她和齊殊,我和齊言,四個人在一個包廂裏喝酒,她喝多了,就把她原來喜歡的一個人的事情都說了出來,雖然沒說名字,但是在場的人裏我知道她說的就是舒駿。她確實很早就認識舒駿了,比你們都早。兩個人是在一個院子裏長大,本來兩家人的關系也不錯,但是好像是因為鄰裏間的矛盾,搞得兩家人不歡而散,舒駿搬走了,兩個人也再沒什麽交集,直到上了高中發現在一個學校裏,後來的事情你也就都知道了。你第一次出公關危機,就是當時在發布會上對一個記者惡語相向的時候,齊殊本來幫你壓下來了,齊言一開始也沒覺得有什麽必要窮追猛打,後來我和他一起聊工作的時候提到了你們的這層關系,於是後來便一直讓紀彥川打這張牌,既不過分的抹黑你,又能壓低你們雜志的銷量。說白了後來就逐漸變成利益和感情參雜的關系了,你比較不幸,學生時代的朋友如今都是同行業的競爭對手。”

我聽完,半晌沒做聲。我輕輕地把酒瓶放到櫃子上,怕打破制衡我們三人之間的那點微妙的氣場。

我的眼神找不到焦點,整個人變得僵化了。我拿起包,跨過任茜的腿,往玄關走。我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一步一動如同機器人。下午四點了,陽光沖著窗戶傾瀉而入,不刺眼,不燙手,只是給我打出了一個落寞的影子,仿佛宣告了我會老無所依,一個人死去。這是我二十九歲這年的七月份,好像已經看到了我的後半生。

“喻昔啊……”任茜在我身後叫我。我聽到了。

“砰!”我隨即關上了門,一個回頭也不願再給。摔門的聲音在樓梯間回蕩著,像是盤古開天地時的怒吼,告訴整個世間,應有一番新樣貌了。

幾個月後,公司的萬聖節派對,也是Jason的送別會。

我站在鼎城公館的樓頂上,看著這個城市。

我現在的生活是我夢寐以求的,年將三十,工作小有成就,在《W.》做過專欄、文字編輯、封面編輯,如今成為了文字總監,相當於中國區的第二把手。網絡媒體上很多人知道我的存在,無論是罵我或是捧我,總之還把我當個人看。我在我喜歡的城市裏,做著符合自己夢想和大學專業的工作,已經比這個社會裏的大多數人要幸福得多。

當然,也可以這麽說,現在的一切是我拿血淚換來的。我沒有了至親的朋友,沒有了可以讓我坦然投奔愛情的對象,沒有了淚水,因為時間久了連自己都不相信眼淚。人生很反覆無常,從你身邊拿走了一些東西,必然會給予一定的回報,只是這兩者是否對等,那只有上帝自己知道。

也許任茜真的說到了點子上,就是我們的人生裏,只有結局是上天註定。有的人生來是畫家,有的人生來是舞蹈者,有的人生來是作家,有的人生來是飛行員。有的人生來就很特殊,有的人生來就很平庸。無論中間的道路有多曲折,我們總會變成一個特定的樣子,與誰結識,與誰相愛,都像引力一般把我們往最終的結局上拉拽。

十天前我和紀彥川的那場官司剛剛落幕,自然是我勝她負,壓制了我近三個月的輿論終於悄然而逝。我們之間的一場場拉鋸戰如同海水的漲潮落潮,偶爾會有大潮,偶爾也很平靜。她對我來說是夢魘,是一個仇家,似乎這麽多年來她一直在牽制著我,把我壓在黑暗裏無法掙脫。但是正因為如此,我才感覺到了自己在拼了命的奮鬥。她就是我的脆弱點,然而只有脆弱知道我已經變得有多堅強。

幾天之後,十一月四號,辦公室裏所有的同事們給我準備了一個超級大的蛋糕,晚上聚餐的時候端了出來,為我五號的生日提前慶祝。我的三個新老助理都來了,一個個的借著酒勁壯膽,說了很多平時都不敢說的話,惹得其他同事笑得是東倒西歪人魔鬼樣(……)。編輯部的幾個男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在那兒喊“林總您別剩太久真嫁不出去啊”,我一個塑料瓶子就扔過去,沖他們也吼起來“瞎說什麽呢想不想休假了!”(……)然後又是一陣亂笑,臉上不知道是汗是淚還是酒。

其實這段時間裏我和林淵的關系又好了起來,大概是收入水平終於在一個檔次上了的關系(……)。她跟我說得晚點到,這都快到十二點了她推著門進來,手裏抱著一個大大的禮物盒,往我大腿上一砸,像已經喝了半斤酒一樣的指著我鼻子說:“咱們終於都是三十歲的女人了!”“去去去,誰跟你都是都是的,你不是大學的時候就把自己的皮膚當三十歲的保養了麽哈哈哈哈!”我裝作嫌棄地推開她的臉,但還是笑嘻嘻的。

我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我的生活裏總是需要一個來自很久之前的朋友。工作之後交的朋友三三兩兩的,也因為換了工作崗位而漸漸疏遠。從學生時代起就認識的朋友呢,雖然小打小鬧著過來,但是完全能做到一見面寒暄幾句又立刻熟起來的程度。

其實林淵帶來的生日禮物還不止這些。我說她剛進來時像是已經喝了很多酒,說話嗓門特大,實際上是真的。她告訴我說她確實已經參加了一個聚會,僅僅是趕在十二點前來到了我這邊。

那個聚會就在樓下的一個包間裏,想想也知道,都是《新世報》的人,齊言、齊殊兄弟倆主持,是給紀彥川的送別會,也是另一個新到任副總編輯的歡迎會。林淵說紀彥川決定離開報社了,跳槽去一家廣告公司做企劃,而那個新人我也認識,說不定很快會有機會見面。

十二點到了。在眾人的一片歡呼聲中,我聽見我的手機響了一下。

打開一看,是一條很簡短的短信,雖然是我沒存的號碼,但一看也知道是誰。

“生日快樂啊。”

“回國來的幾天裏我一直在做噩夢,偶爾被迎面而來的火球燒沒了半邊身體,偶爾被劫持到空氣都是福爾馬林味道的人肉工廠裏,偶爾面前好好的人突然變成了渾身是血的公雞,偶爾自己像被囚禁在了夢裏醒也醒不來。

有些時候這些夢真的預示著什麽。每次被驚醒也要冒著變成白內障的危險,在黑暗中摸出手機搜索那些真實難辨的解夢,還真有很多次說的挺像樣的。有些時候這些夢到底為什麽會出現只有自己知道。夢裏的自己變得那麽幸運,有人一直照顧著自己,攬過肩頭的觸感都像是真的。

如果夢真的是潛意識的反應,那我的意識網絡豈不是要像摩天大樓一樣。平時一分一毫也不會提起的事情,竟然都進入了夢裏。更何況是那些已經比夢還遙遠的日子,我已經不願做出任何回應。

那些都是睜開眼就該忘掉的。強行記錄下來本就是自身的過錯。大腦在深夜裏嘗試了獨自的狂歡,與你毫無關系,何苦非要為它清理後事,為那些殘局黯然心酸?真正的悲痛都已在夢中完成,因為無論夢看上去有多真實,夢中的人連一顆淚滴也握不住。”

我坐在沙發上敲完這一段,如釋重負般揉了揉眼眶,伸了個懶腰,然後把這篇新的專欄發給了編輯。

墻上的鐘裏蹦出了小鳥,告訴我已經夜裏兩點了。每次寫到這個時候,我都要凝視著天花板,暗暗祈禱著那塊白色的墻壁上出現一行字什麽的,像伏地魔的那本日記一樣,把我帶到另一個世界去。

身後的沙發墊似乎在埋怨我太久不做運動,腿上擱著的筆記本電腦已經微微發燙。我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房子裏,腦袋一片空白。這半個月以來寫東西變得非常吃力,感覺自己被丟在了動物園裏,除了接住看熱鬧的人扔進來的食物,也做不了什麽。

過去的那些記憶碎片就快要拼成一個整體,一幅攝人心魄的畫卷。每找到一塊碎渣,原本身上的傷疤就會像是找到了主人一般崩裂開來。

那一段黑白,一段彩色,連接它們的究竟是什麽。快讓我看看吧,到底是哪裏出了差錯。

“Jason,你看這份通稿發出去怎麽樣?”早上八點,我敲開Jason的辦公室門,遞給了他一份關於決定將紀彥川誹謗林喻昔作品抄襲一案告上法庭的聲明。

Jason還在一杯杯地喝著他每天早上八點半前一定要喝完的保養品,一手拿著杯子,一手接過了那張紙。他的表情上沒有任何反應,眼神一行行地掃下去,然後看看面前神情真摯的我,又看看手裏的聲明,又看看我,像是在確認眼前的我是不是林喻昔真品(……)。三秒鐘後,不出我所料,他終於開口了:“林喻昔你腦子壞掉啦?!”

“大總監我真謝謝您沒直接用上海話罵我,”我裝出一嗓子京腔,被他賜了個白眼。“我早就想這麽做了,只是之前一直沒跟您通報一聲兒。我讓我們公司律師處準備這個案子準備了很久了,全中國要價數一數二的那小白臉兒律師剛好跟任茜她老公沾點親,而我呢,又在跟任茜鬧翻之前就跟那律師認識了,他告訴我說這案子不可能輸,更有可能直接庭外和解。而且啊,反正我現在這臟水是洗不清了,與其自己死還不如拉個墊背的您說是不是這理兒。就在這關鍵的你死我活的時刻,我把這個事兒報上去,就算輿論又說我轉移視線雲雲,至少也讓我背的罵名能少一項吧您覺著呢。”我一直說著Jason的手就一直懸在半空,一張難以置信的大臉就那樣擺在我面前。

他大概是為了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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