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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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在這裏兩天了。

不是沒有想過也許她的家人可能在外面找瘋了,也許她是個孤兒,也許她是從哪個地方逃出來的,也許她只是迷路了,也許她失憶了……

這些情況,她不說,淺夏猜不出來。同時,“你走吧。”這三個字她也說不出口。

淺夏把蘇夏的衣服給她換洗。雖然不出門,淺夏還是好好給她穿好了衣服。因為蘇夏喜歡買新衣服,一件衣服也穿不了幾次,所以放著也像是新買的。

大紅小棉襖,同色黑色蕾絲邊裙子。黑色小靴子,繞著白絨絨邊沿的紅色線帽,折疊在她的頭上。淺夏還給她戴了一副無鏡片的白色邊框眼鏡,整個人顯得潮流朝氣。

“怎麽樣?”帶她來到全身鏡前,看自己的傑作。

“看到了嗎?鏡子裏有兩個人哦。”淺夏跟她貼著臉。

鏡中人,一個笑顏如花,一個面無表情。

一個是另一個的過去,一個是另一個的將來。

第三天傍晚,淺夏帶她在小陽臺上看落日,旁邊擺著剛剛榨好的果汁,看著太陽墮落時周圍絢麗的雲彩。

“太陽落山了明天還會升起來,但這不代表每天都是一樣的。你看,它每天離開的時候,都是不同的光景。”天氣的不同,雲的聚集風的吹動,西方的天空,每天演繹不一樣的離別。

“你要試著看看這個世界,要知道,為什麽白天比黑暗長,因為太陽公公舍不得這裏。”冬天對陽光總是更加眷戀,“陽光很溫暖對不對,你只要伸出手就可以了。”

淺夏伸出手對著太陽,在臉上打下陰影。一只小手伸在旁邊,空空抓著什麽。

淺夏握住她的小手,“你看,你先伸出手,別人才能握著你的手。你覺得把手放在口袋裏暖還是放在別人手心裏暖?”

她不動,淺夏松松抱著她。

“我沒有逼你,就是跟你說說話。”

小女孩卻是緊緊抱著她的腰。淺夏安撫拍拍她的背,一下一下,耐心非常。

她在感受其他人的溫暖,她在試著走出來,試著跟上一般人的節奏。

“這個世界有各種各樣的人,愛說話的,不愛說話的,每個人都是一樣的,沒什麽不同。如果你不想說話,就不要說,沒有人可以逼你。當然,你想要說什麽也可以說出口。上帝爺爺給了人一張嘴,卻給了人兩只耳朵,你知道為什麽嗎?”

淺夏溫柔地說,“因為它希望人能夠更好地傾聽。你一張嘴要有兩只耳朵聽,說明說的話也很重要。其實我覺得你很了不起,你想想,在很多人都只顧著說話的時候,你卻在聽。這樣,別人就沒有白浪費口水啦。”

淺夏正對著那雙眼,一字一句:“你要記住,你是最好的。”

整理好弄歪的帽子,“好了,外面冷,我們進屋吧。”

淺夏並不想說教,正如父親曾經花更多的時間、更多的心血去驅散她心中的陰影,即使她不開口,父親也在不停地“交流”。正如父親相信即使她那樣也會聽進他說的話一樣,淺夏也相信她能聽進、聽懂。

晚上又讓她抱著娃娃睡,她安靜地躺在床上。淺夏沒有睡意,又在寫著一些編碼。她從女孩和電子狗身上得到了靈感,她想設計一個軟件,能夠陪伴這些寂寞兒童的東西。

不知道她是睡醒了還是根本沒睡,跑出來窩在淺夏的懷裏。淺夏把她抱起來送回床上,攬著她睡。

小女孩到來的第四天,淺夏教她寫自己的名字。

“蘇、淺、夏。”握著她的手,一字一劃,教她念,“是不是很好聽?”

之後還一起寫了一些簡單的字,小女孩指著桌上的相片。

淺夏拿過來,“這兩個是我的孩子,蘇淺、蘇夏,他們在上學,周末才回來。”

他們三個的合照很多,多數是在這個房子裏拍的,加上蘇淺和蘇夏的獨照或是合照,占滿了相冊。在相冊裏,淺夏的獨照只有一張。

那是他們三個去拍家庭寫真集的時候,覆古的民國風。她穿著深紅旗袍,金線勾出荷花。孩子折騰了一整天,她倚靠在椅子上,看蘇家兄妹在不遠照相。她的妝容是剛才合照的模樣,包括手中邊有白色絨毛的折紙扇。黑色蕾絲鏤空手套,凝眸淺笑。

動人心魄的貴族少女,宛如從那個年代中優雅行來,此刻,只是稍作休息。

照片拿到之後,她自己也沒有認出來那個人是誰。照片裏的人,不青澀不嫵媚。淺淡的妝,麗質清顏,雅貴平和。她望著的,仿佛是穿過凡塵俗世,一個觸手不及的存在。

小女孩伸手點點蘇淺和蘇夏,他們的笑容開懷燦爛。即使有時蘇淺擺出不情願的樣子,但是他眼裏的笑意是真實的。

“你覺得世上最愛自己孩子的是誰?”淺夏戳戳她的小臉。

她撫摸照片上淺夏的臉。她基本不是開懷大笑,那是屬於孩子的笑容。她的笑,是在眼睛裏,在整張臉上。

“對,是父母。”淺夏把坐在膝上的小女孩轉過來,“他們在父母身邊才笑得這麽開心,找不到孩子的父母,會哭的。”

她還是漠然,只是頭埋在淺夏向前,逃避的姿態。

“這樣吧,我給你取個小名,總不能‘你你你’地叫。”拿起筆,“嗯……小耳朵?小可愛?美麗?默默?就默默吧!”然後在紙上寫出這兩個字。

“你看這個‘默’,黑夜裏的小狗。覺得寂寞吧,默默呢,黑夜裏就有兩只小狗了!”淺夏開心地搖著她,“默默好啊,別人說什麽你都知道,可是你想什麽大家都不知道呢。”

她拿手指摳著這兩個字,表示喜歡。

傍晚的時候,淺夏把她剛來時穿的那套衣服穿上了,領著她到玄關,蹲下來與她平視。

“默默記得我說過什麽嗎?太陽公公要回家休息,默默也要回家。等太陽公公出來的時候,默默再來看我好不好?”她不逼著她走,“我們在公車站等半個小時,如果天黑了還沒有人領你回家,我們就回來。”

給她時間想,最後,她主動按著大門的門把。

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麽溜到小區裏來的,可是,今天說到父母的時候,她有反應,而且並不排斥,那她是迷路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她們並排坐在公交站的公共椅子上,並不交流,像兩個陌生人。這天氣愈發的冷了,淺夏買了過路的一個小番薯遞給她,她抓著沒有吃。

她擡頭看著西方天際,小臉很專註。

在雲朵的金邊慢慢淡下去的時候,一輛黑色轎車開過他們,然後倒退停在她們面前。幾個人從車上下來,一個人在打電話。

“找到小小姐了!”

默默被帶走的時候沒有哭鬧,沒有抵制,這個行為似乎讓那些人很驚訝。因為驚訝,所以他們沒有註意身邊的淺夏。車開了之後,她站在椅子上向後看。

淺夏站著,看著,微笑著,轉了個彎消失在視線裏。

她嚼著那個冷透了的小番薯。

失蹤四天,所有人的憤怒變成擔心,擔心變成委屈,委屈變成期望,期望變成失望。當失而覆得的時候,各種情緒湧上心頭,不知如何是好。

裴釋看著妹妹。衣著完好,面容幹凈,嘴角還有番薯的殘渣。就像是早上出門晚上回來的模樣,中間沒有四天的空白。

裴家陷入長久的沈默,裴母這幾天哭的肝腸寸斷,在得知女兒找到的時候,強撐著虛弱的身子等在門口。等一幹外人都走幹凈的時候,等裴家人都以為這個事件結束的時候,裴母打了裴伊一個巴掌。裴伊的臉撇到一邊,裴家人都不動,是因為他們沒想到。

裴母捂著嘴,似乎也驚異自己的舉動,不禁落下淚來。起起落落的心情,這些天的擔心受怕,夜夜看著照片,就怕她有什麽萬一。

不只是裴釋,連寵愛裴伊的父母都開始覺得:這個孩子,太狠心了。

沒有人可以知道經過。裴家這個小寶貝,不知經歷了什麽一副從沒有經歷什麽的樣子。她無感無知,即使被打了巴掌,不出聲不流淚。

這個冰冷的洋娃娃,被鎖在自己的房間裏。指著她閉門思過簡直是天方夜譚,門窗關的緊緊的,除了送餐開三次門之外,連空氣都是凝固的。

下人送來晚餐,發現她午餐沒有動一口。次日改善了夥食,她卻是滴水不進了。

裴母進來,看著床上呆楞的裴伊。她不看進來的人,只看著窗外,像一個失去生命的人形娃娃。

“你到底想怎麽樣?我要把你怎麽樣?”裴母坐在床邊。絮絮叨叨說著貼心的話,她卻依舊恍然未覺。裴母拿起勺子給她餵飯,卻怎麽哄也撬不開她的嘴。最後,她丟下碗筷。

“有本事你就餓死去!”

知道裴伊開始絕食,裴家人輪流都勸過。頂著最後希望的巨大壓力的裴釋,在房裏待了半天,飯菜還是原封不動。

裴伊餓昏送到醫院吊葡萄糖水,面對醫生皺眉的鄙夷,裴家無話可說。

裴伊醒了,依舊相對無言。裴母一直守在她身邊,裴家人有空也過來看看。

葉子尚是這裏的腦科醫生。來看裴伊也方便,受裴釋所托,他會經常來這裏轉轉。

過幾天冷沐辛和顧小米也來看裴伊。這個孩子跟家人不熟,更別說他們了。來了只是沖著幾家的交情意思意思,反正葉子尚也在,當做兄弟聚會。

“你們家小公主是什麽情況啊?這叛逆期會不會太早太激烈了?”顧小米看著醫生護士無助對望,對一旁的裴釋說。

“不知道。”裴釋語氣依舊漫不經心,“有誰能懂她。”

面對一個不知道如何疼愛,一切都不接受的妹妹,裴釋的思維表示跟她不在一個頻道上。

“她這個樣子,好像在等什麽人似的。”冷沐辛看著床上那個小女孩,一心一意,不管其他人怎麽說怎麽做。

“她能把誰放到心裏?”雖然不想詆毀自己妹妹,可是,等人?那是要用心的事情。

“我掃過她的大腦,沒有問題。”葉子尚疑惑,“不是大腦,那就是心病了。”

裴釋擺手,表示不想繼續這個話題。

他們幾個到醫院附近吃東西,才下兩口飯,裴釋接到電話,他懷疑自己聽錯了。

然後,冷沐辛三個聽到他冰冷到發抖的聲音,“請問,什麽叫‘又’不見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是好孩子,但是我的筆下都是好孩子!唱!

【小喇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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