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爾的出現倒是喚醒了沈恕的記憶。她與薩依娜在門外說小話的時候，兩人都對姜婭“死而覆生”一事透露過恐懼。

有意思。所以薩依娜沒有繼續動手，還有害怕他們的意思嗎？

拉爾端著紅茶走到“姜婭”的面前，取下一個杯子，替對方斟上了一杯紅茶。

她心中大呼倒黴。來傳話的女仆是個新來的，之前不知道從哪裏聽說了一些流言，說是洋樓裏鬧鬼。在親眼看見房間裏孤零零坐著的小姐要了兩杯紅茶後，更是不敢再上樓來工作了。

拉爾拿膽小怕事的新人沒有辦法，又因為自己資歷老，只能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硬著頭皮上來送茶水。

“還有一杯呢？”面前端坐著的人問她。

拉爾在心裏罵了殺千刀的新女仆千百遍，嘴上卻忙不疊地道歉：“小姐，是我的疏忽。”

她取下餐盤的另一個杯子，同樣將其斟滿。

拉爾邊看著“她”將牛奶和白糖加入第二杯紅茶裏，邊祈禱不要發生什麽意外才好。

果不其然，姜婭喝了一口便皺起眉頭：“茶水怎麽這麽涼？”

拉爾心裏咯噔一跳。在茶水間裏跟新人耽擱了好一會兒，茶水早就不燙了。

而姜婭此時頭腦卻轉動得飛快。剛剛在拉爾端上第二杯茶水的瞬間，沈恕便將身體的主導權交給了她。

她清楚自己和沈恕雖共存在一具身體裏，但本質是兩個人。但是別人卻不知道他們內在的不同，比如拉爾。

那麽，他故意在拉爾的面前露出破綻，是想將女仆們內部的矛盾放大嗎？從剛剛交代下去要的兩杯紅茶來看，沈恕已經開始布局了。

至於結果嘛……倒也不錯。拉爾端上來的紅茶已經冷卻，或可從中看出仆人們內部分裂的端倪。

姜婭對沈恕的計劃並沒有什麽意見。薩依娜沒少給姜易打她的小報告，算不上什麽好人。如果沈恕真的能夠借她的力除掉姜易和趙生姝中的任意一個，姜婭也不會產生什麽借刀殺人的罪惡感。

畢竟自己真的是太想逃出去了。

換一個角度來說，如果沈恕失敗了，那才是最大的問題——她要再死一次，這次還會拉上沈恕。

姜婭反手就將茶杯摔在地上：“滾下去，我要喝熱的。”她早就知道這些女仆們在打著服侍的名號監視自己，所以從來沒有給過她們好臉色；哪怕這只是無能的遷怒。

潔白的瓷杯在地上摔得粉碎。拉爾抖了一抖，她感覺以前那個面冷心更冷的姜婭回來了。

如果暗處的沈恕知道了拉爾所想，恐怕會開始思考自己在仆人們的眼中到底是個什麽形象。

但他不知道。因此他用自我揣摩出來的“姜婭”語氣打圓場：“我喜歡喝冷的。”

“我不喜歡。”姜婭心有靈犀地接上。

“算了，我說不過你。”沈恕嘆了口氣，“拉爾，去換一壺熱的來吧。”

兩人眼前的女仆心裏掀起驚濤駭浪。果然如自己所想，醒來的小姐不再是原來的她了……！不，應該說，她還是原來的她，只是帶回來了別的東西。

剛剛在說話的明顯就是兩個人！

她最害怕的事情還是發生了。拉爾的心如墜入深淵。倘若不是自己親眼所見，恐怕也會被薩依娜的謊言給騙了。這棟洋樓裏果然是有什麽東西在作祟，首先是夫人得了“失憶癥”，不時便會忘記些什麽；第二個便是小姐，兩個人共存於一個人的身體裏，會是雙重人格嗎？

拉爾不敢再細想了。她匆忙應了一聲，腳步踉蹌地離開了房間。她要離開這裏，馬上！

看著拉爾狼狽的身影，姜婭悄悄地問沈恕：“你故意裝瘋賣傻，是想騙過誰？”

“不管是為了什麽，有用不就好了嗎？”沈恕瞄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

姜婭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是為自己的粗魯還是小聰明。“演戲要演全嘛。”

拉爾匆匆下樓，將托盤塞給茶水間裏等候的小女仆：“去給小姐泡一壺紅茶，要熱點的。”說罷，她又轉身揪住一個路過的新人，“女仆長在哪裏？”

後者喏喏答道： “在花園裏檢查今早新種的花卉。”

拉爾立馬風風火火地朝花園跑去。

只剩留在原地的兩人面面相覷。“拉爾小姐今天是怎麽了？”

“不知道，她正吩咐我要去給小姐送茶水呢。”

對方打了個抖，“祝你好運。”

“怎麽了，”小女仆連忙拉住她，“你說清楚呀。”

“是這樣的……”

拉爾不知道她身後二人的這一段小故事。現在，她正趕到花園裏，打算找到薩依娜對質，問清楚她為什麽要撒謊。

“薩依娜，”她朝正在吩咐花農的女仆長，“我有急事。”

薩依娜皺了皺眉，揮退了其他人。“拉爾，我明明記得女仆們是不能在洋樓裏大呼小叫的。”

“你為什麽要騙我？小姐她明明就不對勁，”拉爾走近她，“薩依娜，你到現在還在試圖掩飾太平！”

“到底發生了什麽？”薩依娜的語氣同樣不善。

拉爾看著對方不似作假的反應，怒火稍稍平息了些許：“我剛剛去送茶水了。雖然房間裏只有我和小姐兩個人，她卻在同第三個人說話。”

“想來，自從她那天醒來之後，就像換了一個人一樣，雖然她依然冷漠，說話語氣生硬，但是對我們的敵意減輕不少。”

“我一直就在懷疑，她是不是同夫人一樣患上了失憶癥，忘記了自己對女仆們的厭惡？難道昏迷不醒就是發病的前兆？”拉爾愈說愈激動，“但是今天我才發現，那根本不是失憶癥！那是另一個人！”

薩依娜有點恍惚，她開始不確定自己正在經歷的一切是否真實。

“拉爾，你冷靜一點。”薩依娜聽見自己說，“小姐昏迷的那天，是你同我還有家庭醫生一起去確認她的身體狀況的，你總該相信你自己的。”

“而且，你放心好了，她就會像以往的她們一樣，很快就過去的……”薩依娜說到最後，就連自己都快要被說服了。

拉爾喃喃道：“你說的不錯。一切很快就會結束的。”她苦笑，“但是，薩依娜，如果再有下一次，我想我也該換一份工作了。”這棟洋樓裏，會不會出現第三個受害者還是個未知數。

薩依娜又勸撫了拉爾幾句，她才終於離去，只是臉上還帶著幾分擔憂。

目送對方離開後，薩依娜臉色立馬變得陰沈下來。

姜易騙了她。

但是，現在糾結這個毫無意義。閑話已經經由拉爾傳到她的耳朵裏，看來洋樓上下早已經傳開了。

新人就是不靠譜。這樣看來，還是上次動手時的疏忽，令姜易難得有了閑心管洋樓裏的事，將薩依娜好不容易培養起來的幫手們清洗得七七八八了。剩下諸如拉爾這等貨色，也是不堪大用的。

另外，她也不確定姜婭到底是在裝病還是確有其事。只是這時機也沒有什麽特殊可言的，畢竟已經經歷過一次記憶刷新了。

就目前來看，實在是不適合再次動手了，不妨順水推舟，看看她想幹什麽好了。

薩依娜喚來女仆：“小姐今天的精神狀態不是很好。聯系管家先生，囑咐他今晚務必要請來家庭醫生。”

片刻後，她有了一個更好的想法。因此又交代對方：“在醫生到來後，叫他先來找我一趟。我要給他看看小姐的日常起居記錄。”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裏，或許是聽了拉爾的一番話，薩依娜總是過得疑神疑鬼的；但好在，姜婭小姐並不如前者所說的那樣，表現出了什麽異常，於是她也稍稍放下心來。

平淡無奇的晚飯過後，薩依娜將打算洗漱的姜婭送上二樓。將要到門口時，她恭敬地道：“小姐，今天是例行的問診時間，請您更衣後在房間內稍等。”

她看見姜婭挑了挑眉，這是以前的她從來不會做的動作。“好。”

走下樓梯時，薩依娜的內心忽然變得有些慌張起來。道聽途說不如親眼所見，姜婭的確與之前變得不一樣了，不會真如拉爾所說，她在那杯毒牛奶後變成了兩個人吧。

等走到客廳時，薩依娜看見不遠處的家庭醫生正靜坐著等她。

她想，就算是變了兩個人又如何？為了夫人，也為了自己，她絕不會因現下的情況脫離掌控，而滋生恐懼半途而廢。

只是，她意識到了一件事：現在的自己，完全就是成了在鋼絲上跳舞的猴子，就算是摔得粉身碎骨，也只能博看臺上的觀眾們一笑罷了。

進則刀山火海，退則無路可逃。

因此，她一定要將這個不聽話的姜婭殺死，換上一個更聽話的傀儡，將那個休息日的一切重演一遍。

不然等到姜易心生懷疑，就一切都來不及了。

想罷，她擡頭，對著迎來的醫生露出了微笑。

“姜婭小姐已經在樓上等候您許久了，她命我趕緊將您請上去。”

兩面的謊話說多了，就連最原本的真話都變得千瘡百孔了。

“實不相瞞，最近小姐狀態很不好，說就像是多了一個人在腦袋裏一樣，會做出一些平時根本不會做出的舉動。我仔細追問，小姐卻說她根本不記得自己做過這樣或那樣的事情了。醫生，你說，這個情況嚴重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