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前他們才看著床上虛弱的小孩子，據護士的說法，是他們一走，人就不見了。

“別急，醫院有監控。”葉子尚也覺得頭疼。

大家擠著小小的監控室。裴伊換下了病服，戴著不知從哪裏拿到的口罩趁著護士聊天從走廊穿過去，醫院裏這種孩子很多，也沒人在意。醫院的監控只能看到她在醫院門口攔了一輛出租車，有人擋著看不見車牌號。

這麽小的孩子，已經懂得一個人坐出租車了？錢呢？目的地呢？

從前她只是跑，最多躲起來。現在，她已經懂得掩飾，知道了護士換班時間、知道了家裏人慢慢對她失去戒心，在最佳時間，逃跑了。

“我現在相信她確實是個天才了。”葉子尚說。

“裴公子，你的未來堪憂啊。”顧小米同情拍拍他的肩。

裴釋看著監控錄像定格的畫面，裴伊依然緊緊抿著嘴，但是，也許是他的錯覺，她的眼睛有光。

她的行為自然，所以沒有人發覺。她的目的也很明確，讓所有人一頭霧水。以前是興趣逃跑，現在是計劃逃跑。如果再不管著她，總有一天她會跑的無影無蹤；如果再管著她，也許她就不是絕食這麽簡單了。

還是最初的困惑：外面，到底有什麽這麽吸引她呢？

裴伊上車給了司機一張紙條，上面的筆畫稚嫩零散，依稀可以看出是“靜之湖畔”。這麽小的孩子就會寫這麽覆雜的字，司機很讚賞，語氣都溫柔起來，“這是家庭住址吧。”

裴伊靠著不說話。

到了目的地，裴伊掏出一百塊扔下就跑，司機無語。這個樣子是覺得這個錢小，不夠付才跑的這麽快吧？白白多給了一半多。

靜之湖畔現在的人少，不像上次自己跟著人混進去。裴伊來到保安室，拿了紙筆，一筆一劃寫出個名字交給保安。

保安看了，撥通了1201室的電話。

“餵，蘇小姐嗎？有個孩子找你。”

蘇淺夏接到電話很不解，今天周三，不可能是蘇淺兄妹。況且，他們哪裏需要打電話。

說是孩子……突然想到一個人，下一秒就看到了。

“默默？”吃驚加好笑，“你怎麽來的？”

跟保安解釋是親戚的孩子就帶走了。開門之後，她一撒手就往裏跑。

“我說你真的聰明，我就給你寫過一次名字就記住了。”淺夏做午飯，裴伊在高腳椅上晃腿。

看她狼吞虎咽的樣子，難道她真的在家裏受到了虐待？生了孩子不給飯是什麽意思？

“這個，你看是不是這麽一回事兒，你知道我的名字，我卻不知道你的名字，這對我是不是太不公平了點？”洗碗的時候，淺夏試圖用“公平”換的她一點信息。

裴伊沈默。

“嗯，算了，你不會寫字，又不出聲，我也沒辦法知道。”淺夏一臉惋惜。

在水聲之中，依稀夾雜著短促的聲音。

“什麽？”淺夏關了水，對著她。

她低頭，小小聲說了兩個字，“裴伊。”非常非常的小聲，淺夏其實沒有聽清楚，只是，心裏很滿足。

她開口了，對自己開口了。

父親那個時候，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的心情？

“來來來，你說我寫，看看是哪個字。”擦幹手，把她帶到書房，筆握在她手裏，淺夏握著她的手。

“裴伊。”

這一次，她清晰地說出口。

“裴”這個姓好寫，至於這個yi是哪個字淺夏就不懂了。

“哪個yi呢？一，依，衣，好多呢。默默有沒有聽過父母怎麽解釋這個字？”她的記憶力這麽好，如果她父母向她解釋過，她一定知道。

“女孩子。”她慢慢地說。

“女孩子的意思嗎？”淺夏想了想，“伊人的伊？”

“裴、伊。”淺夏和她一起寫出來，“你的名字很好聽呢。伊，是受人愛慕的女孩子，你被人喜歡著呢。”

從這個名字來看，裴伊過的應該不是水深火熱的生活。

“你這次又是偷跑出來的吧？”淺夏很肯定，“吶，默默，你喜歡太陽公公嗎？”

她遲疑片刻，點頭。

“太陽公公把天變亮，又很溫暖對不對？”淺夏哄著她，“家裏人喜歡你，你也就是一個小太陽。小太陽嘛，就是要帶給人溫暖的對不對？”

淺夏遮住她的眼睛，“如果有雲遮住了太陽，就像閉著眼睛一樣，世界就是黑黑的。默默，你知不知道，什麽情況下人會閉著眼睛？”

裴伊靠著她不說話，聽見聲音從上面飄來。

“答案是睡覺和哭泣。”她輕輕拍打著裴伊，“我說過的，孩子丟了，父母會哭的。我的小太陽，輕輕吹一口氣，把雲朵吹散吧。”

晚飯之後，裴伊站在門口，淺夏看著她笑，她懂事的讓人心疼。

把她送出小區，依舊在公車站牌下坐著。裴伊歪過頭，沖她叫了一聲，“淺夏。”女孩子獨有黏糯的口吻。

“是我。”

得到這個回答，那張小臉漫上一種名為“羞澀”的神情。

“我們說好的，下次得到你父母的同意才能來。”淺夏輕撫她柔軟的頭發。

裴伊點頭。

“我知道你現在還不想多說話，沒關系，慢慢來。記著，你是最好的，不管是在我眼裏，還是在家人眼裏。來，說說我們的通關密語，默默是？”

“小太陽。”吐出這三個字，淺夏見到了深冬第一抹笑容，生澀的，試探的。

沖破雲層的小太陽。

蘇淺夏對蘇家兄妹不是溺愛，是非常溺愛。如果他們的生日不是在周末，她會教蘇淺說謊告假。雖然蘇淺已經熟練不用她教了，但是，老師打電話跟家長確認還是必不可少的。

兩個人一起吹滅蠟燭之後，淺夏照例來個熊抱。今年的生日禮物是北海道五日游，兩個壽星高興地跳起來。

M市不下雪。有次蘇淺看玻璃球裏搖晃的雪景，揚聲問：“淺夏，我們什麽時候去看雪？”

淺夏探頭，“真的？”

“雪花是六瓣的。”蘇淺跑過來指著書本裏的圖畫。

“可是我看的都是一粒一粒的。”淺夏表示這跟她記憶有出入。

“淺夏看過雪？”蘇夏吃著冰淇淋，咂嘴問道。

“當然了，不過真的很冷。”淺夏意思地抖了兩下，又道，“蘇夏，大晚上吃什麽冰淇淋？放回去。”

蘇淺今年的生日願望成真了。

蘇家三人打著“奔喪”的幌子前往日本度假，這引來程安瑾的極度不滿。

“為什麽你們生日不跟我說？旅游不跟我說？當不當我是朋友？”

三個問號問的聲淚俱下。

程安瑾真的很郁悶。平常玩的那麽好，結果生日不知道，知道的時候他們已經消失了，只能等他們回來的時候天天抱怨。

蘇淺說：“十八歲之前的生日我們自己過，當然，你要送禮物我是不會拒收的。”

“憑什麽把我算在外邊？”

“你生我養我還是你是我親兄弟？”蘇淺問得程安瑾楞怔。

“淺夏真的是你們的親生媽媽？我一直認為她是你們的姐姐，你們只是開玩笑。”

“誰跟你開玩笑。”蘇夏脆生生地插嘴。

“因為……你們都叫她的名字……”被誤會很正常嘛。

淺夏太年輕，而且很親切很溫柔，把她歸到“媽媽”一類，程安瑾無法接受。

“石頭，你知道嗎，淺夏自己從來不過生日。”蘇淺摸著書包上自己的名字，這是淺夏繡的。

石頭是程安瑾的小名，這完全是拜淺夏所賜。因為她說玉說到底是石頭的一種，蘇夏聽了，斷章取義，直接叫他石頭，幾個人就叫開了。

“為什麽？”上次幫自己過生日明明那麽開心。

“因為是外公的忌日。”蘇淺說，“十五歲以後淺夏就沒有過生日。所以我們約定，一定要一起過到我們的十八歲生日。”

程安瑾明白了，並不是單純想彌補，而是，他們是想通過約定，守住淺夏。

孩子都是自私的，他們不管將來有什麽變故，執拗地約定未來。他們至今沒有辦法想象沒有蘇淺夏的人生會是怎樣。

“你們沒有想過淺夏有自己的生活嗎？我的意思是你們該有個爸爸了……”

當天中午蘇夏抽噎著給淺夏打電話，淺夏一邊敷衍著，一邊哄著她把電話給蘇淺。

“什麽情況？”

蘇淺便把今天程安瑾的話轉述了一遍。

“爸爸？”

淺夏對這個稱呼很熟悉，但是，蘇家兄妹應該很陌生。

下午老師來找蘇家兄妹，說，“你們媽媽來了”他們還不信。淺夏那個“無事不出三寶殿”的性子，他們又沒有惹事，她不玩這種驚喜的。

但是真的玩了，還真的是“喜”大於“驚”。

蘇夏撲過去抱著她不說話，一會，淺夏拍拍她的背，“我的小蘋果都快落地了，怎麽還這麽愛哭？”

“你怎麽過來了？”蘇淺也不掩欣喜地問。除了那次打架鬧事，家長會什麽的淺夏照例都不來。

“你們以為我要跑路了，還不立即過來上表衷心？”她本來以為孩子越大越放心，怎麽這個通論不適合自家孩子？

當下橫眉冷對，“還不把那個石頭給我拎出來？！”

程安瑾那時說完之後見到蘇夏通紅的眼睛就暗道不好，本來想找個機會道歉的，蘇淺的話到底沒聽進心裏去。蘇夏最在意的是淺夏，自己竟然胡口說淺夏會有不要他們的可能性，這不是跳火坑嘛。還沒找到機會，淺夏竟然親自過來了。

“石頭，幾天沒見，本事見長啊。”

“我沒有那個意思……”程安瑾覺得冤枉，他原本想表達的意思是“淺夏的另一半”，結果多嘴補充了一個“爸爸”，一下子味道就變了。

“我跟你說過的吧，不要惹小蘋果哭。”淺夏瞇起雙眼，試圖做出嚴厲姿態，“準備好接受懲罰了嗎？”

由淺夏明著說懲罰，總比蘇淺、蘇夏不知期限的冷暴力好多了。

“來！”

淺夏失笑，“壯士，不要這麽視死如歸吧。”

作者有話要說： 我突然發現所有孩子都集中在這張出現了！

【小喇叭】冒泡，單純冒泡，怕久不見看官們忘了小的。。

呸，你哪章沒出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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