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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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天的確值得銘記。在父親給予他自己以及她的囚牢外,在這個無邊的世界裏,自己身邊竟然都不是陌生人。

與幾年前相比,那人依舊。時間無心的過失,放過了一個女人。讓蘇淺夏與她重逢的時候,仿佛還是那人二十多歲的模樣。

她的手挽在一個男人的臂中,並不說話,只是將頭靠在男人的肩胛。此等小女兒的姿態,由一個三十多的女人做起來,竟然無一點違和。那人的體態、容貌、氣質,無一不彰顯著不老傳說。但是她並不是真正青春依舊,過分白皙的臉總讓人覺得是化妝品的功勞,她的打扮也不能無止境幼稚下去,清雅帶著點成熟。

歲月帶給她的,除了眼梢的細紋,其他的,真的天怒人怨。

“你們怎麽都在這裏?”盛葉昭問。

“下面還沒有處理好。”冷沐辛簡單答了。聽得出,他並不熱忱。

“你剛才不是說餓?想吃什麽?”盛葉昭也不介意,轉頭輕問身邊的女人。

“現在這裏什麽都沒有,說了也是廢話。”女人的聲音倦懶,說的話卻是驚人的。

外界都說這個登堂入室的情婦多麽多麽有恃無恐,如今看來,所言不虛。

她的語氣和態度要放在古代就是“藐視君威”“以下犯上”,到底是有多疼愛這樣的人,才會讓不怒自威的盛葉昭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相語。

“還困就繼續睡著,偏要跟著來。”

這個場景讓旁人看起來並沒有起雞皮疙瘩的感覺,中年人的愛情,是該這樣溫情,而不是激情。

前提是:他們相愛,並且,經歷過激情。

蘇淺夏隱在黑暗的角落,聽著這個韓國大家庭式的溫柔。不能說抵觸,只是,嘴角的弧度,非要定性的話,應該屬於冷笑之屬吧。

裴家也來到了餐廳,接著是程家和葉家。大家似乎都是無聊,閑的像都失了業。要是恐怖分子知道M市所有的核心要員都在這個小小的空間裏,不需要太覆雜的襲擊,投個j□j就算是不白活一場了。

剛睡醒低氣壓的氛圍,這些有錢人家的起床氣,大部分表現為相對無言沈默不語。

這個時候,程安瑾醒了,迷迷糊糊一會,看到躺的無形象可言的顧小米,想起昨天的賭,氣不打一處來,晃醒了顧小米。

兩個人吵吵嚷嚷,裴伊揉著眼睛醒了。

兩個最讓人無可奈何的小祖宗蘇醒,他們的存在,給這個沈悶的清晨帶來幾許人間的氣息。

“你這孩子昨天跑到哪裏去了?”盛葉惜過來,伸手就要揪他的耳朵,被程安瑾躲過。

“我當然去感謝救命恩人了,你們還不是因為我的面子才得救的。”臭屁地仰頭,無知無畏。

昨晚很混亂,但是記憶還是清晰的。那個不為任何利益的幫手,確實在程安瑾開口後被輕易說服了。

“那人在哪兒呢?”不是不信兒子的話,只不過感謝一個人要花一個晚上的時間會不會太扯了?這個孩子說話一直誇張,不會又是到處瞎鬧捅出了什麽簍子吧?

“喏,不是在那嗎?”程安瑾努努嘴,從自己的視線看過去,她閉著眼睛,手被裴伊抓著玩,不知醒著還是睡著,程安瑾試探地叫,“淺夏?蘇淺夏?”

對這個名字有反應的,第一個不是本人,而是,不遠座位上倉皇站起來的女人,

椅子尖銳的摩擦引來了關註。從來高傲冷漠,此時的驚愕,牽動她臉上的神經,瞪大的雙眼顯出不知名的情緒。

她磕磕絆絆地走過去,直到看到那半圍包廂中最裏座的女子,她小後退了一步,掩口喚道,“蘇……淺夏?”最後兩個字低不可聞。

她的驚慌失措和不可置信,甚至帶著惶恐,不單從她的聲音,從她半露的臉上也顯露無疑。

蘇淺夏睜開眼,無波無情地看著她。將近十年未見,自己不信她還會記得自己的模樣。女大十八變這個說法,蘇淺夏再不恥也是真實發生的。現在她的全部情緒,全都來源於這個名字。

蘇淺夏。僅此而已。

或者說,是這個姓,就能這個女人突然癲狂。

“為什麽,為什麽你會在這裏?!你來這裏做什麽?我沒有東西要給你,你也搶不走我的任何東西!他是我的,你聽懂了嗎,他是我的!”

雖然她冰冷無禮,但是,這個一直以來可以算得上是優雅的女人如此不加控制對一個人發脾氣,是前所未見的,一時連盛葉昭都楞住了。

“念影……”盛葉昭過去拉著她,“你怎麽了?”

三年多前,蘇淺夏在聽司機大叔暢談盛家風流史的時候,對於這個情婦沒有表現太多的興趣,冷漠地讓準備大吐口水的司機感到不解。

那個司機不會知道,即便她是一個不看電視、不看報紙,對外面世界有著極度恐懼的人,對於這個讓盛葉昭不顧一切娶進家的情人,並不陌生。

蘇念影。

巧合?世界這麽大,碰上幾個同姓的太正常不過了。但是,如果看到蘇念影對蘇淺夏的態度,還會有人覺得巧合嗎?

她是不是忘記說了,自己的父親,有一個妹妹。

這並不是一個太好的回憶。

今天的人,今天的話,甚至是每一個細節,投射在很久以前的某個時間,完美地吻合。

蘇淺夏想,原來固步自封的不止她一個人。

她如當初一樣,如父親一樣,不發一言,看著這個女人起伏的情緒,聽她宣洩完心中的驚恐,靜靜地等她投降。

這實際上是個妄想。如果她的字典裏有“放棄”這個詞語,很多事情都不會發生。

那次見面,從父親一句,“念影,這是淺夏”開始,以女人摔門離去結束。這是他們三人第一次見面也是最後一次。

物是人非,蘇淺夏第一次感到這個詞的殘忍。

蘇淺夏的沈默讓蘇念影的言行更像一場鬧劇。只有極少的人知道蘇念影患有情緒病,因為這麽多年來已經很久沒有發作過。今天,只是一個名字,就讓她發病了。

這讓盛葉昭不得不重視蘇淺夏這個人。

裴伊早被裴釋拉到一邊,裴伊不出聲地掙紮,不註意還沒發現。全場的焦點,全部集中在被遮掩的包廂內。蘇淺夏自問沒有一點興趣充當一個展覽品,被人虎視眈眈地觀賞提防著。與蘇念影的見面,比想象中還讓人惡心。

掌心被指甲按出一個深紅的印記。如果有人坐在她身邊,就會發現她雖然表面鎮定,實際上全身都在顫抖。

淺夏的手機鈴聲大作,是一首非常幼稚的兒歌,她沒有接,場面一下子詭異起來。鈴聲終於休止,坐在裏處的人站起來,步過陰影,穿過座椅。

她並未有“千呼萬喚始出來”的念頭,但是,這場戲,她確實作為一個主角,出現在大家面前,讓人驚艷於她的容貌和周身的氣度。

本想說話的盛葉昭無話可說。他不是被這個女孩的美麗給震住了,而是,被這個相似的美麗拖進了回憶的深淵。

記憶中,也有這樣的女孩,透明極美,清澈幹凈。靠近你的時候,你會覺得身處一口古井之中,冬暖夏涼。她似乎無欲無求,心地善良又聰明伶俐。你一方面覺得這種集所有優點於一身的人根本不會存在,一方面卻無法抑制地被她吸引。

到最後,當證明這確實是一個醉人的幻象的時候,刺骨的心痛。這區別與夢,因為夢中一切虛假。這是一個可遇不可求的機會,即便是玩笑一場,付出的心動和行動,在最終離別的時候,在午夜夢回的時候,在此刻,依舊斷人心腸。

二十三年,他從未再遇見過那樣的女孩。仿佛彈指一揮間,面前這個人還是原來那個人。

“夏錦……”盛葉昭喃喃,神情恍惚,不禁叫出了藏在心底的心念。

“她死了!”蘇念影聽到這個名字後更加狂躁,沖著盛葉昭喊,“她死了死了死了死了!死透死幹凈了!”

“你閉嘴!”

盛葉昭從來沒有認真對蘇念影發過脾氣,他對蘇念影的寵溺超出一般人理解。他們之間一直恩愛非常,女的陪著男的,男的照顧女的,古老的相愛模式。

能夠看到盛葉昭對蘇念影不假辭色,應該可以算的上這個早晨的意外驚喜吧。

千年難得一見不是?

這聲大吼,奪來蘇淺夏的目光。她是第一次見到盛葉昭本人,這個曾經本著“人不風流枉少年”的男人,確實有足夠的資本,過去,現在,讓身邊的女人為之發狂。如今,他冷峻的外表在金錢的打磨下內斂,生意場上的交往,讓他不可能僅憑一張臉就獲得無代價的好感。

又不是牛郎。

這個跳脫的比喻,讓淺夏的心裏像是打翻了五味調料,抑制不了不斷翻湧的不適。

蘇念影也不計較,不對著盛葉昭反駁回去,而是想要抓住將要離開的人,被對方側身躲開。

蘇淺夏看著陽光下青春不再、依舊光彩的兩個人,聽著其中的那個女人嘴裏發出的惡毒的詛咒。

“你應該死的,早該死的。”蘇念影不再大喜大悲,而是平靜非常,只不過那個眼光過於寒冷,讓淺夏身後的人看了都不舒服。

面對一個人的詛咒,別人的反應是什麽不知道,總之,被下死咒的蘇淺夏本人,在明朗視線中,微微一笑。

“我也這麽覺得。”

蘇念影一楞。她並不後悔說這種話,而是,她覺得那人的話未完。女人的直覺準確度高一直是個謎,在所有人為淺夏的回答感到震驚的時候,蘇念影已經做好準備聽下面的話。

“要是當初你把我一起殺死了多好。”

她說“一起”。

蘇念影殺過人?!

打破平靜的生活,要不要一開始就這麽猛烈?

在這個本該蘇淺夏寡不敵眾的場合,她卻明顯占了優勢。面對他人的猜疑,蘇念影沒有第一時間做出解釋,不用化妝品也足夠白的臉,漆黑的瞳孔放大緊縮,透出內心的不安與痛苦。

她在愧疚——這個發現讓淺夏差點把昨天吃的晚餐吐出來。

胃的痙攣緩解了淺夏的緊張,精神放松之後,她想起了未接電話跟自家的兩個孩子。

在這個由對方挑起烽火的戰場,蘇淺夏在給了敵人一個漂亮的反擊之後欣然退出,讓人感到遙不可及無所適從。

“餵?小主子……你別生氣啊,打開電視你就會原諒我了……”淺夏走到另一邊,在那些“貴族”的對面打電話,“小蘋果呢?……你們早餐不要亂吃東西,記得溫牛奶,看看面包有沒有過期……我?恩,估計能回去了……好,我帶小龍蝦回去……那這樣,乖乖聽話。”

蘇淺夏的聲音眉眼太溫柔,讓人第一猜想對方是個孩子而不是其他年齡階層。

淺夏打電話的時候看窗外,比起昨天圍堵的誇張場面,現在已經算是井井有條了。停車場什麽的都是造孽,早八百年前就應該扮成服務員或者警衛混出去。當然,這純屬YY,淺夏自問沒有特務的天分。

“冷沐辛,現在能送我出去了嗎?”蘇淺夏搖搖自己的手機,“我家孩子要鬧翻了。”

冷沐辛打電話,簡單交談了幾句,對淺夏點點頭。

淺夏來到裴伊跟前,憐愛地摸著她柔軟的頭發,“如果你得到家人同意了,程安瑾知道我在哪,跟他來找我,不要再一個人亂跑了,叫人擔心,知道嗎?”

裴伊沒有反應。

“默默?”

“小太陽。”裴伊奶聲奶氣地回答,裴釋雖然再度不可置信,卻沒有父母那麽花容失色。

“伊伊剛才說話了?!”裴母問裴釋,看他點點頭,又問了裴父。

“我也聽到了。”裴父回神。

“怎麽會……”依稀有些哭腔,“原來我的伊伊是個好孩子……”

裴家因為裴伊的三個字鬧得哭笑不得,欣喜太過,淺夏不知什麽時候遠離,卻沒有順利悄無聲息地離開。

“誰的孩子?”蘇念影像是時時刻刻在關註淺夏,不論她在哪,都能第一時間發現她。見淺夏不欲理會,她攔住淺夏和冷沐辛的去路,厲聲問道,“耳聾了?誰的孩子!”

“我的。”淺夏沒有正視她,撇過臉。

“誰的孩子!”蘇念影像一個覆讀機,永遠在重覆一樣的話。她撕扯的聲音,跳躍著不敢去想象的怯懦和一意孤行的惶恐。

蘇淺夏突然正對她,讓自己眼皮突突地跳。看她先勾出了一個笑容,輕輕淺淺,像極了另一個女人。然後,宛如從血盆大口裏吐出破碎屍骨,讓人驚恐至極,雙腿發軟,胃裏惡心卻什麽也吐不出來。

“我父親的。”

如果把兩句話分開來看並沒有什麽,可是,蘇念影問的是一個問題,那麽,淺夏也應該是同一個答案。所以,把這個問答結合起來就是。

——誰的孩子?

——我,和,我父親的。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告訴我看官們沒看出我實際上寫的很清楚的“身世之謎”。。

【小喇叭】……

小喇叭你怎麽了?為什麽不說話?說不出了嗎?為什麽?告訴我呀?不說?為什麽?因為你不能說話麽?!

【小喇叭】……我在感受風中淩亂的風騷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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