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易騙了自己。

關於這一點，薩依娜是在不久之前發現的。

她一直以為，所謂的失憶癥會間歇性發作，令趙生姝時不時失去一段時間的記憶，回到病發時的起點。

所以，趙生姝需要這棟洋樓靜養，盡管這棟洋樓會變成她餘生的牢籠；需要一個孤兒來扮演她的女兒，盡管這個女兒會反抗她，最後變成瘋子傷害她；需要自己盡心盡力地照顧她，盡管這份忠心會在漫長的歲月裏消磨掉。

但姜易騙了自己。

這個她拉扯大的孩子，在擁有了巨大的權利和龐大的財富後，將他的親生母親和半個養母一起丟在這座監獄裏，不管不問。

他將她們視為了麻煩，還騙了她。

趙生姝根本不是什麽失憶癥，而是得了一種名叫記憶循環的病。她的時間早就在最初的姜婭死去後就靜止了，只剩下忠心的自己在無意義的時間縫隙裏與她空耗。

薩依娜清楚地記得那一天。那一天，難得休息的姜婭在完成上午的學習後，按照作息安排去彈鋼琴。

只是，那一天的琴聲特別紛亂。正在喝下午茶的趙生姝叫來管家，將姜婭從樓上的琴房帶到餐廳。

“婭婭，琴音煩亂，你的心情不好麽？”趙生姝問自己的女兒。

姜婭沒有說話。

“那下午便在屋子裏做做掃除吧，這是你最喜歡的活動了。”

“媽媽。”姜婭終於說話了，“我不想……再彈鋼琴了。”

隨後便是漫長的沈默。

“……婭婭，原諒媽媽，”過了許久，趙生姝似乎才反應過來，“媽媽一定是聽錯了。”

薩依娜此時正站在一旁。她清晰地記得趙生姝手中因顫抖泛起波紋的咖啡，還有倒映在其中的，自己那張驚慌失措的臉。

姜婭與她的父親一樣，自小便有彈奏鋼琴的才能。不過迫於家族壓力，她的父親放棄了鋼琴家的職業道路，接手了姜氏集團。

自從薩依娜進入姜家後的記憶以來，姜氏夫婦始終恩愛，琴瑟和鳴。在她看來，趙生姝的丈夫逝世之後，姜易兄妹一個打理家族事務，一個延續父親的鋼琴夢想，是一件圓滿而理所應當的事情。

現在姜婭卻說不再學習鋼琴了，豈不是傷了大家的心？

姜婭擡頭，眼神中竟然透露出幾分決絕：“媽媽，我不想再學鋼琴了。”她頓了頓，又道，“我知道的，當初你硬逼著我學，是因為爸爸在最後跟你說，他希望兩個孩子都能足夠優秀，如果能夠彌補他的遺憾就最好了。”

“但是，”姜婭慘笑，“媽媽，我一直都不想學的，是你一直在逼我。你逼我每天都要練琴、逼我拿獎、逼我每次大小測驗都要滿分、逼我每天都要守時，做個好孩子、逼我只能被老師表揚……”

她陡然提高了音量：“我不想的！”

“我不想學鋼琴了，媽媽。你最好現在就立刻答應我，否則你會後悔的。”

又是一段漫長的沈默。母女兩個在安靜的氛圍中對視。

趙生姝開始笑了。

先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大笑，然後逐漸變低，最終化成了悲哀的一聲嘆息。

姜婭忍著額頭上留下的冷汗，咬牙與自己的母親對視。

薩依娜對這孩子生出了幾分同情。

趙生姝笑夠了，說：“薩依娜，將她帶到自己的房間裏面。沒有我的吩咐，不許出來。”

“夫人，”薩依娜不禁勸道，“姜婭小姐說的也許只是氣話，不如先冷靜一下，待會或許還能……”

“薩依娜！你也不聽我的話了嗎！”趙生姝開始變得歇斯底裏，“我沒有這麽不乖巧的女兒！如果現在我面前的人自認是我的女兒，就不該說出這麽傷人的話！”要優秀，要愛上鋼琴，這些可都是她父親對她的期望啊。她不過照做而已，不然怎麽對得起他？

薩依娜為她的語氣一驚，下意識便回答：“是。”

她立馬便吩咐了自己的心腹送姜婭上樓。姜婭倒也不反抗，她似乎早就猜到了結局：“你會後悔的，媽媽。”

這句話令人心驚肉跳。然而兀自喃喃的趙生姝並沒有聽見。

“她居然敢反抗她父親……”

薩依娜連忙安撫對方：“夫人，或許明天就沒事了。”

“她一天不認錯，就一天都給我待在那裏。你們都不要管她。”

晚些時候，薩依娜親自端了一杯熱牛奶上樓。

這是慣例，姜婭說睡前一杯牛奶安眠。

推開房門，薩依娜看見她正坐在書桌上，打開了窗子，探出半個身子往下看。

“小姐！”薩依娜又被她嚇了一跳。

萬幸，姜婭很快爬了回來。“薩依娜，不要這麽大驚小怪的。我只是想看看之前種的樹苗長得怎麽樣了。”

她接過熱牛奶放在一邊，沒有像平時一樣喝下。“你有什麽想問的嗎？”

“小姐今天對夫人說的話，是真心的嗎？”

“嗯。”

那還有什麽可說的呢。薩依娜乖乖閉上了嘴。看來，小姐與夫人之間，終歸是免不了一場針鋒相對。

姜婭笑了：“薩依娜……在這裏，只有你一個人對我好了。你是今天唯一一個來關心我的人。”

可是，就連你，也會下意識地選擇媽媽，而不是我。

“你下去吧，我不會有事的。喝完這杯牛奶，我就休息了。”

“好。”薩依娜憂心忡忡地離開了。

想來，都是自己的錯，沒有領會到那時姜婭給自己的暗示。

為了體現對趙生姝“你們都不要管她”這一命令的遵從，作為女仆長的薩依娜提前吩咐，只留了一個年輕些的仆人在姜婭的門前守夜。

資歷淺則代表了沒有經驗。自認為一夜毫無異常的女仆在第二天早上送早餐的時候，才發現了今早的小姐無法被叫醒。

她還穿著那條她最喜歡的黑色裙子。

在匆忙趕來的家庭醫生表示無力回天之後，趙生姝便在痛哭一場後，將屋子裏目所能及的一切砸了個一幹二凈。

一通發洩完，她又昏了過去。眾人立馬七手八腳地將趙生姝送往醫院。

薩依娜則留下，指揮女仆們處理現場的一片狼藉。

好不容易過了這個晚上，姜易又打來了電話：“母親的情況不是很好，這段時間就勞你多費心力了，薩依娜。”

待到薩依娜終於有機會去醫院探望她的主人時，卻在她的病房外碰見了與醫生們交談的姜易。

少年老成的姜易揮揮手，聚在他身邊的醫生們便連忙退下了。他說，“薩依娜，我們聊聊。”

“是。”薩依娜將手中的餐點交給身後的女仆們。

他們兩個慢慢地走著，不知不覺竟走到了醫院的中心花園處。“醫生跟我說了母親的病情，他們說並不樂觀。”

“發生了什麽？”薩依娜的心正一點一點地沈下去。

“她患上了‘失憶癥’，根本不記得之前發生過什麽，以為婭婭還尚在人世。”姜易說，“醫生說，現下的她不能再受刺激了。我打算先將她接回去，安排一個新的‘姜婭’，看看能否延緩她的病情。”

“只是，‘姜婭’畢竟是外人，終歸是要提防的。以後我就將洋樓和母親交給你了，薩依娜。”

回想起以前的自己，是多麽雄心壯志地接下了這份任務。以為在自己的努力下，夫人總有一天能痊愈，一切回到最初的樣子。

她甚至為了夫人的病情能盡快好轉，將洋樓裏的一切都恢覆到之前的模樣。

甚至連那條黑色的洋裙都沒有丟。

但是，姜易騙了她。

夫人的病情沒有因為一個假的女兒而好轉。想來也荒唐，作為親生兒子，姜易居然不為母親的病情盡心盡力，從頭到腳都是滿滿的敷衍。

薩依娜決定靠自己。那一天發生的一切，一定就是關鍵。如果能夠重新經歷那一天，就能解開母女倆的心結，回到從前。

現在的姜婭太不聽話了，她決定換掉一個，以便更易執行自己的計劃。

只是，她又醒過來了。看著她對這個世界變得陌生起來，薩依娜不得不承認，自己心裏的確對這個不知來歷的姜婭產生了恐懼。

……不如再給她一次機會，不行的話再下第二次手也不遲。

薩依娜目送著離去的家庭醫生，手上攥著一份謄抄下來的病歷。這個膽小貪婪的醫生，只需一點小利，便哄他寫下了符合自己心意的診斷結果。

現在，她要去求一個結果：去試探姜易，看看自己的計劃要怎麽做才最好實現。

診斷結果的重點只有一句：“多重人格。”

“小姐的情況不妙。”薩依娜故意擰緊了眉頭，“我要去給少爺打個電話。”

她走到電話前，甚至不用撥號便拿起了話筒。

“什麽事？”姜易的聲音從那一頭傳來。

“剛剛家庭醫生來了一趟，姜婭小姐……”

姜易耐心聽她說完，“這不是很好嗎？”

薩依娜靜靜地聽著。

“新來的‘姜婭’聽起來還不錯，會替女仆們打圓場。只要不鬧出什麽大事來，演好‘她的女兒’，那麽多養一個神經病也不錯。”姜易的語氣聽起來很輕松，“看看她後續的表現吧，如果不好，換了便是。”

“是。”薩依娜掛了電話。她並沒有為此感到開心，甚至想往天真的自己臉上打一巴掌。

姜易根本就不想讓夫人再回到人前，即使她恢覆了也一樣。

她們兩個早被他視為累贅和麻煩了。

但有一點說的不錯，趙生姝現下還在洋樓裏沈迷於過家家的游戲。

薩依娜卻早就玩膩了。

她要想辦法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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