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婭一松手，筆記本的紙頁就好似有了生命一樣，自動合了起來。

她連忙將它拿起，從後面開始往前翻。正打算找個什麽東西壓著，眼睛一瞟，卻發現了最後一頁白紙上的筆跡。

“從新的一面開始。沈恕。”

姜婭的內心有點酸酸的，更多的卻是欣喜。

真像他的風格。她甚至能想象得到那個人將這句話時的語氣和神態。

笑了笑，將原來要寫的東西忘掉。

姜婭拿起筆，在下面另起一行：“借你吉言。姜婭。”

幸好不是什麽都沒留下。

夜晚。

薩依娜在漆黑一片中點起蠟燭。

她移了移亮起的燭臺，讓光遠離床的方向，不至於吵醒正在睡覺的人。

半晌，她就著微弱的光芒，發現床上躺著的人微微皺起眉頭。

應該是藥效快過了。薩依娜往杯子中又添了點藥劑，打算加水將它稀釋。

等到她拿起水壺時才發現，裏面早就沒有熱水了。

她低聲朝床上的人說：“夫人，我這就去為您加水。”

絕對不能讓她在這個時候醒來。薩依娜拿著水壺離開房間，順手將門反鎖上。

今晚的洋樓鴉雀無聲，甚至連燈都沒有打開；平時來往忙碌的仆人仿佛一夜蒸發，根本沒有人敢在這片壓抑的黑暗裏走動。

薩依娜朝二樓唯一露出亮光的房間看去，發現只有姜婭對這份異常渾然不覺。

比她手上燭光還要溫暖的燈光，緩緩地從門縫裏滿溢出來，填滿了二樓的一角。

她的嘴裏有些苦澀，只能收回目光，低頭朝廚房的方向快步走去，寄希望於廚房還剩下足夠挨過這個夜晚的熱水。

“薩依娜。”熟悉的聲音不知從哪裏冒出來，攔住了她的去路。

她心下一跳，拿蠟燭照亮聲音的來向。“拉爾。”

“還不死心嗎？”拉爾從陰影中走出來，咧著一張血盆大口看她。

“我現在還是女仆長，你可沒有資格質問我。”

“你還要掙紮到什麽時候？你手上已經沒有任何供你差遣的人了，一個人不會是我的對手。”拉爾大笑，“還是你自己識相點，主動跟夫人請辭比較好！”

“我勸你最好不要逼我，”薩依娜淡淡地回擊，“夫人現在還在沈睡，如果你敢對我做什麽，讓我消失了，導致明天清醒過來的夫人記憶出現差錯，誰也不敢保證會發生什麽。”

“你還在說夢話，我親愛的薩依娜。”拉爾道，“你已經沒有引誘小姐來觸發下一個記憶的機會了。”因為姜婭早就答應了會與自己合作。

薩依娜微微變了臉色。

拉爾很開心見到她略略扭曲的面容。

“薩依娜，明天就是我給你的最後期限，希望你不要逼我做出過分的事。”

待到拉爾重新消失在黑暗裏，薩依娜像才反應過來似的，輕輕籲出一口氣。

不要著急，她還有最後的機會。

薩依娜立刻將水壺放在一旁，舉著燭臺走到電話前。

無論她現在處於怎樣的劣勢，只要姜易的一句話――只要這棟洋樓真正主人的一句話，即使是如今的拉爾也不能撼動自己的地位。

薩依娜咬咬牙，心知說服姜易出手的機會渺茫。拉爾現在能在洋樓裏為所欲為，只怕根本就是經過了姜易的默認。

她開始後悔之前做的一切。如果不是因為不是想離開，她不會給姜婭提示，讓她重現休息日，也不會在失敗之後，動了換一個“她”的念頭……也不會為了掩蓋自己做的手腳，任由姜易插手洋樓的事務。

那麽一切都像以前一樣，多好。

對了，離開！薩依娜眼前一亮。拉爾不是想要女仆長的職位嗎？如果她以卸職換自己風光從容離去，想必也能夠和姜易作一筆交易。

正待她打算拿起話筒時，薩依娜似乎聽到了背後傳來衣裙相互摩擦發出的聲音。

也許是誰在一樓裏摸黑走過吧。她並沒有放在心上，靜靜等待電話接通。

“少爺，我是薩依娜，很抱歉在這個時候打擾您。”

“你說吧。”姜易的聲音從另一側傳來。

“我最近……感到有些疲倦了，或許再難以擔任女仆長的職務……”

“你想走，是嗎？”姜易的話語裏充滿了不滿，“母親的記憶始終停留在婭婭出事的那一天，你的離開能夠確定不會加重她的病情嗎？”

姜易並不想讓她走。薩依娜深吸了口氣，還想繼續爭取：“我實在不能保證自己還有能力精心照顧夫人了，少爺。”

“……如今只有一個辦法，薩依娜。”姜易低聲說話，藏不住□□裸的誘惑，“等到姜家不再需要你的時候，你就可以離開了。”

最好是，能夠想辦法幫他解決掉這個名為“趙生姝”的大麻煩，不必他親自動手。

昔日忠心的女仆噬主，是個令人憤恨的故事。故事結尾女仆的下場，自然也不會美好就是了。

一切都是仆人的錯。主人家太過善良，受到了仆人的蒙騙，反而成了被同情的一方。

這是離開的唯一辦法。

躲在暗處的姜婭聽到薩依娜從爭辯到沈默，就知道她與姜易之間的交涉並不順利。

薩依娜確實比拉爾聰明，意識到目前的關鍵是姜易的態度，而不是手裏人心的數量多少。

只不過，連姜婭都能猜到她想以退為進，姜易又怎麽會猜不到。只怕她現在的後路早就被昔日的雇主堵死了。

真是貪心。倘若當初薩依娜只從地位和自由裏面選一個，都不會落到今天這地步。

姜婭實在沒有聽下去的興趣，轉身離開。

於心而言，拉爾確實是個不錯的盟友。姜婭跟她約定了今晚不要有人守夜，她就真的一個女仆都沒有留下，甚至把洋樓的燈都關了，正好方便自己行動。

從這裏走到二樓，要經過母親的房間。

她在對方的門前微微停住了腳步。

在其他人看來，她們“母女倆”應該是這個混亂夜晚裏最安逸的人了。

但誰又說得準呢，畢竟人心難測。沒有人能夠保證明天也一樣平靜。

姜婭鼓起一口氣，伸手推開了門。

即使自己可能會被隨時回來的薩依娜發現，也沒有什麽關系。只怕現在她滿腦子都是理不清的愁緒，不會對姜婭多加在意。

在黑暗裏移動了這麽久，姜婭的眼睛早習慣微弱的光線了。

她本來以為，就算薩依娜“夫人身體不適”是謊話，但至少也會裝裝樣子。沒想到，她一進房間就看見坐在床上的趙生姝。

對方對來人有些警惕，姜婭率先說話。“母親，您現在還好嗎？”

“原來是婭婭。”她緊繃的肩膀稍稍放松。“怎麽不開燈？女仆們呢？”

誰知道呢，“她們忙著別的事情去了，暫時沒有人管我們。”

姜婭伸手按亮了床頭燈。在昏黃色的燈光下，映照出趙生姝微微疑惑的臉。

姜婭心想，她這副正常的模樣，看起來還挺像那麽回事。

“母親有什麽想問的嗎？”

“婭婭怎麽會來我這裏，”趙生姝伸出手，摸索著牽過來，“是今天的牛奶還沒有喝嗎？你總是

這樣，不喝點熱的就睡不好。”

姜婭也不反抗，任由她將自己的手握在掌心。“母親，我已經不是小孩子了。”

“在我心裏，你一直都是我的好女兒。”她笑了。

姜婭沈默了一會兒。

“母親，您現在過得幸福嗎？”

“當然。你和你哥哥都繼承了爸爸的遺願，這真是再好不過的事情了。”

原來如此。姜婭將內心稍稍冒頭的、那一種或可被稱為物傷其類的罪惡感抹去。

就讓夢停在這裏也不錯。

她動手，從母親的手心離開。“跟您交談之後，我覺得好多了。母親。夜深了，我該回去睡覺了。”

接下來，她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趙生姝依然微笑，“晚安。”

真可惜，姜婭也曾為這份母愛真情實感過。

她回到二樓，冷眼看著黑暗中的薩依娜端著燭光回到趙生姝的房間。

姜婭轉身打開了自己的房門。

“哢嗒”，房門悄無聲息掩上。洋樓裏靜悄悄的，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第二天，是個上學日。

姜婭一早就起床了，在房間裏等著女仆們到來。

她猜今天依然要準時上學，而且是薩依娜來替她梳妝打扮。

果不其然，薩依娜按時出現在她的門前。只不過她身後的女仆們並沒有像以往一樣，捧著衣物跟到到房間裏，而是在門外停住了腳步。

薩依娜也不介意，對姜婭行禮道：“小姐，讓我來為您更衣。”

姜婭明白了。即使沒有一個女仆願意繼續聽從她的吩咐，面臨著拉爾的威脅，薩依娜也還是要將母親喚醒，堅持著往日的一切。

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將所有的一切展明在趙生姝面前。如果拉爾膽敢做出小動作，對現狀無比敏感的夫人，第一個就會提出質疑。

姜易還是會忌諱自己母親的病情，不敢做得太過火。

薩依娜又再次利用了趙生姝，她還在試圖掙紮。

姜婭在她的幫助下換好了衣服，指著一旁的手提包。“替我拿著。”

“是。”兩個人下了樓，前往餐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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