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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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淺夏是一個“三無”女人:無學歷,無工作,無對象。這些因素造就了這樣一個“黴女”:半年,整整半年,可以不踏出家門一步。

你要說她大概過著有上頓沒下頓、泡面加榨菜這種拮據流浪漢的日子,完全大錯特錯。在M市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蘇淺夏能夠在步行分鐘算能到市中心、綠化環境堪比國家一級標準、陽光雨水保安水電風景各項基本保障完備的地方擁有自己的房子,認真估量,原始人蘇淺夏可謂是隱富一族。

在景致湖畔這個小區中,十八層的樓盤,第十二層左右兩套房全歸蘇淺夏所有。她把兩間房打通,房頂夠高,這邊弄了一個旋轉樓梯,設了一個二樓;另一邊的房子打掉了一些不必要的墻,無限延伸的回廊,兩邊拓寬的陽臺,儼然有小型別墅的感覺。

裏面大刀闊斧地改造,外面看上去與其他樓層沒有差別。住在這裏的人只知道1201房的蘇小姐,並不知道1202的房主。還有這蘇小姐也算是傳聞中的人物,一年下來能碰上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要說這不同尋常的蘇淺夏,最不同尋常之處,莫過於今年十九,潔身自好,不喝酒不抽煙不賭博,手機裏只存有三個號碼的她,有一對五歲的龍鳳胎。

父不祥。

別想歪了,蘇淺夏沒有明戀暗戀畸戀,419啥的,對一個宅女來說,簡直是浮雲。

母不詳。

這聽上去很有意思,在女兒十五歲生日這天,沒蛋糕沒禮物沒解釋,直接塞給她兩個嬰兒。在父親車禍去世後,上了醫院檢查,與她、與她的父親,並沒有一丁點的血緣關系。

這麽說,不是自己的弟妹?

這讓蘇淺夏很糾結。她還未成年,雖然不知道父親從哪裏、用了什麽手段領養了這對龍鳳胎,還是以蘇淺夏的名義。對她而言,能把自己收拾好就已經很值得欣慰了,在這種情況下,還要照顧兩個只知道吃喝拉撒睡的生物,攤手,聳肩,表示鴨梨很大,難以消化啊。

又不是認識的(完全是陌生人好吧?),為什麽要自己養他們呢?

那份文件上,母親那欄填的是“蘇淺夏”的名字,連出生日期、出生地點、經手醫生都記錄的清清楚楚,好像就是蘇淺夏本人,在她十五歲的時候,生下了這對龍鳳胎。

如果是,這麽痛苦的過程為毛她自己都沒印象啊啊啊。

猶豫久了,罪惡感就多了。蘇淺夏的世界從前只有父親一個人,如今父親不在,她終於意識到關系的寡淡,連一個能夠推銷的對象都沒有。有一次下定決心扔了這個包袱,結果還沒走到門口,一向安靜的兩個嬰兒突然嚎啕大哭。

你們也知道要被拋棄了嗎?

蘇淺夏折回來,將他們放在大床上。

造的什麽孽呦,蘇家有領養人的風俗習慣?父親領養了她,她現在領養他們。

有時蘇淺夏邪惡地想:也許蘇家人都不孕不育吧。

照醫院記錄,是哥哥和妹妹。淺夏撇嘴,通天的本事讓自己做了外公,為什麽不幹脆把孫子孫女的名字起了?淺夏想了很久,決定哥哥叫蘇淺,妹妹叫蘇夏。覺得這名兒特熟?沒辦法,蘇淺夏沒上過學,自認為自己的名字真心不錯。

無父無母的自己跟了蘇家的姓,春天太騷秋天太陰冬天太冷,明晃晃的夏天,躲在屋子裏吹空調吃西瓜看3D電影寫編程,淺淺就把生命磨光了。

蘇、淺、夏。

蘇家三人都喜歡赤腳,所以地板全部鋪上了羊毛地毯,踩上去軟軟柔柔的,房中一直設定26℃的空調。隔著落地窗,不管外面晴空萬裏還是電閃雷鳴,春夏秋冬,蘇淺夏如同博物館的展覽品,度過的是恒久不變的時光。

落地窗外是很美麗的景色,可惜蘇淺夏習慣把七彩窗簾拉起來,窗簾下綴著的彩石,大小不一,色彩斑斕。這裏的家具少而精,本來淺夏就不是愛折騰的主,後來考慮到小孩子的安全,幹脆能簡就簡,床、書房、浴室、廚房,這些地方該有的一應俱全,其他地方就是空落落的羊毛地毯。液晶電視貼著墻不占地方,對面三個充氣個人沙發。高科技例如電腦,一個臺式在書房,筆記本隨便放。

幾百平方米的地方,除了一些小孩子的玩具四處零落之外,幹幹凈凈。

蘇淺夏把屋子弄得如此舒適,就是為了能夠席地而坐,一倒就睡。床對她而言只是擺設,她能正常從床上清醒的時候比她出門的幾率還要少。

“蘇淺夏,你又不接電話?!”昏昏沈沈中,少年的憤怒,聽起來總是稚氣。

淺夏不回答,翻個身子告訴他自己聽到了。懷裏拱進來一個濕衣觸感的小小身軀,淺夏這才睜開眼。

“外面下雨了?”

淺夏坐起來,把懷裏的小孩拉出來。每次看到蘇夏清亮純凈的黑眸,她的心就會軟的不像話。

習慣地親親她的小臉蛋,觸口的微涼和溫熱。

“下雨了也不打電話,你們今天沒帶傘?”蘇淺夏歪頭,蘇夏也跟著她歪頭。

蘇淺過來就給打了她腦袋一下,“是你叫我們不要帶傘的!”

蘇淺夏好像被敲傻了,表情更加茫然。

“我跟你說今天的天氣預報,你說雷陣雨不用介意。”

經他這麽一提醒,貌似今天早晨因為找傘找了她五分鐘,感覺無力,所以就忽悠過去了。

“傘……對了,傘找不到了,周末記得提醒我買傘。”淺夏拉過蘇淺,也親了他一下。

她站起來,一手拉一個,“走,洗澡換衣服,小心感冒。”

兩個小孩洗完澡換了一身可愛的動物睡衣,到廚房的時候聞到姜味。爬上高腳椅,淺夏遞過來兩杯姜茶。

“我放涼了點,喝完。”小孩子的身體哪能是開玩笑的。

蘇淺爽快地喝下去,蘇夏倒是皺著張小臉。淺夏過去,扭著她的小鼻子,慢慢慢慢餵下去。

“在學校吃晚飯了嗎?”

“看要下雨就回來了,結果半路遇上了。”蘇淺下巴磕著桌子,“淺夏,晚餐吃什麽?”

“我不知道你們要回來吃。”淺夏收回杯子清洗。

“面面。”蘇夏叫,“面面。”

淺夏看了一下時鐘,六點一刻,現在吃晚飯夠時間消化。她從廚房裏拿出材料,眉眼彎彎。

“那就面面。”

蘇夏說的“面面”是意大利面。淺夏的廚藝從電視上、網上、菜譜上學的也是精。因為不出門,有時間也自己琢磨、創新。

總而言之,最為一枚資深的宅女,在這間屋子裏,她真的很滿足、很瀟灑、很自由。

蘇淺老成,有時比蘇淺夏更像一家之主,所以淺夏更多照顧有點先天不足的蘇夏。本來一胞兩胎就存在風險,不僅在出生的時候,在母體中營養爭奪之類的,發育也不一樣。

蘇淺幾個月就會說話,蘇夏一周歲了才能簡單出個聲。擔心之下去了醫院,醫生說這是正常現象。不管做什麽,蘇夏總是後知後覺,看得人心疼。淺夏想盡辦法幫她調理身體,表面效果也是有的,她現在看上去白白嫩嫩水靈靈的,純黑的大眼睛,就像一個昂貴的水晶蘋果。

“小蘋果,慢慢吃。”淺夏把面切碎,拿勺子給蘇夏。

擡眼看蘇淺不動。

“小主子,你怎麽不吃?”

“我不能用筷子嗎?”顯然,他對於自己用勺子吃面覺得很恥辱。

“不能。”淺夏微笑地回答。

蘇淺不需要太多照顧,但他還是個孩子。淺夏記得自己五歲的時候吃東西,是用手的。

“晚上不能吃多,要是餓的話喝牛奶。”淺夏看著他們踮著腳洗碗。

這是她最先教會他們的家務,吃完飯要洗碗、起床要疊被,這種“有借有還再借不難”的習慣,一定要從小培養。

“喝牛奶的時候……”

“要加熱。”蘇淺擦手,幫妹妹擦手,擡眼一臉鄙夷,“你很啰嗦,媽。”

蘇淺很少叫這個稱謂,大概他也覺得很奇怪。只有想要阻止淺夏繼續嘮叨,這個音符非常有效。

淺夏不理會,走到客廳坐下來。舉著手裏的游戲遙控,“小主子,玩游戲嗎?”

於是,淺夏擁著小蘋果,跟蘇淺激戰起來。

這個賽車游戲,比的是應變能力。不知道是淺夏今天睡多了還是蘇淺吃飽了腦力充足,總之結果是小主子憤怒摔了遙控,撲過來捏淺夏的臉,還是一副惡狠狠的模樣。

“你的腦子都裝著什麽?”

被按倒在地,正巧頭靠在一個抱枕上。淺夏攬著蘇夏,把她也當成了一個抱枕,沒有下一步動作,看著還不是要睡過去?!

蘇淺小少爺的心裏真是燃燒著熊熊怒火。他搖淺夏,“不準睡,再陪我玩幾盤。”

蘇夏嘴裏吐泡泡,一副困倦的模樣。真是在一起了什麽習慣都會沾染,蘇夏什麽不知,嗜睡這一點卻無師自通。

淺夏也不想她這麽早睡,對消化不好。哄著她起來跳跳舞毯。她的反應依舊慢半拍,看她認真又緊張的樣子,淺夏的眼裏流出暖暖笑意。

十點多兩個孩子鬧也鬧夠了,玩也玩夠了,不用說睡前故事就安安靜靜地睡著了。兩兄妹現在還一起睡,淺夏陪著他們,直到他們睡熟才輕手輕腳地離開。

一整天才算過去。

淺夏敷面膜,打開電腦,把白天那個編程完成。不知不覺十二點多,她修改了幾個細節之後,發到指定郵箱,然後再用手機發給短信,把電腦一關、一推,大喇喇地躺在地板上。

半夜覺得臉癢癢的,半瞇著眼,看到蘇淺蹲在自己面前。

“小主子……?上廁所?”

“回床上睡好不好?”

“唔,太遠了……”淺夏模模糊糊回答。

然後她感到蘇淺給她的頭墊了一個枕頭,然後又蓋上了被子。依稀還聽到他說,“明天是周六,我們不上課。”

蘇淺拿過她的手機,將她的鬧鐘取消,輕手輕腳把手機、電腦放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輻射會短命的。”輕聲抱怨一句,又把被子拉一拉蓋住她的腳。

蘇夏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臥室門口,她抱著萌萌兔,一手揉著眼睛,軟軟地叫,“哥?”

“噓,”蘇淺牽過她的手,“淺夏睡著了,我們也去睡,這樣夢裏就可以一起玩了。”

蘇夏跟著他,毫不懷疑他的話。乖乖地躺在床上,閉上眼。

一會兒,蘇夏靠近蘇淺,貼著他的耳朵,小小聲地問,“哥,淺夏是媽媽嗎?”

蘇淺抱著她,“恩,我們是一家人。”

在蘇夏的概念裏,“一家人”指的是淺夏、哥哥,自己。沒有爸爸跟媽媽。

“今天,大胖說我沒有爸爸媽媽,我說我有淺夏,然後他問我,淺夏是誰。”蘇夏的語氣帶著不快和微微的不屑,“我就說你連淺夏都不知道是誰,羞羞臉。”

“就因為這個你跟他打起來了?”自己只不過離開一會兒,蘇夏就和大胖扭打在一起了。

“他看不起淺夏。”想起大胖趾高氣揚的樣子,蘇夏有些委屈。

全為淺夏。

淺夏名義上是他們的媽媽,可是幼兒園的活動她從來不參加。漸漸地,她的名聲在老師和小朋友之間就不大好了。她懶是原因,還有就是,蘇淺夏的年齡是個大問題,如果她以媽媽的身份出席,那麽,關於她的流言蜚語一定更加不堪入耳。年輕輕輕就有孩子而且還沒有父親,這絕對讓兩兄妹在幼兒園更難過;以姐姐的身份,在一群中年婦女之間總是顯得格格不入,關於“他們的的父母在何處”這種問題,更加啞口無言。

他們也鬧過脾氣,說不想上幼兒園,連接下去的小學什麽的也不想上,蘇淺主攻,蘇夏就在旁邊哼哼幫稱。

蘇淺夏說,她不止想要一個小學畢業證書,中學畢業證書,高中畢業證書,更想要一個名牌大學的畢業證書,因為這些她都沒有。

蘇家兄妹老老實實去上幼兒園了。

小朋友之間,除了玩具,最喜歡比自己的父母。在物質條件上,蘇家兄妹不輸任何人。他們沒有,不是買不起,而是不想要。但蘇淺和蘇夏還是被孤立、圍攻,困在墻角。看那些面目可憎的臉,指著他們,噴口水。這些事情,他們從不跟淺夏說。

淺夏給他們選了一所不錯的幼兒園,可是,再好的地方,都會有這種情況。

唯一不同的是,這裏的老師會做人。知道能夠花錢在這裏上學的孩子家裏都非富即貴,哪邊都不能惹,幹脆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所以,欺淩就更肆無忌憚了。

他們瞧不起淺夏的原因是,他們瞧不起自己。

他們瞧不起自己的原因是,他們沒有父母。

門外,淺夏靠著墻,黑眸清明,無一絲光。

作者有話要說: 開新文~(≧▽≦)/~啦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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