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麽在這裏？”

輕輕的聲音在房間裏蕩漾開來，打破了一人獨處的沈寂。

聽到熟悉的聲音，沈恕不自覺露出幾分笑容。

“醒來得可真是時候。”

醒來的姜婭沒有出聲回應。

沈恕猜她或許也對眼前的照片有所感觸，於是便停留在原處不動，靜靜地任憑她看。

“這些照片，真是殘忍。”過了許久，姜婭才緩緩道。

她說的亦是沈恕所想。只不過他下意識地沒有接這個話茬：“你這次醒過來，能堅持多久？”

“不知道。”姜婭老老實實地回答，“我自從在你被關起來的那天睡過去之後，醒過來就是今天的事情了。”

沈恕也不好說出姜婭沈睡的具體天數。他在被關起來的那一段日子前後，對於時間的概念相當模糊。

不管如何，爭分奪秒總是對的。先不論姜婭，沈恕自己都快要被這壓抑的氛圍逼瘋了，姜家人全都是瘋子。

“我們換個地方說話。”

姜婭默認了沈恕的提議。若是按她以往的想法來說，樓裏上下遍布姜家的仆人，這一處無人打探的房間是絕佳的密談場所。但是，在她消失的這一段時間裏，外界不知道已經發生了什麽變化，她也相信沈恕若是沒有幾分聰明才智，絕不可能在趙生姝和姜易的手下活過這麽久。

沈恕的想法倒是沒有如姜婭所想的那麽覆雜。洋樓裏的傭人們已經換過一批，現下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因此他也沒有必要處處提防漏洞百出的傭人們。

更何況，他另有打算。

沈恕回到了姜婭的房間，將手中的抹布隨手丟給了一個女仆：“去準備紅茶，不要牛奶和白糖。”

“我想喝甜的。”姜婭在心裏悄悄地說。

“哦，等等，”沈恕叫住了戰戰兢兢的女仆，“給我多準備一杯。”

“……小姐，可是待會有客人？”

“按我吩咐做就是了。”沈恕淡淡地看著她。

姜婭靈機一動，想通了其中的關節。

她在心裏暗暗揣摩沈恕這麽做的動機，對方卻反手把門鎖上，坐到書桌面前了。

“我們開始吧。”沈恕說。

“開始……什麽？”姜婭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沈恕似笑非笑：“你就沒有什麽要同我說清楚的嗎？”

與他在同一具身體裏的姜婭，明明此刻根本不可能看見他的神情，卻硬是被他的語氣激出了滿身的冷意。

她連忙安撫了一下自己被嚇得咚咚亂跳的心臟。想想也是，剛來到的第一天，她就秉著做不如說的想法，把人耍得團團轉，看在他眼裏自己一定成了一個討厭鬼。

所以姜婭馬上脫口而出：“對不起！”然後一鼓作氣把前情抖摟個一幹二凈。

“因為之前自己的失誤，我最終還是喝下了那杯帶毒的牛奶，”說起了自己的死亡，姜婭語氣平靜，“在我發現你到來之後，便想著不能讓後來人接手我留下的尾巴，至少要給你留下一個好的開局。”

其實，姜婭的話說得十分委婉。因為自從她有意識地記錄刷新次數以來，每次再刷新都意味著上次嘗試的失敗。

只是可惜，在姜婭死亡之前的最後一個回合裏，她察覺到殺機的時候太晚了，根本沒有辦法提前做好應對。因此，只能在她從自己的身體中醒來之後，盡自己所能為沈恕安排一切。

“我不清楚我還能在身體裏存活多久，所以只能盡量避開導致刷新的雷區，”無論是阻止沈恕在校園裏奔跑，還是替他完成課堂上的考試，其實都與最後將筆記本交到他手裏這一行為是一樣的，皆是出於彌補的目的，“如果有冒犯你的地方，我向你道歉。”

雖然那天一開始，沈恕就已經違反校規在學校裏亂跑了。然而為了減輕後面回合的被刷新壓力，她只能將錯就錯將一天繼續下去。

說實話，姜婭初初蘇醒過來的時候，著實被自己的猜測嚇得不輕。她以為姜易所謂的“換人”是這麽匪思所夷：只要某個時機一到，原來的靈魂就會過渡到全新的另一個，直至原姜婭消失為止。

然而幸好，自己還有機會醒過來。

被迫聽了一耳朵瑣事的沈恕嘆了口氣，他是很想知道之前發生的事情沒錯，但是不代表他連筆記是姜婭躲在廁所裏完成的細節都要知道。

“事出有因，我不生氣。”沈恕表示了不介意。更甚者，他也完全不介意姜婭喝下牛奶而導致了自己的到來。

沈恕讀過那本筆記。那種從絕望，希望，再到失望的心路歷程，實在是令人感到挫敗，而自己也能感同身受。只憑孤身一人能撐這麽久，對於一個十七歲的女孩來說實屬不易。

更何況，她在這個孤軍奮戰的過程中沒有坐以待斃，一次又一次地尋找生機，如果只因失敗的結果否認她的堅毅，那就太過偏頗了。

他更關註另一個細節，“你說說你對兇手的猜測吧。”

“是薩依娜。”姜婭語氣篤定。

“何以見得？”

“那麽，便不得不從我的休息日提起了，”姜婭道，“我以前或許是太過關註於如何逃離這件事情本身，才漏過了許多細枝末節。”

“她會在周末安排我去彈琴，去閱讀，這根本就是‘姜婭’生活的重現，而這一切都沒有在以前的任何一個休息日裏出現過。”她說著，不知不覺放輕了語調，“或許就連那杯熱牛奶，也是‘姜婭’原來的死法。”

沈恕略略一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姜婭”最終是以非自然死亡的方式畫上人生句號的，那麽，想必安排姜婭舉動的薩依娜也是另有目的了。

同樣度過了休息日的沈恕深以為然：“我今天正是被她喊去彈了鋼琴。”

姜婭的好奇心立刻被勾起：“你還會彈鋼琴？”

“我不會，所以我瞎彈了一通，但奇怪的是，記憶刷新似乎沒有被觸發。”之後發生的事便不言而喻了。說罷，沈恕輕飄飄地警告了一句：“別試圖打探我。”

姜婭卻是有點小激動：這個陌生人有自己的喜惡。這麽說來，他是不是一個原來擁有著自己生活的人？

但欣喜過後很快又變成了內疚。姜婭自己並不願意將無關的人拖進姜家這個泥沼裏。

“繼續說正事吧。”沈恕感覺到姜婭的神游天外，“我也覺得兇手是薩依娜，但我不知道她下手的動機是什麽。”

姜婭靜靜地聽著。

“今天姜易來了一趟，他們在樓下交談了一會兒，被我看見了。”薩依娜一定是對姜易有所交待。根據沈恕的觀察，洋樓的管事除了女仆長薩依娜還有管家老頭，為什麽會是前者與姜易接觸而不是老管家？再聯系上洋樓的女仆們被換一事，足可見她在這棟樓宇裏被賦予的權力有多大。

既然她有權力，就有了上下操作的空間，本身便具有了嫌疑。只是，姜婭若是被毒殺，對姜易和趙生姝都沒有好處，反而還給兩人帶來了麻煩，從這點上看，她並不如表現出來的那般忠心。

薩依娜想借他們重現休息日，肯定是另有打算。

她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

沈恕問姜婭：“你說，薩依娜不會說什麽姜易都信吧？”要不然她怎麽能在洋樓裏為所欲為，要知道無論是怎麽做事都會留下痕跡的。

“這並不奇怪。”姜婭回答，“薩依娜自從‘姜婭’出生起就一直服侍姜家人，懷疑誰都不可能懷疑她。”

沈恕只能對姜氏集團的未來表示同情。

姜婭接下來便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關鍵點一定就在休息日上。既然你剛剛說自己沒有觸發記憶刷新，那麽說明我之前乖乖彈琴是錯的。”他們可以將計就計，多試幾次，順便探查出薩依娜的目的。

沈恕沒有否定姜婭的提議，但他搖了搖頭：“我們可以多想想別的辦法――比如，借力打力。”

要怎麽做？想辦法將薩依娜對他們的殺意轉移到趙生姝或者是姜易身上。鑒於謀殺姜易的難度有點高，便暫時把目標放在趙生姝身上吧。

“也許可以借助外界的力量。”沈恕喃喃道。

姜婭無奈，這個辦法她早就試過了，“我原來想過報警……但是沒有合適的罪名。而且，就算成功了，姜家怎麽說也算地頭蛇，將這件事捂下去的力氣還是有的。”

“傻姑娘，人命關天知道嗎？”

姜婭一肅。

……不過她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那麽，到時候再加上一個砝碼便是。想必勝利的天平一定會向他們傾斜。沈恕想。

“有辦法聯系到外界嗎？”

“洋樓的電話只能接到姜易和他的的私人助理……仆人們的話，一般都將內部守得像鐵桶一般，白費力氣。不過……”姜婭感知到沈恕愈來愈低沈的情緒，連忙找補，“我有辦法。明天是什麽日子？”

“明天是上學日。”

真是湊巧。“那麽，明天我們可以把課翹了，我帶你去到處去看看吧。”姜婭摩拳擦掌。

“嗯。”沈恕聽了，便心知計劃又容易進行了幾分，私下開始揣摩出具體的措施來。

就在這時，女仆敲響了門：“小姐，您要的紅茶到了。”

姜婭暗自腹誹，這杯紅茶也來得太晚了些。不過換個角度想，或許是剛剛沈恕的謀劃起了作用？

“進來吧。”沈恕將自己從思緒中抽離出來，朝門外喚道。

一個稍稍年長的女仆推門進來，沈恕和姜婭都認得她。

她叫拉爾，是薩依娜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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