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易走後。

薩依娜結束與自家少爺的對話後，依然記得之前夫人安排了姜婭小姐做掃除。

她現在正站在姜婭緊閉的房門之外，手裏捧著一塊濕嗒嗒的幹凈抹布，卻沒有勇氣推開眼前的門。

“薩依娜。”一個稍顯年長的女仆在一旁叫住了她，在主人面前總是顯得僵硬的面容上布滿了恐懼。“你老實告訴我……姜婭小姐現在……算是沒事了嗎？”

前些時候的那個清晨，老管家一通電話將姜婭失去呼吸的事情鬧得人盡皆知。在家庭醫生宣布小姐無藥可救之後，薩依娜和她卻發現了姜婭還在微微地呼吸。

在小姐醒來之後的第一個早上，洋樓上上下下的仆人們都發現了不對勁。醒來後的“她”開始變得隨和外向，不僅話變得多了，對她們這些下人也變得和顏悅色起來。

只不過……她好像喪失了部分記憶，對著一切都變得有些陌生。

總而言之，姜婭小姐就像是遺忘了過去的種種不快和痛苦一般。如果要拉爾說出個比喻，她的情況正與夫人的“失憶癥”發作後的表現一模一樣！

拉爾知道，原本真正的姜婭小姐肯定已經死了，現在的姜婭只是個冒牌貨。可是再怎麽說，以前的她也是個正常人。現在她得了“失憶癥”，不就意味著在洋樓工作的自己也有同樣的危險嗎？

“拉爾，”薩依娜開始稍稍嚴肅起來，“姜婭小姐一切正常，你不要多想才好。”

話是這麽說，但薩依娜已經在她的門前猶豫好一會兒了。

“即便你與我私下的關系有多好，但在這裏我是你的上司。如果你這些毫無根據的猜測被我在洋樓裏聽到了，我就會像對付那些小姑娘們一樣拔掉你的舌頭。”

她的威脅似乎起了作用。老女仆拉爾再三向她保證自己不會到處亂說，才戰戰兢兢地退了下去。

她離開後，薩依娜深吸一口氣，下定決心終於把門推開。

門一打開，薩依娜就看見姜婭身穿著熟悉的白色洋裙站在她視野的一角裏，斜倚著衣櫃看著她。

她知道剛剛姜婭與少爺起了爭執，弄得自己十分狼狽。也更是聽說，她在不耐煩地享受完女仆們的頭發吹幹服務後，將所有人都趕了出去。

此時的薩依娜被姜婭這樣無端地盯著看，讓她不得不想起剛剛和拉爾的對話來。

【姜婭小姐……真的沒事了嗎？】

不知不覺間，薩依娜起了一身冷汗。對方扯了扯嘴角，看著她：“怎麽在門外站了這麽久？”

薩依娜在姜婭不善的語氣中察覺出幾分熟悉來。她稍稍放下了心：“我來給小姐送掃除要用的抹布。”

不知道她在門內聽到了多少。薩依娜忐忑著放下手裏的東西，“現在夫人正在享用下午茶，只使用餐廳，小姐可以隨意打掃。”

“嗯。”沈恕從裏面挑出了一塊帕子，“接下來我自有安排，你們不要來打擾我。”

薩依娜向他行了一禮便退下了。

沈恕拿起抹布離開房間，走到二樓的走廊上。洋樓裏靜悄悄的，只是偶爾有幾個女仆在其間穿行。他向下看了一眼一樓，卻再沒有看見“母親”的身影了，大約是去餐廳了吧。

但是他不打算趁著這個機會嘗試逃跑。畢竟按姜婭的筆記來看，看守她的人並不限於洋樓裏的，魯莽的逃離是下策。

此外，在房間裏的他早就聽完了薩依娜和拉爾的對話，看來姜婭死亡也有一番內情。

要打聽清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如果姜婭能再次出現就好了，許多問題都可以問個清楚。沈恕嘆氣，他現在開始想念起她來。

沈恕打量四周，思考著去哪裏完成大掃除的任務。無意間，他發現左手邊走廊的盡頭有一扇緊閉的門。

這扇門引起了沈恕的註意，他想了想，方往門背後的房間走去。

門的樣式與小洋樓裏其他的門樣式一模一樣，看不出有什麽不同。沈恕摸上被擦得鋥亮的把手，心道這地方肯定不需要打掃。

推開了門，映入眼簾的首先是閃閃發光的獎杯和獎牌。雨後午間的陽光打在其上，又被金屬折射彎曲，竟給人一種眩暈的錯覺。

沈恕一座座看過去，發現這些東西按日期倒序列放，由這個規律往下尋找，最早的一枚獎牌發生在二十多年前。

按姜婭學生證上的出生年月日計算，那時的她根本還沒出生。這顯然矛盾了。

現在的姜婭是蘇妮絲的學生，是個十七歲的高中生。沈恕相信無論是未達到年齡還是超齡，以蘇妮絲拘於死規的作風來說都不可能讓她入學。那麽學生證上的信息是正確的，而且一定屬於現在的姜婭。

這麽推斷的話，那這些獎杯和獎牌，都是“原來”姜婭的榮譽。

說到這裏，還是要感謝姜婭給他的筆記，裏面給他提供了許多有用的消息，幫助他作出正確的判斷。

獎杯和獎牌大多都來自某次鋼琴比賽，沈恕再看也看不出什麽花來。他的目光敏銳地發現最近一次獲獎是在八年前。

八年前……也就是說，八年前，原來的姜婭死亡，為了遏制“母親”的病情，這棟小洋樓裏入住過許多個“姜婭”，直到現在的這一個姜婭開始扮演這一個角色。

可惜，她最後還是死了，即使是死後也還是在不斷地同現實抗爭。如果不是沈恕的偶然到來，或許她連抗爭的機會都會被奪走。

看膩了這些金光閃閃的“寶貝”，沈恕朝背後的一面照片墻走去。剛進來的時候他就註意到這些被裱掛起來的照片了。

最前面的一張照片灰撲撲的，但仍被小心地保存起來，上面的人像依然完好。一直從這裏往下數十六張照片，內容有著些許的不同：年輕的母親坐在椅子上，懷裏的嬰兒長成了一旁的少女，只不過表情從一開始的微笑變成了麻木；一個男孩長成了高大的青年，照相時的神情一如既往。而一個男人在中途就消失了，一家四口變成了一家三口。

這十六張照片過後，可怖的事情就發生了。從第十七張照片開始，三個人的站位和姿勢就沒有再變過，只是少女的相貌發生了變化。每隔一兩張照片，就能明顯地看出“她”不是同一個人。

照片應該是一年一照。那麽最壞的情況就是女孩們在兩次拍照的間隙裏就已經換人了，實際上“姜婭”的數量遠遠不止在照片上出現的這些。

在第二十二張照片裏，沈恕終於看到了他熟悉的那個姜婭。

再往下數兩張，照片的數字停留在了二十四。

不知道拍攝的時間是不是固定的，又具體到什麽時候。不管怎麽說，能留下三張照片，說明姜婭至少在這待了三年，比之前的任何一個時間都要長。

難怪姜婭對於自己死之後的第一次記憶刷新、也是沈恕到來後的第一次記憶刷新，那麽有恃無恐，根本不懼怕兇手。她自身就具有最大的價值。作為迄今為止“性價比”最高的姜婭，既得利益者不會在短時間裏讓兇手有第二次下殺手的機會。

姜婭的存活，最大的獲益者就是想要掩蓋“母親”病情的哥哥姜易了。

姜易專跑一趟洋樓絕不止是警告自己這個不聽話的妹妹。他也許還做了其他的事情，比如為了找出兇手，下令將洋樓的女仆們都換了一遍。

當然了，或許也像那個叫拉爾的女仆說的那樣，“死而覆生”的姜婭小姐也讓兇手不敢再輕舉妄動了。

總之，最好要弄清楚姜婭死的那天發生了什麽，這樣才最快、也最容易找出兇手。

想明白這些，沈恕便計劃著前往下一個房間。腳步將要挪開的時候，他意外地察覺到心臟的位置微微顫動了一下。

啊，是她回來了。

眼皮很沈重。

姜婭在沈沈的黑暗中掙紮，與疲憊感作鬥爭。

這種感覺很像在賴床，但她心裏隱約認識到，如果現在疲於跟懶惰的自己抗爭，也許就真的永遠醒不過來了。

還是很沈重。要是能一直睡下去就好了。

“她”現在過得怎麽樣，還活著嗎？……說起來，自己還對“她”一無所知。於雙方而言，彼此也許只算得上是認識的熟人。

要是能出去，還是問問對方名字為好。交個朋友嘛。

如果……“她”本來就是自己的一部分呢？是因為太過孤獨而演變出的產物呢？不不，就算是這樣，自己也絕不會承認自己跟“她”是同一個人的。因為在這樣孤軍奮戰的日子裏，沒有夥伴實在太過孤寂和淒慘了。

就像那個房間裏照片墻上的照片一樣，時間的流動早在八年前就靜止了。剩下的日子裏，除了“姜婭”仍在不斷見證時間的流逝，其他的兩個人依然在原地停留。

即使是再怎麽代入角色，欺騙自己也一樣。“姜婭”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卻在看不見盡頭的時光裏扮演一個拿著循環劇本的乖孩子，活該最後都變成瘋子，最終失控。

她知道那些瘋子的歸宿在哪裏。那片偶爾探進房間的綠蔭腳下安眠的魂靈，也許還在懷念著往日的時光。

真是厲害啊，那棟洋樓之內或之外的人，居然都能若無其事地玩著角色扮演，只有最乖的角色“姜婭”總是跳脫在劇本之外。

忽然，身上一直若有似無的束縛感褪去，精神好像一下子就振奮起來，將沈重一掃而空。

然後，姜婭的眼中出現了亮光，眼中漸漸地浮現出了似曾相識的景象。

“她”正站在剛剛提到的那面照片墻前。

真是心有靈犀。

還活著真是太好了。

彼此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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